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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烛冷   红烛燃 ...

  •   红烛燃到过半,烛芯噼啪作响,溅起的火星落在描金喜字上,烫出一个个细小的焦痕,像极了沈清辞心口那些密密麻麻的伤口。

      她端坐在铺满花生、桂圆、红枣的喜床上,凤冠上的东珠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晃动,折射出冷冽的光,刺得人眼睛发疼。身上的正红嫁衣是江宁织造局耗时三月绣成的,金线盘绕的凤凰栩栩如生,裙摆上缀着的珍珠与宝石,每走一步都叮咚作响,此刻却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连同那层层叠叠的衣料,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困在这片喜庆的牢笼里。

      窗外的天色早已暗透,王府里的喧闹声渐渐散去,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笑语,衬得这正院愈发冷清。合卺酒还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两只描金的酒盏并排摆放,里面的酒液早已失了温度,像她此刻的心境。

      沈清辞抬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凤冠,那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她想起三个月前,父亲还在御史府的书房里教她写字,母亲在一旁为她缝补衣裳,那时的沈家,还是京城人人敬重的书香门第。可一场突如其来的“通敌叛国”罪名,让沈家满门沦为阶下囚,父亲、兄长被押赴刑场的那日,天空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她跪在囚车旁,眼睁睁看着亲人的身影在雨幕中渐行渐远,只留下一句“清辞,活下去,为沈家洗冤”。

      她活下来了,却是以这样屈辱的方式。太后的懿旨像一道催命符,将她这个“罪臣之女”指婚给了靖王萧玦——那个亲手搜出沈家“通敌证据”的男人,那个以冷酷狠厉闻名朝野的王爷。

      她知道,萧玦恨她。恨沈家挡了他的仕途,恨她占了王妃的位置,更恨她或许会成为他与心上人之间的阻碍。那个心上人,便是苏婉凝,传闻中温柔婉约、才情出众的女子,也是如今靖王府偏院里,正享受着萧玦万千宠爱的人。

      一阵风从半开的窗棂吹进来,带着夜露的寒凉,也带来了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之声。那乐曲悠扬婉转,是时下最流行的《凤求凰》,琴弦拨动间,满是缱绻缠绵的情意。沈清辞的心猛地一缩,她认得这曲子,当年在桃花宴上,苏婉凝曾为萧玦弹过,那时的萧玦,脸上罕见地带着温柔,目光灼灼地望着苏婉凝,那眼神,是沈清辞从未奢望过的。

      如今,大婚之夜,她这个正牌王妃独守空房,而她的夫君,却在偏院陪着另一个女人,听着这般情意绵绵的乐曲。

      丝竹声越来越清晰,夹杂着女子轻柔的笑语,还有男子低沉的应答,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沈清辞的心里。她忍不住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窗。

      夜色如墨,繁星点点,远处的偏院灯火通明,隐约能看到映在窗纸上的两道身影,依偎在一起,姿态亲昵。那灯火温暖而明亮,与正院这孤冷的红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沈清辞望着那方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梁骨蔓延至头顶,让她浑身发冷。

      她想起大婚之前,嬷嬷为她梳妆时,曾低声劝慰:“王妃娘娘,靖王殿下只是一时误会,待日后相处久了,定会明白娘娘的良苦用心。”那时的她,心中还存有一丝微弱的希冀,或许,萧玦并非传言中那般冷酷,或许,他会给她一个机会,让她证明沈家的清白。

      可现在,这丝希冀被无情地碾碎了。他连合卺酒都不愿与她共饮,连一句敷衍的问候都没有,便迫不及待地奔向了他心尖上的人。

      “娘娘,夜深了,要不要奴婢为您卸下凤冠,歇息片刻?”贴身丫鬟晚晴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见沈清辞独自站在窗边,背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不由得心疼不已。

      沈清辞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不必了,再等等吧。”

      等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等萧玦回心转意?等他想起今日是他们的大婚之日?还是等他哪怕只是进来,说一句冰冷的问候?

      晚晴将热茶递到她手中:“娘娘,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这嫁衣厚重,夜里凉,仔细冻着。”

      沈清辞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暖不透她冰凉的心。她低头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凤冠霞帔,容颜依旧,可眼底的光彩,却早已被绝望吞噬。

      丝竹声还在继续,时而欢快,时而缠绵,像一把钝刀,在她的心上反复切割。她想起年少时,曾在一次庙会中偶遇萧玦。那时的他,还不是如今的靖王,只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身着银甲,身姿挺拔。她不小心失足落入湖中,是他奋不顾身跳下来救了她。上岸后,他将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身上,语气虽有些生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下次小心些。”

      那时的她,望着他湿漉漉的发丝和棱角分明的侧脸,一颗心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她以为,这或许就是缘分,却从未想过,多年后,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相遇,以这样的身份纠缠。

      “娘娘,您看,偏院的灯火灭了。”晚晴轻声提醒道。

      沈清辞抬眼望去,果然,远处偏院的灯火渐渐暗了下去,丝竹声也停了。她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茶杯,指节泛白。他要回来了吗?

      她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门口的方向。一秒,两秒,三秒……时间一点点流逝,门口始终没有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晚晴看着她紧张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娘娘,或许……王爷今夜不会过来了。”

      沈清辞的身体晃了晃,手中的茶杯险些掉落。是啊,他怎么会过来呢?他心里装着的,从来都不是她。他留在偏院,与苏婉凝共度良宵,而她,不过是他为了应付太后、应付朝堂而娶回来的一个摆设,一个耻辱的象征。

      “呵……”她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与悲凉,“是啊,他怎么会来呢?”

      她转过身,走到床边,看着那两只依旧并排摆放的合卺酒盏,忽然觉得无比讽刺。这便是她的大婚之夜,没有夫君的陪伴,没有夫妻的温存,只有无尽的孤寂与屈辱,还有远处传来的、属于别人的幸福声响。

      她抬手,想要卸下头上沉重的凤冠,却因为力气不足,几次都未能成功。晚晴连忙上前帮忙,小心翼翼地将凤冠取下,露出她乌黑的长发。失去了凤冠的支撑,沈清辞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显得更加柔弱无助。

      “娘娘,奴婢为您宽衣吧,好好歇息一晚,明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晚晴轻声安慰道。

      沈清辞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碗早已凉透的合卺酒上:“晚晴,把那酒倒了吧。”

      晚晴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拿起酒盏,走到窗边,将里面的酒液泼了出去。冰冷的酒液落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很快便被夜色吞噬。

      沈清辞坐在床沿,脱下沉重的嫁衣,只留下里面一层素白的中衣。她蜷缩在床上,盖着冰冷的锦被,却依旧觉得寒意刺骨。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沈家人临刑前的模样,浮现出萧玦在偏院与苏婉凝温存的场景,浮现出那些曾经的美好与如今的残酷。

      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唇,任由悲伤与绝望将自己淹没。她知道,从今夜起,她的人生,将彻底陷入黑暗。靖王府是她的牢笼,萧玦是她的劫,而她,除了忍受,别无选择。

      窗外的红烛还在燃烧,烛泪一滴一滴地落下,像在为她无声地哭泣。远处的偏院,早已没了动静,想来,萧玦与苏婉凝早已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而沈清辞,这个新婚之夜独守空房的王妃,却在这片无尽的孤寂与寒冷中,一夜无眠。她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幔,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房间,照亮了她脸上未干的泪痕,也照亮了她眼底深处,那一丝从未熄灭的、想要为沈家洗冤的执念。

      只是,她不知道,这条路,会有多艰难,而她与萧玦之间的爱恨纠缠,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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