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晨雾从黑石 ...

  •   晨雾从黑石山的沟壑里漫下来时,郗夷宁已经抱着人,踏过沾霜的枯草,走回了折桂镇。

      天边刚翻出一层淡青,星子尚未褪尽,整座镇子还浸在半梦半醒的阴柔里。

      折桂镇藏在吴越交界、天目山余脉的深山坳中,三面环山,一面临曲水,被连绵丘陵与密林死死裹住,不通官道,不接驿路,离最近的县城足有六十里山路,是个官府懒管、外人罕至的隐蔽之地。

      此地曾是古战场,白骨沉土,怨气聚凝,天生便是阴阳夹缝中的收魂口。白日里山清水秀,一入夜阴气翻涌,外人只知它叫折桂镇,取蟾宫折桂的吉利名头,唯有阴行匠人、本地耆老,才知它真名——折鬼镇。

      折阴阳之界,折游魂之祟,折尘缘之扰。

      百年前,郗氏先祖入山,见此地亡魂无依、阴煞横生,便以纸扎为引,立规矩、安游魂、定阴阳,在此建镇扎根,世代做着“渡阴不扰阳,安魂不结怨”的营生。

      镇民多是纸扎、殓骨、风水、香烛世家后人,世代守着这一方半阴半阳的天地。

      此刻清晨,雾色最浓。

      青石板路被夜露浸得发潮,泛着冷润的光,白墙黛瓦在薄雾里半隐半现,像一幅晕开的水墨。镇口那棵老桂树枝桠苍劲,落了一地细碎黄花,清甜的香气混着竹浆、线香、草木灰的味道。

      正街的铺子大多门板紧闭,只有一两家早点摊冒着微弱的白气。老人们坐在竹椅上,沉默地抽着旱烟,看见郗夷宁红衣掠过,只淡淡一瞥,也不多问。

      郗夷宁脚步未停,抱着怀里冰冷的男子,径直拐进了镇后那条最僻静、最幽深的巷子——黍火巷。

      巷中静得落针可闻,两侧阴行铺面半掩门板,不见闲人,不闻喧嚣,只有雾水顺着檐角轻轻滴落。

      郗夷宁抱着怀里的人,脚步不紧不慢,红衣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没有走直通向纸魂斋的大道,而是微微一拐,钻进了黍火巷中段一条极窄的夹弄。

      这条夹弄不足两尺宽,两侧是高耸的封火墙,墙头上嵌着碎瓷,阴湿的青苔爬满墙面。日光被墙体截住,只能从缝隙里切进一点惨淡的白光,雾水顺着墙缝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洼又一洼深色的水渍。

      她在七弯八绕的巷子里侧身穿行,裙摆擦过湿冷的石壁,巷子越走越逼仄,两侧高墙几乎合拢,拐过第三道弯时,眼前竟被一堵完整的青灰照壁死死堵住。

      照壁之上,本是一片黯淡无光的素灰,无纹无画,与寻常旧墙无二。

      郗夷宁静立片刻,右臂轻抬,一缕细如发丝却莹然生辉的金线自袖中无声游出,悬于半空微微颤动,似有灵识。

      当那缕金线轻轻触上照壁的一瞬,淡金色光晕骤然漾开,如涟漪般铺满整面青灰墙壁。

      下一刻,褪色千年的画卷自光点中缓缓苏醒——
      壁画历经岁月方才显形,初时朦胧,转瞬便气势沉浑,一眼望去令人屏息。

      正中立着一位女仙师,素衣荷冠,身姿清挺,一手稳稳提着一盏长柄引魂灯,灯影垂落如月华漫地。灯芯之处空茫无火,却似有一道无形金线自灯心透出,破开黄泉浓雾,铺出一条安稳长路。

      灯影所至,浩浩荡荡的亡魂顺着光路缓缓前行。
      无数纸人提灯在前引路,纸马负着重伤魂魄稳步踏雾,纸轿载着老弱,纸伞遮着枉死孤魂,一队接一队,延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画中黄泉风烟弥漫,忘川翻涌,恶鬼隐于暗处嘶吼,却被那一盏引魂灯的微光牢牢镇住,不敢近前。

      十万战死亡魂弃戈卸甲,怨气尽散,跟着仙师与纸人纸马组成的长队,一步步走向轮回渡口。

      没有厮杀,没有哀嚎,只有一派肃穆安宁——那是古战场之上,从未有过的太平。

      壁画完全显形的瞬间,照壁不再是冰冷坚硬的石墙,反倒如一层薄薄烟幕,在她面前轻轻浮动。
      郗夷宁收回金线,脚步未顿,径直朝前走去,身形如穿雾透烟,毫无阻滞地穿透了整面照壁。

      再睁眼时,已是别有洞天。

      一截斑驳青砖墙横在眼前,墙上嵌着一扇不起眼的老旧木栅角门,门楣悬着褪色蓝布帘,一缕干枯艾草垂在帘边。她一个侧身,改抱为挟,把男人挟在腋下,抬手轻撩艾草,推门而入。

      郗夷宁踏入纸魂斋庭院,四下静得只剩风声。廊下竹影横斜,风穿檐而过,只卷起满院纸帛轻响,细碎簌簌,不闻半分人声。

      她步履沉稳,不疾不徐沿抄手游廊向内而行,衣袂扫过阶前青苔,未惊起半点尘烟。袖中一缕金线时明时暗,似有灵性般顺着指缝蜿蜒而出,在她指尖轻柔缠绕,微光流转间,隐带引魂渡厄的温凉气息。

      沿途竹骨素纸似受无形之力牵引,纷纷自架上、案头凌空而起,轻絮般聚于她身侧。竹骨为架,素纸为衣,金线如丝如缕,细细勾勒眉眼身形。不过短短几步,两具安魂纸童已初具形骸,静静悬在她身后,纸衣随风轻晃,温顺如影。

      廊侧小室里,算盘声忽然一顿。
      阿拾正趴在矮桌上盘账,竹笺摊了一桌,炭笔悬在半空,听见脚步声便猛地抬头。一见郗夷宁抱着人归来,他立刻起身:“师父!”

      话音未落,少年已快步迎上前,目光落在师父怀中那人苍白无血色的脸上,眉头瞬间蹙起。方才还悬在郗夷宁身后的两具安魂纸童,也随着她脚步缓缓飘入廊下。

      郗夷宁刚踏入内室,左手轻挥,悬在身后的两具安魂纸童便应声止步,身形一转,左右分立门侧,纸衣垂落静立如侍,再无半分晃动。她俯身将男人稳稳安置在软榻之上,指尖金线仍在腕间轻绕,灵动如活物。

      榻上男子面色惨白如纸,双唇泛青,双目紧闭,分明是七窍被封五窍之相,仅余口鼻尚留一丝微息,生魂困在体内不得出入,整个人僵如寒玉。郗夷宁指腹轻触他眉心、眼尾、耳尖,指尖金线触之即被弹回,嗡鸣微颤。

      她眉峰微挑,飒然之气漫开,不慌不忙抬声朝外唤道:“阿拾,引魂灯之外,再取桑皮符纸九张、朱砂一盒、陈年远志、老参片、晨露无根水一并送来,动作快!”

      门外脚步声急促却不乱,阿拾抱着一应器物快步闯入,机灵得很,不等师父再吩咐,已将引魂灯轻轻搁在榻头案上,指尖一转便点亮灯芯,淡青色魂火幽幽燃起,一室顿时多了几分安稳灵气。

      “师父,东西都齐了!”少年将符纸、药料一一摆开,垂手候在一侧,眼观鼻鼻观心,只等指令。

      郗夷宁颔首,指尖一挑,腕间金线凌空飞出,轻轻缠上男人的手腕,稳住他飘摇欲散的魂息。她抬眸看向阿拾,语气清晰爽利,一字一句不容错漏:
      “此人双目、双耳、眉心五窍被阴力封死,我现在便为他解窍招魂,你记好步骤,半步不可错——”

      “第一,守好引魂灯,魂火不可灭、不可晃,灯焰一乱,立刻以指诀压稳。”
      “第二,我画符之时,你便熬药:老参片加远志,用晨露与无根水各半下锅,文火慢煮,一刻后滤汁端来。”
      “第三,待我以金线破开封煞,你立刻将符纸贴于他五窍之处,再以汤药顺气。”

      阿拾听得认真,连连点头:“师傅放心,我记牢了!”

      郗夷宁不再多言,指尖轻蘸朱砂,腕转如飞,金线与朱砂在桑皮纸上交织成纹,笔锋凌厉灵动,不过瞬息,九张开窍阳符已然成型,灵气逼人。

      榻上男子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动,似是被这股阳刚之气触动,郗夷宁指尖夹着符纸,腕上金线随之一颤,化作一道细不可见的流光,顺着符纸纹路钻入男人紧缩的眉心。

      原本死寂的眉心骤然泛起一层灰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疯狂抵触,男子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脸色又白了几分。

      “稳住魂火。”她头也不回地开口。

      阿拾立刻凝神盯着引魂灯,指尖飞快捏了个小诀,灯焰稳稳一收,青芒更盛,将榻上人影牢牢罩住。

      郗夷宁动作不停,第二张、第三张符纸依次贴在他双目之上。金线如针,细细挑开眼窍上的阴封,每挑开一丝,男子眼睫便剧烈颤动一下,眼角沁出极淡的黑丝。

      阿拾看得心紧,手上却半点不乱,转身就往小灶方向去:“师父,我去熬药!”

      “火要缓,别让药气散了。”

      “晓得!”

      室内只剩郗夷宁轻浅的呼吸声。她垂眸看着榻上人,指尖金线分出两缕,轻轻缠上他双耳,第四、第五道符纸应声落定。

      五窍已封,双耳与眉心仍在顽抗。阴煞被金线逼得四处乱窜,顺着肌肤纹路往心口缩去,男人的胸口起伏骤然急促,像是快要喘不上气。

      郗夷宁眉峰微扬,左手凌空一按,金线骤然暴涨,金光一闪,狠狠冲破最后一层阴封。

      “咳——”

      胥宗临猛地呛咳一声,一口黑血呛在锦帕上,腥臭之气散开。五窍之上的符纸同时微微发烫,灰气顺着纸边丝丝缕缕被引魂灯吸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