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34 古晏清字承稷 先生,我该 ...
-
浑浑噩噩之中,他似乎又沉入了那无尽的梦中。
“观我一生,碌碌而波澜……来时路,荒诞可笑,去时路,恶言詈辞……”
朱砂残留的斑驳字迹此刻却浓郁的赤红,刺着他的眸发酸。天旋地转之中,那文字仿佛也脱离了石壁,化作一声声钟鸣大作的絮语不绝入耳。
“天明不是今朝事,千百年后再见世人面……”
可这一次,不同于过往的所有的梦,当地震的惊呼伴随着簌簌碎石滚落,他的视线终于与那石壁上的文字相交融,也看清了最后一列。
“始社三年,古承稷记。”
古晏清,字承稷,方末林初著名的文学家,政治家。
方朝末年,历任中书侍郎,中书令,尚书令,录尚书事,出雁州刺史,平夷大将军,累加太子少傅,光禄大夫,古泺郡公。
后又在林朝入仕,历任给事中,吏部尚书,户部尚书,左丞相,领三次科举,桃李天下。
在前后两朝均做到了总揽权柄的重臣,说他玩弄权柄,工于心计也好,说他才略双全慧眼识珠也罢。
但无论如何,他字的承稷二字,却是方哀帝亲赐的,寄予了江山社稷之望。但他最后承起来的却是林朝的社稷与江山。
写书立著的文人,却多是理想主义者。做的好不好是一回事,做的对不对却是另一码事。
如果方朝就那样草草的被林朝的铁骑踏平了,那这可能只是一场良禽择木的故事。
但偏偏永乐公主选择坠崖殉国,东乡侯单昇拒降自刎在古河。
历史中第一次君主死社稷,天子守国门的悲歌太过于瞩目。以至于两相对比,足够他被后世千年骂成筛子,钉进耻辱柱上。
古晏清靠在床榻的枕上,目光涣散的望向窗外,睫毛垂落,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改不改变历史,早已由不得他。正因熟读历史,才更知晓古晏清此后两千年背负了多少骂名。
即使他死在现在,也好过被后世人骂到尘土里,被历代文人墨客一人一首诗,光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应堇。他慢慢的在心中重新念起这个名字,眼神中是无奈,是荒诞,是杀意。
穿越之初,他曾试图去杀那历史中的女帝,可后来日复一日的相处,使得谜题解开时,尽管被算计被刺杀,他依然惊艳于那个与史书中浑然不同的女帝的风范。
应堇让他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史书所记的那压抑的十二年外的希望。
他曾犹豫,曾彷徨。
或许是史书记错了。那样一个风姿俊朗,爽朗伶俐的人,不该是史书中那个杀的生灵涂炭,逼的文脉尽断的帝王。
也或许史书中所记的屠城千里,百里寂寥都不过是后世的妄言。
可如今,他无法弄清史书的记载是对是错,况且那已经不重要。
无论历史是否妄言,只要他不想成为历史中的那个古晏清,被后世人用纸笔刀凌迟。除了杀了应堇,改变历史的走向,他别无他法。
这已无关乎是非对错。
他撑着床沿想坐起身,旁边靠在榻上打瞌睡的霁萦立刻惊醒。
“先生,您醒了。”霁萦从榻上翻身而下,衣袍凌乱,眼底是掩不住的暗青。
几日的功夫一人一马来来往往几百里,十三四岁的少年早已疲惫不堪,额间还有一抹红,是靠在榻上桌几眯觉时磕的。
古晏清眼前闪过一丝心疼,“你回屋睡去就是,又不是没人照料,何必你在我这苦苦守着。”
霁萦抿唇,忽然眼角就红了一圈。
古晏清还以为小孩在感伤,刚想开口,就听着霁萦垂着头轻声道,“先生,您能陪我回一趟山上么?”
古晏清疑惑,“现在?”
霁萦脑袋点的坚定,“嗯,现在。”
“好。”
他应了一声好,并不代表外面的人能应一声好。
门外的小厮早已通传了古望泽,此时五大三粗的男人早已快步而进,虎虎生威的步伐带着风声飒飒。
但其实,这是个文人。
古望泽,字清之,客州刺史,都督客州诸军事,九山郡公。他的弟弟,古望渊,字怀川,时为太傅,古泺郡公。
古家一门双公,是陛下的恩宠,也是古家此刻权利鼎盛的象征。
古晏清望着眼前的人满面焦急,思绪忽然飘到千里之外。
彗安十六年,古望渊,或者说,他的父亲,不受陛下三请执意辞录尚书事一职,又回绝太师之位。是否也是因为察觉到此刻古家的威望已堪比肩帝王家了。
古家急流勇退,扶上马了涞水王家,权利和平过渡,是步好棋。
但偏偏有败棋的人。
古晏清苦笑一声,开口犹豫了下,叫道,“大伯。”
“晏清!”古望泽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那大手格外有劲的拍拍他的手背,焦虑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受了这么重的伤还不安分,你身子骨从小就弱,拿中药养着好不容易健健康康的长这么大,你看看被你折腾的什么样!也瘦了,还憔悴了,叶文山那个家伙我就说不可信,你刚回古泺时气色都比现在好多少……”
他絮絮叨叨,语气满是疼惜,一点也不像个已位于权利塔尖上的封疆大吏。
古晏清低头静静听着他的训诫,心底融融暖意,“大伯,我没事。”
“没事?大夫说了,你这差一点就是贯通伤,这箭真穿过去了,你肩膀就要废了!”
“南边的匪帮受了姓王的那些狗东西指使,真是好大的胆子,敢在客州境内对你动手,当咱家的古字是放屁!”古望泽瞪起眼睛,随即又咬牙切齿,“你放心,秦城一群软蛋我回头再收拾,山里的土匪你二弟带兵去剿了,不把他的山头给他扬平了不算完!”
古晏清听着他的话,心底忽然就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那人的笑意,那人的果断,肩膀的伤还隐隐作痛,让他明白如今的一切一切从不是镜花水月的空。
正如他与应堇道的一般,那大概是他能帮应堇的唯一一次了。当他知道自己身份的那一刻,便再无情谊可言。
若你该比传记中更优秀,那这样的事情对你来说也不该是劫。
若你果真是史书中的模样,那我有必须要改变历史的原因。古晏清在心中默默的说。
“好。谢谢大伯。”他抬头,很是郑重的古望泽道。
古望泽摸摸他的脑袋,“跟你大伯客气什么,听说秦城抓住了几个王家的人,你准备怎么做?”
他说完又紧跟着补充道,“我听霁萦说了,你摔着脑袋忘了许多东西,但晏清啊,你要知道,不管你父亲也好,我也罢,口头上或许训斥你,但不管你做怎样的决定,整个古家都在你的身后,都永远支持你。”
“你不必顾及古王两家的情份,不必畏手畏脚。你从小就比你二弟聪明也更有谋略,你是古家下一代的领军人,你不需要听话,不需要听我的、听你爹的话。你只要知道,即使天塌下来,我和你爹这俩老骨头也能给你抗住了。”
古晏清听着他的话,却是猛然一身寒颤,心底无数情绪翻涌,他慢慢抬起头,声音微哑,“大伯,我明白。我心中有考量”
“那就行,什么也不想,回屋好好躺上两天。”古望泽拍拍他道。
古晏清艰涩的咽了口水,偷偷瞥了一眼躲在背后霁萦,霁萦此刻咬着唇,像是鼓起勇气准备说话。于是他心中长叹一声,自己先开口,“大伯,我有事,现在得出去一趟。”
他最后还是带着霁萦从城里溜出去了。
马车的四角被包的严实,行走在城外的碎石泥路上,竟丝毫感觉不到颠簸。
古晏清着实震惊了一会儿。下了马车还围着车子转了一圈,细细打量这两千年前的工艺,是怎么做到这么好的减震的。
虽然没搞懂。
知苦山,不,此时应该叫止苦山,如果按照现代的标准,修的整齐的台阶和配套措施下,那一定是不算高的。可现在是两千年前,那难行的土路和荆棘草木,着实让只有一个胳膊还好的古晏清苦不堪言。
他望向一旁搀着他默不作声的霁萦,开玩笑,“山上到底有什么宝贝,值得我们爬这么久,快要累死我了。”
霁萦抿着唇,神情似乎很是低落,他轻轻的说,“对先生而言,应该是最重要的东西。”
古晏清眸间闪过几分疑惑,但他看霁萦情绪不高,便终究没有说些什么。
行了约两刻钟,止苦斋的屋檐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古晏清长吁口气,甩甩发痛麻木的胳膊,和霁萦一起走进了书斋。
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照得空气中的尘埃缕缕浮动,添了几分静谧。
霁萦轻车熟路的走进了里面的书房,从袖中摸出了把小巧的钥匙,打开了古晏清早就注意到的桌下的那个带锁的抽屉。
霁萦低着脑袋望着抽屉内,手指轻轻拂过抽屉中的书页,声音低沉,“先生给您留过一封信。”
“嗯?”古晏清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
“谁留的?”
“失忆前的先生给如今的先生留的。”霁萦慢慢的从抽屉中取出那封看起来厚厚的信,递到了古晏清的手边,垂着眸,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您那时说,这封信,应该能解您如今的全部疑惑。让我一定,一定要在您知道自己的身份的时候再交给您。”
古晏清简直要被这绕口的话搞晕了,他手指微微发抖的想要接过信,却见着霁萦突然抬起头,眼眶发红,没有松手。
霁萦抿着唇,声音带了几分的哭腔,“先生过往总觉得我是小孩,什么事情也不与我说。他不许我看这封信,也不告诉我为何那日他明知道上山会出事却一定要上山。”
“他说他会在山上失忆。他说不管他失忆后会变成什么样都让我放心。他说他或许一辈子都不会记起过往的记忆。”霁萦越说眼眶越红,稚嫩的声音逐渐沙哑带上了哭腔。
一滴泪缓缓的顺着眼眶流了出来,“先生,我该听话不该多问的,只是,我还是想知道,您还是从前的先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