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尸夜归之师祖寻仇录》烛映山

2、同守约

　　林煜记得清，那时是离下山游历约十七年载，某月某日，春和景明，天光澄澈。

　　巳时九霄云外霞光万丈，仙鹤盘旋于高峰，百鸟齐鸣，天雷以千军万马之势，直击金銮殿。

　　九九八十一雷过后，昭示着闭关许久的宗主终于破镜，至此一步入道合。

　　而后宗门上下齐聚一堂，欢庆宗主出关。

　　高台上云雾渺茫，宗主衣袂飘飘，颇有几分仙姿玉骨。宗主豪饮三杯，随即转告众人——在出关前夜，宗门先祖托梦于她，只为托付一事：

　　“收此生唯一的弟子，望宗主代自己行拜师礼，携弟子入宗谱，立宗牌。”

　　此次收徒的是早已飞升成仙的太上憬真元君。元君飞升前曾承诺不留子嗣，不留徒孙，飞升后却深夜梦托梦收徒，实属罕见。

　　初次见面，江染以简陋面具遮脸，看不清真容。

　　林煜至今仍记得，那时的江染没了修者常有的清透罩染，剩一层寡淡的底色，通身灵韵全无，皮肤昔年如今，苍白如雪。

　　种种迹象表明，那个独自一人来归山宗拜师的少年封了灵脉，境界未知，与未入道门的凡人无异。更何况她的灵根只是含杂的雷灵根，其天赋于芸芸众生中，确为平庸。

　　一时间众说纷纭，那位素未谋面、闻所未闻的弟子不仅成了元君的独徒，还越过宗门七七四十九道试验，直升入浮云生。

　　所谓浮云生，集宗门顶尖翘楚，合为天之骄子一脉，由宗门大能亲自教习，为长老座下亲传弟子，是所有归山宗弟子梦寐以求的身份象征。

　　“凡人”入浮云生，纵使先祖以毕生名誉担保，力排众议接她入宗，也压不下闲言碎语疯长，至今仍成为宗门弟子饭后闲谈绕不开的话题中心。

　　那日江染拜师礼行得简单。

　　高峰顶端，宗祠飞檐翘角，青瓦覆顶。

　　宗主携江染入宗祠，外头弟子窃窃私语，目光各异，好奇的、怨恨的、愤慨的，种种凝视眼神交汇于她单薄的身躯，肆无忌惮地审视，企图从她身上窥见与众不同的一面。

　　然江染始终静默，不是初来乍到的怯懦，而是宠辱不惊的淡然。

　　面具之下，林煜发觉那日的一切纷扰好似引不起她目光的片刻停留。

　　有点装，这是他对江染的第一印象。

　　香烟袅袅，烛火长明，祠内各长老静候两侧，香案之上罗列着宗门先祖鳞次栉比的灵位。

　　江染恭恭敬敬地伏地叩首，后立宗祠牌位，亲自刻名。立牌上字迹潦草不堪，形如鬼画符。长老等人硬是看了足足一弹指，才勉强同意通过。

　　到宗门仙器储存处百藏阁，领到仙君钦定的几根平平无奇的红绳，作为师父赐礼，便算是礼成。

　　几声凄惨的鸦雀声经久徘徊于乱葬岗内，混着腐臭与腥味的风袭来，往事如烟随风散去，林煜缓缓回神。

　　方知晓眼前少年的身份，稍稍感慨，一别多年后再次见面，竟是此番场景。

　　“江染？她就是我那位上午拜师，下午因愧自请离宗，而后杳无音讯的……”

　　箭头更战战兢兢了，哆哆嗦嗦又划开了几道血口，百里归口吻迟疑：“师祖？”随后缓缓放下箭头。

　　大惊失色的百里归没注意到划开的几道血口，以极快的速度愈合了。

　　太上憬真仙君飞升多年，故江染辈分高，百里归这一代皆尊称为师祖，而林煜与她以师叔侄相待。

　　“因愧？”江染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轻声开口。

　　“宗门师兄师姐都这么说的。若不是，那师祖为何自请离宗？”

　　“去遥远秘境修炼，其他的不想告知。”

　　“……”

　　林煜行揖而谈：“师叔经久不归宗门，师侄难免不识，还请海涵。不过事关人命，阵灵锁师侄不敢轻易解。”不愧是他，说客套话都那么信手拈来。

　　“嗯。”

　　令牌归主，化作赤石缀玲珑铜版耳挂，静静垂落，与满身污秽不堪显得格格不入。

　　百里归可没林煜这么镇定，宗主常将尊师敬长挂在嘴边，这让宗主知道该怎么办啊？

　　几番挣扎后，百里归语气诚恳：“好姐姐，早年间久闻大名，如今方见其人，便觉师祖您真真是出类拔萃，气宇轩昂……”

　　百里归顶着寒眸如刃，硬是换花样夸赞对方，什么溢美之词都往外蹦。最后以一句“恳求您不计前嫌，饶恕师孙之大不敬。事态严峻，逼不得以不解锁，也请您宽容以待。”结束这段忏悔录。

　　“……”江染深深瞟了百里归几眼。

　　貌似江染并未责怪他们，林煜忍俊不禁，没有打断百里归的吟诵“雅致”。

　　江染漫不经心听着，忽觉一道和煦的清风，拂过脸颊，带着阵阵松木香。

　　而后，乱葬岗内阴风怒号，乌鸦啼叫不止。

　　江染丝发飞舞，衣袍猎猎。困意如潮水般袭来，她不禁磕了眼。

　　再抬眸，阴风化作柔风拂来，目光所及已是另一番境地，不似人间炼狱的乱葬岗，胜似世外桃源。

　　峰峦连绵，碧泉静淌山间，水光潋滟。风起，松林间涛声如浪潮涌来，草木清香十里飘来。

　　望山端，女子悠然煎茶，茶香四溢，正是梦中钦点弟子的太上憬真元君。

　　“灵力波动挺大，看了一会儿戏，便想请你来叙叙旧。”

　　“何事？”江染问道，又补了一句，“我不会悠闲煎茶，看完戏才装模作样请客来。”

　　请客者：“我本想等诚心邀约之客干干净净来此与我共饮，谁知客聊了半天，只净了尘土，还是衣服破烂，头发像蓬草的模样。”

　　别的元君一概不知，但独徒是个冥顽不顾的洁癖这点，她倒是比谁都了然于心。

　　江染：“……”

　　炸毛徒弟板着脸，盘腿静坐。

　　元君方微微一笑：“小江，符印随时爆发，你的师侄师叔迟早会知晓。我虽不能左右，但可以稍稍缓减痛感，你我立个约定如何？”

　　“我有的选？”

　　“那倒没有。”

　　“条件。”江染谢绝元君递来的茶，回视这位命中注定的师父。

　　云端元君虽性子琢磨不透，容颜却极具神独有的悲悯——清丽黛眉总染着几笔挥之不去、淡淡的哀愁，秋水盈眸常锁着三分若有似无、悲悯的伤绪，面上素来噙着温和浅笑。默声静视时，犹觉菩萨不见众生怨恶，只闻百世皆苦。

　　林中涛声荡彻山间，青鸾长鸣，幻境化作烟雾散去，终是黄粱一梦。

　　出梦，江染五味杂陈。

　　她本不愿留在宗门，人情还尽便离来，今受某大能爱的教育，荣获十年强制性留宗，这大抵是戏本里常写的“强制爱”。

　　林煜与百里归则神色平静，心如止水。

　　入了太上憬真元君的梦，听到一句无悲无喜的嘱托，“她无行罪孽深重之事，解了阵灵锁，其他不必多问，望日后友好相待。”

　　百里归恭敬拜谒道：“拜见祖师爷，还望安康。但祖师爷之令，徒孙恕难从命。”

　　“她是本君独徒，你是在驳本君的面子。”元君纤纤素手似有法力流转，眼神淡漠疏离，仿佛万事皆不萦于心。

　　“元君是云端仙君，不是冤罪的详判官，周家十余人冤情，晚辈想为他们鸣不公，杀仇敌。”林煜也作揖敛容道，身姿从容，颇如高峰苍松，逢劲风卷群山却不躬身折腰，无怯无骄。

　　元君不语，莞尔浅笑，细长柳叶眉眉梢一扬，挥手破梦。

　　阴风骤停，乌鹊归巢。有些痕迹，风过不留，但那瞬间的温情只有风知晓。

　　元君赠送的素白布是天品月华拂尘缎，轻如流水，似天地间一尘不染的霜雪，可消感知，绝痛楚。

　　江染垂眸，一丝不苟地将白布缠上左手手心，修长白皙的手指微蜷。

　　痛彻心扉的伤痛貌似在入梦前散了几分，胸口箭伤也渐渐恢复如初。

　　还是喜欢多管闲事。

　　“周家真是满门尽灭吗？”江染语气平淡，手指微顿，未曾抬眼看他们一眼。

　　“你当真不知道吗？”百里归问。

　　江染撇了他一眼，微挑眉，不置可否，但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见此，林煜抬手解了阵灵锁，温和道：“萍水相逢，既然师叔未曾参与周家血案，我等便在此处告别，望自珍重。”

　　“周家少主是我旧友，我同你们一道，顺带为我这旧友沉冤昭雪。”

　　“师祖竟与周家少主来往过？没想到师祖性子冷淡，却广交好友，连周家天赋第一的强者都认识。不过师祖看起来年纪轻轻的，难道在乱葬岗土里埋了一阵子还能返老还童？”百里归含笑询问，风流桃花眼盛满恰似夏日煦阳的暖意。

　　百无禁忌，少年多是心直口快，不足以与之斤斤计较。奈何这“陈年老尸诈尸”的荒谬结论影响之深久长远。

　　江染一时语塞，眸光忽明忽暗。沉思片刻后，幽幽开口：“虽冠师祖，屈指算来，在下方五百三十四岁左右。”

　　五百三十四岁在满零三千的修真界，不过十七、十八岁而已，正值妙龄。

　　“您怎么还比我小十岁？我天天叫您师祖，论辈分倒是礼数周全，从年纪上来看，怕是不好吧？”百里归语调犹豫，瞅了瞅江染几眼。

　　“随便你。”

　　“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缓解了气氛的尴尬，林煜笑罢赞许道：“也好。其实周家并未灭满门，鸱残只杀了旁支十余人。”

　　“嗯。”江染绑好白布。

　　正要离去时，体内灵力紊乱、经脉逆流更甚，符印几欲破体而出，排山倒海的灵力惊得鸦雀纷飞，卷起枯枝败叶三层高。

　　她虽无知无痛，但灵力涣散，难以抑制符印的暴动，任凭林煜感知到一股磅礴的灵力骤然爆发而出，引出周身经脉层层叠叠的符印。

　　所有的隐藏顷刻间土崩瓦解，所有的欺瞒在此刻化为灰烬。夜色如墨，寒冷如霜的皎洁月光倾泻而下，跃动的淡金色符印猝不及防地闯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