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弋阳I

5、5 屈心抑志，忍尤攘诟

　　“天老爷啊！”

　　“南蛮可都是吃人的家伙！”

　　“老天保佑！我命贱不怕，保佑我家柱子平平安安！”

　　城外哭嚎震天，人群如溃潮般挤撞推搡，一片混乱之中，霁萦紧拽着季民的衣袖，硬是在人群里挤出了条路来。

　　“放肆！再往前一步，刀剑无眼！”

　　“都住手！”急切的呵斥声打断了守城官兵的警告。“把弓箭都放下！”

　　季民看着面前的男人，络腮胡，一身重甲，魁梧的身形上顶了张焦急失色的脸庞。

　　“大公子怎么在这里？都是在下失职！您身上还有伤，怎么让您又在城外受了如此惊吓！可否需要为您寻位大夫来？”

　　那变化的脸色，比城外的蛮人跑的还快。

　　季民摇头谢过，那男人便赶忙上前扶住了季民的胳膊。

　　“姜部督，”霁萦的声音冰冷，“我家先生无事，不敢耽误您的要务。只是，秦城也太不太平些，今日已经两回了，我家先生可差些丧了命！”

　　“秦城若是连我等平头百姓的性命都保不了，不如去州中请古刺史派兵来平乱！”

　　姜部督脸色惨白，好悬没被吓晕过去。

　　他是叶文山的亲信，大抵也知晓太守这位侄子到底是哪门哪户的金贵人。

　　别说这尊大佛了，便是跟着这位佛的座前童子，也是他们仰望都来不及的存在。

　　“公子，公子言重了！”他忙告揖苦笑着。“秦城上下必会大力剿灭流匪，还公子公道！”

　　“姜部督，城外还有百姓。”季民垂着眸轻声道。

　　姜部督擦了把汗，为难的低声道，“公子有所不知，南蛮凶悍，属下也想让百姓都能进城来保个平安，只是怕一开城门……”

　　“我能进，其余百姓却不能进，可是我坏了规矩？还是说……”季民垂着眉，声音轻飘飘的，“按规矩，我此刻该去城外站着呢？”

　　今日在山上他那位二叔对他的态度便透着古怪，更别说知晓了那是秦城的太守。

　　原主的身份定然不同寻常。

　　不过，也自然。否则，在后来那纷乱战火的岁月里，凭什么知苦山可以在秦城屹立不倒。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姜部督慌忙的一揖到底，起身唤过旁的士兵，“开小门，凡有路籍者速速进城，今日一律不收进城费。”

　　季民静静的听着，等士兵走了，朝姜部督做了半个揖，“多谢姜部督。”

　　“不过，今日南蛮为何会围了秦城？”季民有些不解。

　　姜部督的表情扭曲了些，他嘴角抽搐，压着嗓音含糊道，“南蛮说，他们老大的女人在秦城内，要来秦城……接亲……”

　　*

　　一张四方的茶桌，零零蒲团。对面盘腿坐的男人，个不高，牙外龅，黑黄的皮肤上沟壑纵横，一道狰狞刀疤疤自嘴角劈向颈肩。

　　他身侧跪坐个女人，面容看上去还是稚嫩的很，却涂着厚重的妆容，苍白麻木，想尊没有魂魄的木偶。

　　应堇摔门进屋，愠怒的重重坐到男人对面，瞪着眼斥道，“韦族长，这是何意！我如期应约而来，你们却派人围了秦城！怎么是不信我，还是不信我林安一族？”

　　“哈哈，豁真这小性子，有趣！”韦德咧着嘴笑，一口黄牙尽数呲了出来，粗粝的大手忽的伸出来，猛地扣住了她的下巴，“不过是借豁真的名头一用，跟豁真无关，这般动气，好好的美人都不美了。”

　　“你放开！”应堇奋力反抗，韦德的手却扣得格外的紧，便逐渐变成了无助的挣扎，声音也愈发小了。

　　韦德上上下下打量了应堇一会儿，才几分挑逗的挑眉戏谑的松开了手。

　　应堇立刻往回缩去，表情惊恐，脊背微弯，头深深的埋下。唯有那低垂的眼帘深处，寒芒闪过，却不见半分惧色。

　　“豁真要知道，你未来是我女人的！所以，别给我使什么小性子，我可不是惯女人的人。”

　　应堇低着脑袋，没有去看韦德呲着的一口黄牙，强撑着道，“我林安的脸却不是你可以这般打的！”

　　“得了吧，”韦德哂笑，“你兄长不过苟延残喘吊着口气罢了。“你三叔答应过我的，你嫁与我，是生死无论的。所以……”

　　韦德猛地攥住应堇的小臂，指节用力，语气凶狠的道，“别给我耍花心思，否则……老子就算玩死了你，你那个活死人的哥哥能替你出头？”

　　应堇低着脑袋，身体微颤，半晌抬起头来，声音有些破音，似是怕的很，却仍倔强的道，“你……你放肆……”

　　唯有在桌子下，在无人看到的角落里，她藏着的那只手，指甲深深的扎进了肉里。

　　韦德嗤笑一声，面露不屑的道，“你男人那这几日忙，过几日再好好板板你这性子。”

　　韦德说着，直直的将目光毫无忌惮的放在了她的胸前。“不过，总得先交点利息不是？”

　　他哂笑着起身，身侧那名跪坐的女子悄然抬眼，目光紧张地掠过应堇。

　　应堇慌忙挣扎着要退，却被韦德一把拽住。

　　“都与你说了，学乖点儿。这么漂亮的女人，我爱惜美人，可不想看着早早香消玉殒了！”

　　应堇挣扎着，声音骤然拔高，色厉内荏的道，“你放开我！放开我！我告诉你！我认识秦城太守的侄子，你若敢动我，等我出了这屋，必去告你私藏在城内意图不轨！”

　　握着她胳膊的手一瞬间狠狠攥紧，应堇只觉得胳膊要被攥断了般，随即缓缓的松了开。

　　韦德上下扫视他，眼神阴鸷，“我真没想到，才来秦城没几日，豁真还勾搭上了叶氏的……大公子？”

　　应堇大口喘气，退靠墙边，手指紧紧的环在胸前。面上带着深深的警惕，“我与叶公子是正经认识的！他在城外的大石村里有处住处，我来时马车陷在了那村子附近，他顺路送我来了秦城。”

　　“大石村……”韦德目光锐利的扫视着应堇，这个蛮横愚笨但生了副好容貌的草原女人。

　　今日上午，他二十余亲信全被秦城的官兵困死在了城外的荒山上，却让叶正衍逃之夭夭。

　　没有办法，他今日只能出此下策，假借娶亲之名围了秦城，暗中寻找叶正衍。

　　不过上午那荒山，若是翻过山去……正是大石村。

　　这个蠢女人可惜生了个好皮囊，林安族中的人都这样说，荒唐愚笨还执拗至极。

　　想着，韦德咧开嘴笑了笑，“豁真这么害怕做什么？这样，你能联系到咱们太守家的叶大公子？也没别的，就是有几句话想和他说说。”

　　应堇瑟缩在墙角诺诺的点头，低头掩去唇角一闪而过的讥诮。

　　她当然晓得叶正衍才是韦德要寻得人，毕竟为了让叶正衍的那张不知真假的寻宝图传进韦德的耳里，她可没少暗中出力。

　　死道友不死贫道，更何况，她与叶正衍也算不上友。

　　只要韦德不来烦自己，叶正衍不来杀自己。谁管这两方狗咬狗，要是两败俱伤她更得拍手叫好！

　　韦德低声一笑，俯身逼近，用手背拍了拍应堇的脸，呼出的空气里满是腥臭的味道。“豁真乖些，别与我耍什么花招。”

　　应堇身体一颤，缩的更紧。

　　韦德笑得越发得意，刚要说什么，“扣扣——”不合时宜的敲门声猛然响起。

　　“混账，谁准你们擅闯！”

　　“族长，贵客来了。”

　　韦德的动作一顿，应堇便感觉着面前的阴影一下子消失了。

　　“豁真安分些，不然……”韦德说着，甩袖离去。

　　贵客？南蛮这破地，鸟不拉屎，还贵客？应堇蜷着身子，可脑子却分外清明的想着。

　　忽然，一声冷清的声音响起，“他走了。”

　　是那一直跪在韦德身后的女子。

　　应堇猛然抬头，才恍惚的察觉屋里竟还有人。

　　那女子面色惨白，瘦得骨节凸起，漂亮，是那种如扶柳摇曳的不自然的美。

　　她在那坐着，便像片枯叶，让人悄然的就忘记了。

　　“整理好衣衫再出去。”她站起身来，走到应堇面前，依旧低着脑袋，声音古井无波，那双瘦长的手慢慢的帮应堇把襦裙上繁琐的带子重新系端正。

　　应堇有些愣神，她看着那女人，指尖泛着红，妆容厚重，手腕却细的仿佛一碰就断般。“谢谢。你叫什么？”应堇低头，轻声的道。

　　那女子摇摇头，苍白的脸上无半分情绪，一双黑幽的瞳仁失了光彩。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如一阵风般转瞬即逝的道，

　　“姑娘若有机会走，有多远便逃多远吧。”

　　*

　　夕阳如血，直到那斜晖直射着应堇的眼睛，她迎着日光张开手掌，才看见一排整齐的月牙形的血印。

　　“二娘！韦德是不是……”屠巴焦急的道。

　　应堇轻轻摇头，打断他，忽然哼起支小曲，“走，回客栈休息去。”

　　韦德此人，好女色，性凶猛，图钱财。

　　只是再美的女人，也抵不过那万两白银的噱头唬人。

　　是啊，她是个拙劣的棋手，她根本没有可走的棋。

　　可，那又如何？

　　做不好棋手，她便做乖巧的棋子就是了。

　　韦德的棋子，叶正衍的棋子，只要是颗有用的棋，那就够了。

　　至于韦德打的算盘，叶正衍包的鬼心，只要能给她好处，她统统可以视而不见。

　　只不过那张据说藏着万两白银，据说是叶正衍此行来秦城目的的藏宝图。

　　真的存在么？又到底是谁在算计谁？

　　应堇不在乎，哪怕算计的是她自己。

　　她想起刚刚韦德那不加遮掩的目光，仿佛自己不过是件物什般的轻蔑侮辱充。

　　应堇紧紧攥拳，指节发白。

　　想要她的命？可她的命，那么好要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