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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逆旅“客来”1 宋风易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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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善寺的后山,两道青衫并立站在山顶。
向下望去,山腰间有一村庄,阡陌相交,青烟袅袅。
村庄离山顶并不远,村里的人耕田织布在山顶也可看个清楚。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这一路蒋尽的怒气虽消去了一半,可对宋风易依旧没有什么好脸色。
“你看。”宋风易指着那座村庄。
“三年前,这溪文村只剩七户残喘。男子多饿毙沟渠,女子多半卖入秦楼楚馆。最后那几口人,是爬到大善寺门前求了半袋糙米才活下来的。”
蒋尽眉峰骤然锁紧。
他望向山坳,梯田叠翠处,一个总角孩童正捧着粗陶碗,踉踉跄跄奔向田间劳作的母亲。
攥紧的拳,慢慢松了。
他不是不知道为什么三年前这村庄人员凋敝。
前朝苛捐杂税太多,皇帝又喜建行宫劳民伤财。在偏远的州县五锭白银就可买一个八品官。
离京州再近些的州县则需金锭。
可......
他背过身去不再看。
“你带我来就是为了看这村子?”
宋风易也转身看着蒋尽背影,一向嬉笑的脸难得显露出几分正经和严肃。
“你为何要刺杀如今的皇帝?”
蒋尽冷哼一声:“臣之于君,犹众星之共北辰也。他身为臣子却以下犯上,谋权篡位!抛‘忠君’于脑后,该死!”
“你既懂得这个道理,怎么就忘了‘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句话。”
宋风易声音沉了下去:“溪文村的惨状在个个州县皆有,或更有甚之。你忍心看着这些百姓惨死在那昏庸废帝的暴政之下吗?”
蒋尽面色倏地阴沉,猛地转身逼视他:“救民之法何止千万!”
“可若是废帝依旧在位,那便是治标不治本!”
晨风愈疾,两人衣带在狂风中飒飒交鸣,如对峙的旌旗。
四目相抵,谁都不曾退让半分。
宋风易的目光直直探入蒋尽眼底,似要剖开层层心防
“你究竟只是忠君,还是忠国。”
“忠君即是忠国,忠国即是忠君,二者有何不同。”
一声轻叹散在风里,宋风易复又转身走向山顶边缘,看着脚下村庄:“或许在盛世下,两者是一样的。可如今你若执意忠于前朝废帝,便是将万民推入水火;若真怀忠国之心,便该以护佑百姓苍生为己任。”
蒋尽走至他身旁,与他同站于山巅:“你说这许多,归根到底不过是想护佑新皇。”
宋风易双眸一颤,恍惚间,又见宫城破那日,血色染透白玉阶。
“就当是吧,我今日不是与你争论你的忠心该给谁,更不是论谁对谁错。”
他拿出腰间别着的圣旨。
“我与皇帝做了交易,我送佛经去敦煌,他便饶了你的同伙......还有你。”
蒋尽瞳孔骤然收缩。
他几乎不敢信,手指微颤着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绫帛。直至亲眼看见朱砂金印,耳畔话音才真真切切砸进心里。
“你……如何求得?”
“你都说我是高人了,高人请一道圣旨有何难。”宋风易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过……”
“不过什么?”蒋尽眸中倏然迸出光亮。
“我与你,也需作一桩交易。”
“我愿意!”
宋风易:“......”
“我还没说什么交易你就愿意,就不怕我让你深陷绝境,死无葬身之地?”
“只要能救他们,死又何妨。”
宋风易扶额,苦笑摇头:“放心吧,不需要你死。只需要你我一同西行,共赴敦煌。西行回来后你再决定是否还要刺杀,届时无论你作何决定我都不会阻拦,如何?”
“一言为定!”
蒋尽答得没有丝毫犹疑。
此刻他心中惟余一念:只要能救同伴,刀山火海他也踏得!
宋风易微微愣神。
他原以为对方至少要思忖片刻,没想到竟如此果决。
半晌,他展臂揽过蒋尽肩头,引着他往山下走去。
晨光泼洒在两人并立的肩背上,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山径石阶间晃晃悠悠地跳跃。
“对了,我叫蒋尽。”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是高人啊。”
......
枫树林。
宋风易告别过自己母亲后便和蒋尽一起启程。
马车出城,城墙上站着两道黑袍身影。
其中一道周身透着威严,静静看着马车远去,直到看不见。
“他果然带了蒋尽去敦煌,到底还是放不下少时的情分。”
奇顺低声道:“陛下,您要是想见他,我可去截停马车。”
宋昭挥手,视线从出城的路上移开:“不必,朕与他自会在敦煌相见。”
“是。”
雨后秋风卷过,宋昭掩面低咳两声,墨发中夹着银丝从肩头滑落到胸前。
听到声响,奇顺赶忙上前搀扶。
“陛下......”
“无碍,回宫吧。”
城墙下人来人往,亦有马车徐徐,出城的路上,一马车内有两人面面相觑。
蒋尽面露不善,抱着“雪花”眼睛直勾勾盯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释尽。
对于多出这一人来,蒋尽不信任。
而反观释尽,抱着胸前装着四十八卷佛经的书箱,和善地看着蒋尽。
“他为何在此?”
蒋尽手指指向释尽,双眸却瞥向阖眼假寐的宋风易。
宋风易闭着眼睛,头歪靠在小窗边随意地开口:“谁知道啊。”
“空山主持说释空一人背着佛经去敦煌太过辛苦,便让我一同前往。”
释尽话音刚落,宋风易就睁开眼睛。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往日里不是看我不顺眼吗?怎么愿意与我一同去敦煌啊。”
“那还不是因为皇上!”释尽瞥了眼蒋尽阴沉的脸,压低了声音,“皇上下令你送佛经,我怕你完不成连累了大善寺。”
宋风易嗤笑一声,蒋尽同时放下“雪花”,拿出怀里的地图展开。
“我们去敦煌会经过定州?”
“是啊。”
蒋尽看着地图里定州的位置,垂下眼似是陷入一段追忆当中。
“有故人在定州?”宋风易看他那副模样,不禁问道。
“我儿时在定州拜师学武,有一个师兄。不过我十岁便与他分别,想必他也认不出我了。”
“那他现在在哪?”
蒋尽眼眸暗沉,摇头苦笑:“他现在一定在京州皇宫里辅佐新皇。”
“你师兄叫什么?”释尽抬眼问道,手里依旧抱着那书箱。
“宋风易。”蒋尽答。
“宋风易!他不就是......”释尽瞥向宋风易,却被他一记眼刀杀了回来,释尽及时止住了后面的话。
可蒋尽却不依不饶,眼睛迸发出火光。
“你说他不就是什么?”
释尽摸着自己不存在的头发,眼睛四处瞟着:“小僧是说,他、他不就是、就是......”
“他想说宋风易不就是前朝的中书舍人吗。”眼看释尽的话圆不回去,宋风易立刻接了上去。
“你......”蒋尽本想问为何他会知道,可一想他的身份便也说得过去。
释空可是布局篡位的人,又怎会不知道朝堂官员都有些谁。
宋风易解释过去后又重新闭上眼睛:“蒋尽,你要是看到我这位师兄不高兴,那就和我一样闭上眼睛。”
释尽看着蒋尽又是和善一笑,蒋尽别过头去闭上眼睛。
马夫驾车不快,这一路上也不算颠簸。
不知过了多久,宋风易缓缓睁开眼睛,他掀开车上的帘子。
“伙计,我们到哪了?”
伙计驾着车回头答道:“已经到景山了,不过离官家驿站还远。”
“这马应当也走不了这么长时间。”
“我知道景山前面有一处逆旅名曰‘客来’,一般赶路来不及到京州的人都会去那里歇脚。”
“好,我们就去‘客来’歇歇脚。”
......
暮色沉沉压下,马车在“客来”门前停下。
这是景山脚下孤零零的一处逆旅,两层木楼,檐下悬着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门开后,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迎了上来,荆钗布裙,眼睛却亮,笑起来脸颊边有个浅浅的梨涡。
“四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声音脆生生的。
“住店,四间。另外给这匹马喂上好的粮草。”
宋风易递过一碇白银,又让赶车伙计把马交给那小姑娘。
“客官,我们只剩下三间客房。”
宋风易皱眉不悦,蒋尽却走上来给那姑娘说道:“那就三间,我和他一间。”
说着一巴掌拍在宋风易的肩膀上。
“好嘞!”
小姑娘自称“阿竹”,把马交给店里另一个粗犷的男伙计,就把宋风易一行人引进楼里。
他们步入店堂,左侧一桌坐着八个镖师,个个粗犷体壮。
再往里走是一家三口。
孩子是个女孩,似乎是刚学会走路。
她的娘亲扶着她就在桌边慢慢走着:“阿丫学会走路了,真棒。”
女孩的父亲喝下一碗酒,砸吧砸吧嘴道:“我们到了京州后便租下一个店铺,我继续打铁,好给你们娘俩添身新衣裳。”
那女孩像是听懂了似的,“呀呀”叫着就扑向男人的怀里。
蒋尽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晃了神,那男人倒了一杯酒站起走向蒋尽。
“小兄弟,秋夜冷,喝杯酒暖暖身子。”
“我......多谢。”本想拒绝,却又鬼使神差地接了那杯酒。
那男人又走到宋风易和释尽面前,双手合十躬身:“阿弥陀佛,大师,有礼了。”
释尽也合掌躬身,宋风易则是垂眼低头。
之后男人又回到自己的桌前抱起女儿。
宋风易走到蒋尽跟前,用自己肩膀从身后轻磕了一下他的肩膀:“走吧,我们上楼进房间。”
经过那桌一家三口时,宋风易将自己戴的乌木佛珠手串递到那女孩手里,女孩笑嘻嘻地紧紧捏住那串佛珠。
“这佛珠送给你了。”他看向女孩父亲,“你家孩子有福,去了京州肯定会过好日子。”
夫妻二人连忙都站起笑着躬身:“谢大师吉语。”
宋风易两人一起走到楼梯拐角处,蒋尽瞥了眼一直坐在角落的两个猎户。
他们二人一直在喝酒,从未出声。
一行人走上二楼,释尽抱着书箱走在最后,眼神飘忽,不时瞥向蒋尽背上的剑。
他们各自进入房间,屋子窄小,却收拾得干净。
宋风易皱着眉头,用青衫的衣袖遮挡着鼻子,坐椅子时轻轻在上面扫了扫。
蒋尽却看也不看,扶起自己黑红色的衣摆就直接坐了上去。
“这里很干净。”他向宋风易说道。
而宋风易一再确定椅子干净后才坐了上去,随意说出两字。
“凑合。”
蒋尽挑了挑眉,不以为然。
他啜饮一口眼前的清茶,想到什么似的开口问道:“你会看面相?”
“不会啊。”
“那你说楼下那小女孩有福气。”
“因为她有娘啊。”
一阵沉默过后,屋子里只有两人喝茶的声音。
蒋尽又重新开口:“楼下西边角落那桌的两个猎户看起来不简单。”
“是啊,从我们进来之后那两人就一直背对我们,但我们说话时却又在偷听。”
蒋尽眉峰微蹙,眼底凝起一片沉肃。
他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桌上,青瓷底与木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碰撞。
“稍后我前去探看一番。”
两人在屋里商讨,相邻的另一间屋子里的释尽却走出门下了楼。
阿竹见状笑盈盈迎上前:“客官有何吩咐?”
释尽合掌一礼,笑意温和:“贫僧与师弟素来清修,吃食也需亲手调理,烦请阿竹姑娘引我去后厨走动。”
“好嘞,师父随我来。”
后厨里,释尽不紧不慢地煮了一锅白粥,又切了一小碟酱瓜。粥香渐起时,他抬眼扫过空荡荡的后厨。
此时后厨除了他再无他人。
他提前舀起一碗粥后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瓶,将瓶中细粉倒入锅里的白粥中。执勺缓缓搅动,白粥翻涌,将那点微末彻底吞没,不留一丝痕迹。
氤氲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