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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门扉之外 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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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压进来,灰白色的,沉甸甸地摊在眼皮上。
醒了,如此自然。
低血糖的空虚感从胃部向上蔓延,带着轻微的眩晕。
昨天吃过饭吗?不记得了。
记忆像浸了水的纸,只留下模糊的色块和挥之不去的气味微微一碰好像会拦掉
酒精的辛辣,还有些汽油似的刺鼻,以及一点点残存的温暖气息…侵蚀着我。
父母已经出门了。
我拿出面包片,抹上黄油,油脂润了润嗓子,好让它不那么干涩发硬,好让说话时好受一些。
自那天以后我再没去过学校,听说是父母和学校谈了很久才给我休了学。
也好,总能逃避,比死强。
但我不允许自己无所事事,即使精神不稳。我不知道这种奇怪的自律来源于什么时候,只记得从医院回来后就这样了。
父母向我推荐了个自习室。于是我就顺着他们的意去了。
我正准备着。即使我并不期待。
套上黑白风衣,拉开铁门,风雪迎面灌来。拉低帽檐,半张脸埋进衣领。街道空旷,积雪被碾成灰黑色的泥泞。
保护色总归是好的。没人会在白与灰之间注意到我。
循着家人发来的地址,脚踩着混着雪水的水泥地,像在冰面上挪动。
到了。
一栋不起眼的旧式建筑,门牌斑驳。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在阴沉的天气里显得不太真实。
在门前站了很久,手指在衣袋里蜷缩又松开,渗出涔涔的汗。门里隐约传来人语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一种熟悉的焦虑开始攥紧头脑。
按门铃需要勇气和硬气,可我没有。
我花了很久准备它。
「咔吱」一声轻响后,世界静默了一瞬。脚步声哒哒地靠近。
门开了。光先涌出来,暖黄色的,带着干燥的书页气息和一丝极淡的、类似晒过阳光的毛皮味道。然后,光里出现了一个轮廓,逐渐清晰。
棕黄与黑色交织的皮毛,在光线中泛着善意的光泽。站得很直,穿着简单的深色毛衣,蓝色眼睛看过来,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清澈,平静。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门槛。彼此相望。
时间被拉长了。
我认得这双眼睛,就是那双我愿为之赴汤蹈火的眼睛。认得他手上那块别致的表。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就是这双眼睛曾经注视过我,给予我关怀。
他也看着我,没有立刻问「你找谁」。他的目光掠过我被帽檐阴影遮住大半的脸,掠过我裹在厚重外套里瑟缩的肩膀,最后落在我沾着泥雪的鞋尖上。
「是你。」
他先开口,声音不高,平稳地切断了紧绷的沉默。
不像是疑问的口吻。
我张了张嘴,油脂早已掉进胃里。喉咙干涩,最后只选择嗯了一声。
「腿伤好些了吗?」他问,侧身让出通道,
「快先进来吧,外面冷。」
像是被那简单的几个字推着,挪动脚步,跨过门槛。
暖气瞬间包裹全身,太暖和了,几乎让我打了个寒颤。室内排列着整齐的书桌,几个人分散坐着。我的闯入引起了几道目光的没怎么停留,很快移开了。这种漠然的接纳,反而让我松了口气。
没什么人,也好。
没什么人在意,更好。
一位人类青年男人走过来,大概是老师,身上淡淡的凡士林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消毒水味潜入鼻腔,我知道他不会对我怎样,但那种气味连接的不安还是被牵动了一毫,眉头于是就被牵动,微微皱起。登记了名字,指了指靠窗的一个空位。我僵硬地点头,拎着背包走过去。
坐下时,才发现他在我身后。他已经在看书了,手指间夹着一支笔,偶尔在纸上记点什么。
我试图把注意力放回自己面前空白的笔记本上,但窗外的灰色天空更吸引我。
时间以缓慢而黏稠的速度流逝。
「可以打扰一下吗?」
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我吓得浑身一颤,猛地转身。动作太急,椅腿狠狠刮擦地板,发出尖锐刺耳的噪音。
血液轰地冲上头顶。我几乎要缩进椅子里,嘴里条件反射般地喃喃:「对不起……」
「诶,抱歉,」他的声音再次响起,盖过了我的道歉,「吓到你了。」
我摇头,不敢抬眼。不过一两道多余视线已经收了回去。
「这个给你吧,就当……」一颗糖被放在我摊开的、微微颤抖的手里,「赔个罪。」
语气柔和,能听出温暖,抱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图安抚他人的努力。
那颗糖普通,廉价,甜美,和我以往视线里那些肮脏、复杂、疼痛的东西格格不入。可它就躺在我手里,带着他手上残留的淡淡体温。
鼻腔涌上一股酸涩。
「……谢谢。」糖被紧紧攥住,塑料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方便问问名字吗,不方便的话也没问题。」
「……Card。」
我迟疑地说出口,像是在做个艰难的决定。
怕我反悔。
也怕他不追问。
「嗯嗯,我叫Fexly。叫F就行。」
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看着习题。
对话理应在此结束。但我们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沉默在暖洋洋的空气里发酵。
「所以,」
他再次打破了沉默,看着我的腿,声音压低了些,
「腿伤真的还好吗?」
…先点点头,再以一个小小的幅度摇摇头。
「还好……走路有点……但没关系。」
「好了点就行,总比没好强。」
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很短,但足够柔和,
「但是,你……」
他沉默下去,起了身,消失在角落里,不一会又拿着杯热水坐回位置上。
那个杯子被轻轻放在桌角。
「现在这个天气,喝点热的会好些。嗯。」
他说完,转了回去,重新拿起笔,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的疲惫,我的勉强,真的已经能被他人随意发掘了吗?
盯着那杯水。热气扑在脸上,湿润的,带着温度。眼眶猛地一热。急忙低下头,把整张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
衣服吸走了差点溢出的泪。
「没什么好哭的」我暗暗念着,咬着手臂。
可是温暖正从握着杯壁的手一点点渗透进来。竭力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呼吸重新平稳,才小心地、小口地把他灌进嘴里。水温恰到好处。
那天剩下的时间在记忆中变得模糊而柔软。我试图看书,可字句在眼前漂浮。所以偶尔,我会悄悄侧过头,用余光看向后方。他总是在写字或阅读,侧脸线条在午后逐渐西斜的光线里,显得认真而沉静。
下课铃响起时,我像从一场漫长的、半清醒的梦境中被释放,匆忙收拾东西。他在不远处整理着一堆书籍,动作不疾不徐。
「C……」
拉上背包拉链的手被这小声的叫唤卡住。
「我们……也许顺路。」
他背上自己的包,看着我,小声地说,像是为了不让我那么像一只惊弓之鸟。
「要一起走吗?」
一起。和另一个人并肩而行?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个人影,油腻的笑容,强行勾住我脖子的手臂,以及随之而来的、汽油般的恶心气味和窒息感……一起走…他的胳膊会搭过来吗?像那些人一样?气味…会不会突然变成汽油和酒精?不,他是F,他是不同的…但我凭什么相信?
我的脸色一定瞬间变得很难看。他立刻察觉到了,那双蓝色眼睛里的平静泛起一丝细微的波动,又带着自责,往后退了两小步。
「没关系,那我先走。」他马上接下去,往后退了两小步,「那我先走了,路上注意安全!」
真是……太敏锐了。
这份体贴让我无地自容。这份敏锐让我不能再抬头。
「等等!」
声音就这么冲破挣扎,出口,比我预想的更急促,更响亮。
他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将耳转向我,停下脚步,在门口回过头来。室内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白边。
「……一起吧。」我的声音发虚。
他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很轻微。
「好,一起!」
回去的路其实不长,但感知里,它被无限拉长。
雪被踩实,踩脏,在我们脚下发出吱吱的声响。他走在我斜前方大约半步远的位置,步子迈得大,但速度并不快。我盯着他的靴子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一个接一个,清晰、沉稳、深深嵌入、扎扎实实。
我试着调整步伐,想让自己的脚印恰好叠上去,但总是差那么一点。好像我们之间,永远隔着那半步之遥。我想尽办法踩上他的脚印,可最接近的那次,却差点踩到他的鞋。
夕阳的余晖把雪地染成脆弱的淡金色,但这金色很快就被蓝紫色晚霞吞噬。寂静包裹着我们,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他没有试图和我搭话。
快到家时,我闻到了那缕熟悉的铃兰花香。这熟悉的味道像一根细线,猛地将我拉回「现实」。
「我……到了。」
我在自家门前停下,声音干涩。
「好,那明天见,注意安全。」
他点点头,留下笑脸,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去。他的身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很快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移动的剪影,然后消失在一个拐角。
我站在原地,直到确定他不会再回头,才缓缓转身,面向紧闭的家门。手伸进背包侧袋摸索钥匙。
没有。
主袋,没有。
每一个夹层,都没有。
冰冷的感觉从心底蔓延。
我敲门,先是轻,然后重。无人应答。门铃在寂静中发出空洞而突兀的空响,一遍,又一遍。
我甚至尝试撬门,但这也是无用功。
父母出差了。钥匙……大概落在了昨天那件换下来的、袖口沾着血迹和碘伏污渍的毛衣口袋里。
认知就像湖底的冰水,缓慢而彻底地浸透四肢百骸,寒冷的气息也是帮凶。
我只能承认:
我被锁在门外了。在这个呵气成冰的傍晚。
无力感瞬间揪起了心脏。我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慢慢滑坐下去,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布料很快被温热的液体浸湿,但不一会就变得刺骨地寒冷。
哭……没用,只会更冷。
可眼泪有自己的意志。
耳捕捉到了些不属于这片夜幕的声音——雪被踩实,轻快的脚步声朝我而来。
我猛地抬起头,脸上湿漉漉一片。
他站在那里,微微喘着气,呼出的白雾翻腾。他的肩头落着新鲜未化的雪花。
「你……」哽住,羞愧感排山倒海。
「是没带钥匙吗?」他喘着气,「我看灯没开……就擅自回来了。」
我才明白
不是偶然路过,是特意回来。
「我……」
我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别管我,但所有伤人心的话语都堵在嘴边,接着就被他的目光溶解了。
「再怎么说也不能呆在这……」他小声嘀咕
然后向前走出一步,伸出手——只是平静地、坚定地伸在那里,停在光与暗、温暖与寒冷的分界线上。
「实在太冷了,先去我家吧!」
他的话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实的温和。那双蓝色的眼睛在夜色中依然清晰。
他的眼里没有施舍,只有一种简单的要求:不能留在这里。
雪花静静地落下,在我们之间无声飘洒。
他的手很干净,可我的手上全是雪水和眼泪。他会马上甩开吗?……可我还能选吗?除了抓住他,我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我这么想着,看着那只手。
可我无法拒绝他温和的,带着邀请的手。
没有给我留有挣扎的余地了。
我把自己冰冷、僵硬、沾着雪水和泪痕的手,交了出去。
他的手温暖干燥,稳稳地,完全地握住了我的手。那温度如此真实,有些烫人。
他轻轻用力,将我拉起来。我的腿有些麻,晃了一下,他另一只手迅速扶了一下我的胳膊,很快松开。
「走吧!」
我跟着他,离开那扇紧闭的门。并肩走入纷飞的雪中,脚印并排印在新鲜的雪地上,清晰,成双。没敢靠的太近,脚印始终离他半步远,可手依然牵着。
前方,他家的窗户透出一点暖黄的光,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与严寒中,微小,却像一个确凿无疑的坐标。
我朝着那光亮走去。一步一步,踏碎了身后那片被我独自的绝望浸透的雪地。
新雪覆过成对的脚印,延伸向未知但温暖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