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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玲珑佩    回 ...


  •   回到府邸已是子夜。

      江望卸下锦袍玉带,散开发髻,铜镜里映出一张与“江小世子”有七分相似、却分明属于女子的面容。眉梢眼角还残留着酒意与未尽兴的躁意,但更多是一种清醒的审视。

      贴身侍卫影伪悄步进来,手里捧着温好的醒酒汤,见她只着中衣坐在镜前,不由轻声:“公子,仔细着凉。”

      “伪,”江望没接那碗,手指敲着妆台,“去查查揽月阁那个若柳的底细。明早我要知道。”

      影伪应下,又迟疑:“公子今日……当真就那样算了?”

      江望嗤笑一声,拿起妆台上那枚羊脂白玉的玲珑佩,对着烛火看它通透的质地。“算了?”她语气玩味,“你家公子我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只是今日那一眼,那声音,太特别了。

      特别到让她这个在脂粉堆里打滚、看惯各色美人或谄媚或清高作态的纨绔,心头第一次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不是恼,更像是……碰见了意料之外的猎物。

      “对了,”她想起什么,“父亲那边今日可有话传来?”

      云岫摇头:“太尉大人今日在宫中议事,戌时方归,未曾召见。”

      江望“嗯”了一声,并不意外。她这位位极人臣的父亲江平戎,平日里忙于朝政,对她这个“嫡子”的荒唐行径,向来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闹出无法收场的大乱子,不耽误江家的门楣与前程,随她怎么挥霍浪荡。

      毕竟,在所有人眼中,江望就是太尉府唯一的继承人,是江平戎老来得子、宠惯京城的宝贝疙瘩。没人知道,这个十六年来以男子身份养大、顽劣不堪的江小世子,实则是女儿身。

      这个秘密,始于十七年前江夫人难产去世,只留下一个孱弱的女婴。江衍位高权重,树敌无数,府中姬妾明争暗斗,前朝后宫无数眼睛盯着太尉府的子嗣。一个没有嫡子的太尉,势力便如无根浮萍。不知是出于何种考量——或许是为了保全这唯一骨血,或许是为了稳固权位——江平戎对外宣称得了嫡子,取名“望”,字“凝之”。

      从此,江望便成了江望。

      十六年来,她学男子仪态,习弓马骑射,读圣贤书也逛秦楼楚馆,将镐京第一纨绔的名头坐得稳稳当当。父亲对她要求严苛又放任,严苛在文武功课不可荒废,放任在她可以肆意张扬,用荒唐掩藏真相。

      镜中人眉眼英气,轮廓比寻常女子分明,常年束胸和刻意训练的举止,让她看起来只是个略显秀气的少年郎。只有卸下所有伪装,在无人窥见的深夜,她才偶尔会对着镜子,掠过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茫然。

      但今夜,那点茫然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

      若柳。

      她默念这个名字。一个乐伎,哪来那样的眼神?哪来那样的底气?

      次日一早,影伪便将打探来的消息呈上。

      “若柳,约莫半月前才到揽月阁,来历不明。揽月阁的鸨母柳三娘对外只说是北边遭了灾的官家小姐,家道中落,不得已入了籍。琴棋书画俱佳,尤擅琵琶,但深居简出,今日之前从未公开露面。昨夜……是第一次登台。”

      “官家小姐?”江望靠在榻上,指尖捻着一枚葡萄,“北边哪家遭了灾、落了难的小姐,能养出那样一身气度?”

      影伪垂首:“奴婢也觉蹊跷,但柳三娘口风甚紧,揽月阁上下也无人知晓更多。只听说……这位若柳姑娘与柳三娘似乎有旧,并非简单的买卖关系。”

      有旧?江望挑眉。柳三娘是镐京城里有名的厉害角色,手眼通几分,能让柳三娘这般维护……

      “还有,”影伪压低声音,“昨夜公子回来不久,揽月阁那边递了消息过来。”她呈上一张素笺。

      江望接过,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小字:“玲珑佩贵重,妾不敢受,原物奉还。昨夜唐突,望世子海涵。”字迹清雅有筋骨,绝非寻常乐伎能写。

      没有落款。

      随笺送回的,正是昨夜她掷出去的那枚羊脂白玉佩。

      江望捏着玉佩,触手温润如昨。她忽然笑了。

      原物奉还?海涵?

      这是划清界限,还是……以退为进?

      她江凝之送出去的东西,还没有被退回来的先例。

      “备马。”江望起身,将那玉佩随手塞进袖中,“去揽月阁。”

      白日里的揽月阁安静许多,没了夜间的灯火辉煌与喧嚣奢靡,显出一种略带疲惫的脂粉气。大堂里只有几个小厮在洒扫,见了江望,俱是一惊,忙不迭要去通传柳三娘。

      “不必。”江望摆手,径直往后院去,“我找若柳姑娘。”

      “世、世子……”有小厮试图阻拦,被她淡淡一瞥,立刻噤声。

      后院比前头清幽许多,几丛修竹,一口小池,池边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题着“听雪”二字。倒是个雅致的名字。

      楼前守着个青衣小婢,见了江望,脸上闪过慌乱,却还是壮着胆子拦在楼梯口:“姑、姑娘正在歇息,不见客。”

      江望脚步不停,只丢下一句:“告诉若柳,昨夜玉佩的主人来了。”

      小婢还要再说,楼上一道清冷的声音已经传来:“阿青,请世子上来吧。”

      江望嘴角微勾,拾级而上。

      二楼陈设简单,一榻、一桌、一琴台、一屏风,窗明几净,若非窗外是乐楼后院,几乎要让人以为进了哪个书香门第小姐的闺房。若柳依旧是一身红衣,却非昨夜的盛装,而是简单的窄袖襦裙,头发松松挽着,未施粉黛,正临窗煮茶。

      见江望上来,她起身,福了一礼,姿态无可挑剔,却依旧透着疏离。“世子请坐。”

      江望也不客气,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她面上——今日未覆纱,整张脸清晰地展露在晨光中。昨夜灯光煌煌,远观已是惊艳,此刻近看,更觉那眉眼精致如画,肤色莹白似玉,但最抓人的仍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又仿佛深不见底。

      “若柳姑娘好雅兴。”江望瞥了一眼她手边茶具,“这‘雪顶含翠’,宫里每年也就得那么几两,柳三娘倒是舍得。”

      若柳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平稳地斟了一杯,推到江望面前。“世子说笑了,不过是寻常山茶。”

      江望端起茶杯,并不喝,只在指间转着。“姑娘昨日说,卖艺不卖身。”

      “是。”

      “那这‘出阁’之夜,姑娘原本打算如何?”江望倾身,盯着她的眼睛,“总不能是弹一曲琵琶,就让满堂贵客自行竞价,价高者……只听得一夜琴吧?”

      若柳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平静:“妾身确有规矩。若柳之艺,可娱宾客;若柳之人,不属揽月阁,亦不属任何一人。昨日登台,言明是‘出阁’,不过是柳姨为造声势。真正的‘出阁’……”她顿了顿,“妾身只与知音人论。”

      “知音人?”江望笑出声,“这揽月阁里,找得出几个知音人?姑娘这话,未免太过天真。”

      “或许吧。”若柳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但这是妾身的底线。”

      “那昨夜我掷佩,姑娘拒了,是觉得我江凝之,不配为知音?”江望语气渐沉,带着惯有的压迫感。

      若柳抬眸,那琉璃般的眼睛直视她,忽然问:“世子以为,知音为何?”

      江望一怔。

      “是掷千金买一笑?是仗势强求?”若柳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还是……懂得弦外之音,听得出曲中悲喜,看得见操琴者何人?”

      江望一时语塞。她自幼被当男子教养,学的都是经世致用、权谋韬略,纵情声色不过是掩护与宣泄,何曾真正沉下心听过一曲琵琶?昨夜那曲,她只觉特别,杀伐气重,却未曾深究曲中意。

      见她沉默,若柳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快得让人抓不住。她起身,走到琴台边,那里放着的正是昨夜那面琵琶。

      “世子昨日掷佩,是为一时意气,或是见色起意。”她指尖轻抚过琵琶弦,发出轻微的嗡鸣,“并非为听曲,亦非为识人。既然如此,玉佩奉还,两不相欠,岂非最好?”

      江望看着她纤长的背影,红衣勾勒出单薄却挺直的脊梁。心头那股执拗又涌上来,还夹杂着一丝被说中的狼狈。

      “你怎么知道,我就不是为听曲,不是为识人?”她站起身,走到若柳身侧,“不过一曲琵琶,姑娘就断定我不懂?”

      若柳侧首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世子何必执着?您是天之骄子,镐京城里多少美人任君采撷,何苦为难一个乐伎?”

      “我偏要为难呢?”江望逼近一步,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冷香,似梅非梅,“若柳姑娘,你这般推拒,反倒让我更好奇了。你究竟是谁?来这揽月阁,到底想做什么?”

      两人距离极近,江望能看清她眼中自己清晰的倒影,也能看清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锐利——像冰层下的刃光。

      但只是一瞬,若柳便后退半步,重新拉开距离,神色恢复成无波古井。“妾身只是若柳,一个无家可归、凭技艺求存的乐伎。世子若想听曲,妾身随时恭候;若想探问其他,恕无可奉告。”

      话已至此,再逼问也无益。

      江望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又变回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好。那今日,我就听听曲。”她重新坐下,“姑娘昨日那曲,杀伐气太重,听得人心里发紧。今日,可否弹点别的?”

      若柳似乎没料到她突然转变,怔了一下,才道:“世子想听什么?”

      “随便。”江望靠在椅背上,袖中的玉佩硌着手腕,“就弹点……姑娘想弹的。”

      若柳沉默片刻,抱起琵琶,在琴台前坐下。

      指尖落下,乐声流淌而出。不再是昨夜的冰河金戈,而是春日溪流,杏花微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仿佛怀念着什么遥远而美好的事物。

      江望闭上眼,听着。

      这一次,她试图去听那弦外之音。

      曲声婉转间,她忽然想起昨夜那双眼睛,想起那句“确定要当众,毁人清白?”

      一个乐伎,将“清白”二字看得如此之重,甚至不惜当面顶撞权贵。

      她究竟在守护什么?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江望睁开眼,看到若柳放下琵琶,指尖轻轻按在弦上,侧脸在晨光中柔和得不真实。

      “姑娘这曲,有故园之思。”江望缓缓道。

      若柳倏然抬眼,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江望知道自己猜对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池中几尾游鱼。“北边来的官家小姐?”

      身后没有回答。

      江望也不在意,转身,从袖中取出那枚羊脂白玉佩,放在琴台上。“这玉佩,送出去就没有收回的道理。”她看着若柳微微蹙起的眉,笑了笑,“放心,不是买你出阁。”

      “那是什么?”若柳问。

      “买你今后在揽月阁,无人敢真正强迫你做任何事。”江望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戴着它,柳三娘会明白,镐京城里,你是我江凝之罩着的人。你想卖艺就卖艺,想找知音就找知音,随你。”

      若柳看着那枚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的玉佩,又抬眼看向江望,眼神复杂难辨。“世子为何……”

      “好奇。”江望打断她,笑容里带点痞气,“我很好奇,你这般守着‘清白’和‘知音’,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镐京,能走到哪一步。这枚玉佩,就当是我买一张戏票,看看你这出戏,最后怎么唱。”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口,身后传来若柳的声音,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轻,却清晰入耳。

      “世子。”

      江望停步,回头。

      晨光从窗口涌入,落在红衣女子身上,她拿起那枚玉佩,握在掌心。

      “这出戏,”她看着江望,琉璃眸中似有微光流动,“或许会比世子想象的,更危险。”

      江望挑眉,笑了。

      “巧了。”她弹了弹衣袖,“本世子就喜欢危险的。”

      步下楼梯,走出听雪楼,院中阳光正好。

      江望抬头看了看天,嘴角笑意未散。

      若柳,你究竟是谁?

      这枚玲珑佩,是护身符,也是饵。

      我倒要看看,能钓出什么来。

      远处,太尉府的方向,隐约传来钟声。

      朝会散了。

      父亲该回府了。

      江望收敛笑意,整了整衣袍,又是一副浪荡纨绔的模样,向外走去。

      这镐京的水,看来要比她想象的,更深,也更浑。

      而水中那抹孤绝的红,或许正是搅动风云的那枚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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