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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丁然,我是 ...

  •   顾萧离开后,丁然在医务室门口呆立良久。

      掌心里那个小小的报警器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也沉甸甸地压着他的思绪。十三年前的记忆碎片模糊地翻涌——闷热的午后,肮脏的小巷,血腥味,还有那双透过血污看过来的眼睛。

      上课铃声打断了思绪。丁然慌忙将报警器塞进裤袋最深处,整理了一下歪斜的眼镜和皱巴巴的校服,低头快步走向教室。

      走廊上的窃窃私语如影随形。

      “就是他……”

      “看着挺老实,没想到敢偷东西……”

      “不过那块表好像是假的……”

      “顾萧为什么要帮他?”

      丁然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衣领里。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目光,有探究,有鄙夷,也有幸灾乐祸。经过七班后门时,他听见宋贸刻意提高的声音:

      “算他走运!不过这事儿没完——”

      声音在丁然经过时戛然而止,但那一瞬间投来的阴冷目光,让他脊背发凉。

      整个下午的课,丁然都如坐针毡。

      他能感觉到宋贸和那几个跟班不时扫来的视线,像毒蛇的信子舔过后颈。物理课上,一个纸团精准地砸中他的后脑。展开,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放学等着。”

      丁然的手指收紧,纸张皱成一团。他偷偷摸了摸裤袋里的报警器,冰凉的金属质地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李老师沉着脸走进教室。

      “今天上午的事,学校已经调查清楚了。”李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在丁然和宋贸身上多停留了几秒,“是一场误会。手表是仿品,来源还在查。但聚众起哄、动手推搡的行为,学校绝不姑息!”

      教室里一片寂静。

      “参与的同学,每人写一千字检讨,明天交到我办公室!宋贸!”李老师声音严厉,“你是主要责任人,再加一份保证书。如果再有类似行为,记过处理。”

      宋贸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老师!丁然他——”

      “坐下!”李老师一拍桌子,“是非曲直,学校自有判断。丁然同学受了委屈,你们该道歉。”

      几个参与推搡的学生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朝着丁然道歉。宋贸坐在座位上,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那个“废物”,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丁然低着头,手指在桌下绞紧。他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暴风雨前虚假的平静。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

      丁然第一个收拾好书包——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他的课本都还散落在走廊,有些已经被踩得不成样子。他飞快地冲出教室,混入汹涌的人流。

      他不敢走平时那条近路,绕到教学楼另一侧的楼梯,口袋里,报警器被他攥得发热。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出校门的瞬间,一只手从后面重重拍在他肩上。

      “跑这么快干什么?丁然同学。”

      宋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冰冷的笑意。

      丁然僵在原地。校门口人来人往,几个保安在不远处聊天,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宋贸的三个跟班从不同方向围了上来,形成合围之势。

      “表的事,是我疏忽了。”宋贸绕到他面前,笑容阴鸷,“不过丁然,咱们的账,是不是该好好算算?”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丁然的声音在发抖,手下意识地捂住裤袋。

      “装傻?”宋贸逼近一步,几乎贴到他脸上,“顾萧为什么帮你?嗯?你什么时候勾搭上他的?”

      “我没有……”

      “没有?”宋贸猛地揪住他的衣领,劣质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他那种眼高于顶的人,会管你这种怂包的闲事?说,你们什么关系?”

      丁然呼吸困难,脸色涨红。周围的同学纷纷侧目,但无人上前。那几个跟班挡住视线,形成一个封闭的空间。

      “我……真的不认识他……”丁然艰难地说,手指摸索着报警器的拉环。

      “不认识?”宋贸冷笑,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轻,“那更好。今天他让你逃了,明天呢?后天呢?丁然,咱们在一个班,日子还长着呢。”

      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我告诉你,顾萧保得了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下次,咱们找个没摄像头的地方,好好‘聊聊’。”

      说完,他猛地推开丁然。

      丁然踉跄着后退,撞在墙上,眼镜差点滑落。宋贸最后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虫子,然后带着跟班扬长而去。

      直到那几个身影消失在拐角,丁然才顺着墙壁滑坐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浸湿了后背,手脚冰凉得发抖。

      他在原地坐了五分钟,才勉强扶着墙站起来。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拖在地上。

      回家的路,他走得浑浑噩噩。

      穿过繁华的商业街,走进高档社区,刷卡进入那栋安保严密的公寓楼。电梯缓缓上升,镜面映出他狼狈的样子:头发凌乱,校服皱巴巴,额角的创可贴边缘已经翘起。

      “叮”一声,电梯停在顶层。

      丁然深吸一口气,用钥匙打开厚重的实木门。预料中的空旷和寂静没有出现——玄关亮着暖黄色的灯,空气中有淡淡的香水味,还有轻柔的音乐从客厅传来。

      他愣了一下,放下书包,蹑手蹑脚地走进去。

      客厅的落地窗前,一个高挑的身影背对着他,正在打电话。及腰的栗色卷发,真丝睡袍勾勒出窈窕的曲线,即使在家,也优雅得一丝不苟。

      “……嗯,剧本我看了,女二的设定太单薄……对,我需要更有层次感的角色……”

      是丁璐,他的姐姐。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丁璐转过身来。看到丁然,她漂亮的眉毛微微一挑,对着手机说了句“稍等”,然后捂住话筒。

      “回来啦?”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独特的、慵懒的磁性,“脸怎么了?”

      丁然下意识地摸了摸额角的创可贴:“没、没事,不小心撞到了。”

      丁璐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和他有几分相似、却更加锐利的眼睛打量着他。从凌乱的头发,到皱巴巴的校服,再到沾了灰尘的裤脚。那目光并不严厉,却让丁然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电话那头还在说着什么,丁璐重新将手机贴到耳边:“王导,我这边有点事,晚点回你。对,关于女二的人设,我觉得可以加一场和弟弟的戏,体现她的保护欲……嗯,再见。”

      她挂断电话,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丁然面前。

      “抬头我看看。”

      丁然听话地抬起头。丁璐比他高半个头,此刻微微倾身,仔细查看他额角的伤口。她的指尖带着淡淡的玫瑰香气,触感微凉。

      “打架了?”她问,语气平静。

      “没有……是、是不小心……”

      “丁然,”丁璐打断他,声音依然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看着我的眼睛说。”

      丁然对上她的视线,喉咙发紧。姐姐的眼睛很漂亮,睫毛长而卷翘,瞳孔是和他一样的浅褐色,但更深邃,像蕴藏着无数秘密的琥珀。此刻,那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他说实话的耐心。

      “……被推了一下,撞到墙。”他最终选择了一个折中的说法。

      丁璐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她转身走向厨房,打开冰箱:“吃饭了吗?”

      “还没有。”

      “李姨今天请假,冰箱里有她做好的意面,热一下就能吃。”丁璐拿出保鲜盒,熟练地放进微波炉,“先去换衣服,洗个脸。校服脱下来,我让助理明天送干洗。”

      微波炉发出嗡嗡的运转声。丁然站在原地,看着姐姐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暖黄的灯光洒在她身上,给那总是出现在荧幕上、精致得有些疏离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姐,”他轻声问,“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这个月都要在剧组吗?”

      丁璐背对着他,声音从厨房传来:“杀青了。刚好有个代言要在这边拍,就回来了。”顿了顿,她补充道,“爸出差了,妈在米兰看秀,下周才回。”

      “哦。”丁然应了一声,心里却莫名地松了口气。

      父亲在家时,家里总是充斥着低气压,每个人都小心翼翼。母亲在家时,空气里飘浮着香水和艺术杂志的气息,美好却遥远。只有姐姐偶尔回来时,这个冰冷的大房子才会短暂地,有那么一丝“家”的温度。

      即使这温度,也常常是沉默的、有距离的。

      微波炉“叮”的一声。丁璐端出热气腾腾的意面,又倒了一杯牛奶,放在餐桌上。

      “过来吃。”

      丁然乖乖坐下。意面是奶油蘑菇口味,上面撒着他喜欢的帕玛森奶酪。他埋头吃着,热气熏得眼镜起雾。

      丁璐坐在他对面,没有玩手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吃。半晌,她忽然开口:

      “学校里,有人欺负你?”

      丁然的手顿了一下,叉子卷起的面条掉回盘子里。

      “没有。”他立刻否认,声音有点急,“真的没有。”

      丁璐没说话,只是端起自己的水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的柠檬片。

      “丁然,”她放下水杯,声音很轻,“我是你姐姐。”

      不是“大明星丁璐”,不是“丁家的女儿”,只是“姐姐”。

      丁然鼻子一酸,用力眨了眨眼,把突如其来的湿意压下去。他摇摇头,继续埋头吃面,用含糊的声音说:“真的没事……姐,你拍戏累吗?”

      笨拙地转移话题,就连他自己也表现的不自然。

      丁璐看了他一会儿,最终没有再追问。她起身,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给自己倒了小半杯。深红色的液体在高脚杯中荡漾,映着她的脸庞。

      “累啊。”她靠在料理台边,抿了一口酒,语气有些飘忽,“但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她侧过头,看向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从这个高度望去,整座城市像一片铺开的星河,而他们悬浮在这片星河之上,孤独而遥远。

      “有时候我在想,”丁璐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如果当年我没坚持要学表演,没进这个圈子,现在会在做什么?也许开个小花店,或者做个普通的白领,朝九晚五,下班后和男朋友约会,周末回家吃饭……”

      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不过那样的话,爸大概会更生气吧。毕竟,他需要一个能撑门面的女儿,一个能帮他维系人脉的‘名片’。”

      丁然放下叉子,抬起头。姐姐的背影在落地窗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单薄。他知道姐姐口中的“男朋友”指的是谁——一个没什么名气的青年画家,父亲知道后大发雷霆,说“戏子配戏子,丢人现眼”,硬生生拆散了他们。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姐姐哭。

      “姐,”他小声说,“上周……我和同学一起去看了《无声》,你演得特别好。”

      丁璐转过身,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温柔的笑意。她走到餐桌边,揉了揉丁然的头发——这个动作,她已经很久没做过了。

      “谢谢。”她说,然后目光落在他放在桌上的手上。那里挣扎时被粗糙的墙面擦破了一块皮,渗着血丝。

      丁璐皱起眉,转身去拿了医药箱。

      “手伸出来。”

      碘伏涂在伤口上,刺痛让丁然瑟缩了一下。丁璐握着他的手腕,动作很轻,用棉签仔细清理,然后贴上创可贴。她的手指纤长,做过精致的美甲,但此刻握着他的手,温暖而有力。

      “丁然,”她一边收拾医药箱,一边说,没有看他,“如果……我是说如果,在学校真的遇到解决不了的事,不要自己扛着。告诉我,或者告诉妈妈。虽然她总在国外,但你是她儿子,她不会不管。”

      丁然低下头,看着手上那个印着小熊图案的创可贴,他知道姐姐说的是安慰话,妈妈不会管,爸爸更不会。他们给他的爱,无非是银行卡里永远充足的数字,衣帽间里昂贵的、标签都没拆的衣服,是保姆和司机,是从不错过的生日礼物,和永远缺席的家长会。

      但至少,这一刻,姐姐的手是暖的。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丁璐看着他,还想说什么,手机却在这时响了。她看了眼来电显示,表情迅速切换成工作模式。

      “喂,陈姐……对,我在家。明天的拍摄方案发给我看看……嗯,妆发那边需要再沟通……”

      她拿着手机走向书房,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餐桌边的丁然。

      “早点休息。”她用口型说。

      丁然点点头。

      书房门轻轻关上,将姐姐的声音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客厅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餐桌上,那杯红酒还剩下小半杯,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像凝固的血。

      丁然慢慢吃完已经凉掉的意面,洗了碗,擦干,放回消毒柜。然后他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上门,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城市的灯光彻夜不息。他拿出裤袋里那个小小的报警器,金属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顾萧,你到底是谁?

      他握紧那个报警器,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而额角伤口处,姐姐贴的创可贴,还残留着淡淡的、属于她的香水味。

      一边是冰冷的金属,一边是短暂的温暖。

      丁然蜷缩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面对宋贸那个家伙,不知道又有什么新的污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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