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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和尚遇乞丐1 我是狗东西 ...

  •   新皇谋反登基,改国号为“礼”,年号“太初”。

      太初元年,枫林如血。

      宋风易跪在母亲碑前,一根一根地拔着石缝里的草。

      十步外,黑衣首领单膝及地,斗笠压得很低。再往外,数十道黑影倚着枫树,抱剑而立。

      皇帝又派人来了。

      宋风易记不清这是第几次。

      他只闭着唇,专注手里那点活计。

      跪着的黑衣人额角渗出冷汗,膝盖在枯叶上微微发颤。

      “释空大师……”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陛下请您回宫。”

      “不回。”

      两字落下,林间更静了,连风都仿佛凝住。

      黑衣人喉结滚动,再不敢多言一字。

      远处树影下,几个年轻暗卫凑在一处。

      最稚嫩的那个斜眼瞟向墓碑方向,从鼻子里嗤出一声:“不就是个和尚?咱们黑衣大人可是皇上亲封的四品武职,跪他作甚!”

      话音刚落。

      方才还跪着的首领,此刻已立在少年跟前。他抬手,一记闷响敲在斗笠边缘。

      “你懂什么。满朝文武,见了释空大师皆须下跪。”

      少年张着嘴,愣在原地。

      “他、他到底是……”

      “别问。”首领截断他的话,转身望向枫林深处那袭孤影,“回吧。这次……又办不成了。”

      衣袂破风声起。

      刷刷几下,黑影们踏枝而去,转眼没入漫天红叶深处。

      枫林重归寂寥。

      ......

      太初三年,秋雨才下尽。大善寺阶前黄叶未扫,檐角滴雨。

      宋风易此刻正俯身青石板上,与两个垂髫沙弥围作一团。

      三颗脑袋抵在一处,中间那只青陶蛐蛐罐里,唤作“翠花”的蛐蛐忽地蹬了蹬腿,便不动了。

      “不!翠花——!”

      宋风易抬头高呼,丹凤眼里掠过痛色。他缓缓直起身,墨色长发随动作滑落肩头又被他随手捞起。

      他嫌头发碍事便用腕间那串乌木佛珠松松束了发。

      他站起,装模做样合掌,垂目:“阿弥陀佛。翠花施主,早登极乐。”

      他眉眼低垂,倒真生出一丝悲天悯人来。

      但只一瞬,他便舒展了眉宇。

      他与其他僧人不同,宋风易法号释空,是奉旨带发修行。

      故而他不需要剃发,烫戒疤。

      许是没有戒疤的缘故,他也不怎么守着佛家戒律。

      三十步外,菩提树下。

      监院释尽指着宋风易那边,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住持,您瞧他又在斗蛐蛐!这几日已有三位师兄破戒骂他了,再这般胡闹下去,也不怕佛祖怪罪他!”

      住持空山摩挲着掌中沉香珠串,目光掠过那青衫背影,唇角噙着极淡的笑意:“阿弥陀佛,不用理会他。”

      “可——”

      话音未落,山门处骤然传来甲胄碰撞之声。

      一队玄甲侍卫鱼贯而入,为首者身披紫色明光铠。

      大礼朝新律,皇城守卫龙武军中只有十位五品卫士长才可着紫铠。

      而那为首者正是皇城五品扈从李进。

      他不看迎上来的空山,鹰隼般的目光径直刺向庭院深处。

      宋风易俯身拾起蛐蛐罐,余光瞥见月洞门外黑影一闪,似是有人进了自己的禅房之中。

      “原来如此。”

      他心下已然明了,便俯身在小沙弥耳前低语几句,小沙弥听后就跑回后院僧寮之中。

      而此刻李进已行至前院东侧月洞门前。

      “此门通向何处?”

      “回卫士长,此门通向后院寺中僧寮。”空山合掌应答。

      “搜。”李进抬手,声音冷硬如铁,“刺杀皇上的刺客扮作乞丐已匿踪半月。本官亲眼见他遁入此寺,故搜查刺客一间禅房都不许漏。”

      “是!”

      侍卫们应诺,四散破门。

      空山面色微变,心下大惊,自己寺内怎会有刺客。

      他急步跟上:“阿弥陀佛!我寺乃清净之地,怎会藏匿刺客?”

      李进不答,只一间间搜查过去。直至长廊尽头,一扇桐木门扉挂着黄铜锁在秋阳下泛着冷光。

      “此屋为何上锁?”

      空山深吸一气:“这间禅房的僧人有所不同。他是奉旨修行,故而……”

      “奉旨?”李进嗤笑一声,挥手,“撬开。”

      “且慢。”

      清朗声音自身后响起。

      一直跟在众人身后的宋风易上前来。

      “这是我的禅房。”

      李进冷笑一声:“既是你的禅房,那便开锁让我进去搜查。”

      宋风易听闻,慢步走近,背轻轻靠在门扉上,双手松松环胸,嘴角笑意更深了些。

      “不开。”

      空气骤然一凝。

      李进瞳孔微缩,“锵”一声轻响,腰间横刀已出鞘半寸。雪亮的刀锋映出宋风易平静的脸。

      “大胆!你敢阻拦本官搜查刺客,莫非你和那刺客是一伙的!”

      “不是一伙,但不想开门。”

      “哼!既然不是一伙却又阻我进屋查看,我看你就是说谎!来人,将这和尚押回牢里细细审问!”

      两个侍卫得令前来,个个面露凶光,似是要把宋风易活剥了。

      空山心惊,想要上前劝阻却被李进拦下。

      “空山主持,他极有可能是刺客的同伙!”

      “这......”

      空山为难地看着宋风易。

      眼看两个侍卫就要走到他跟前将他抓住,而他却气定神闲。

      只见宋风易从怀中拿出金子制作的牌子,上面写着“释空”二字。

      “你可认得这令牌?”

      李进接过牌子面色微变,皱眉思索着。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宋风易脸上,像在细细辨认什么。

      之后便小心开口试探:“您是释空大师?”

      李进那双鹰眼里锐利的光开始动摇,闪烁。

      宋风易耸了耸肩,面色如常:“正是在下。”

      他话音刚落,李进便跪在地上向他行礼,一改之前的豪横。

      “下官不知释空大师在此,多有冒犯,还请恕罪。”

      说着就双手将金牌奉上。

      宋风易收回金牌,随意挥了挥手,就像是打了个哈欠那样随便。

      “起来吧,我不喜生人进房,况且,”他的指尖点了点黄铜锁,“锁着,刺客又如何进得去?”

      李进仍跪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他张了张嘴,最终挤出几字:“可圣命......”

      “若真有差池。”宋风易声音淡了下去,“小僧自去陛下面前,领罪。”

      死寂。

      只有秋风穿过长廊,呜咽如诉。

      李进缓缓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他深深看了宋风易一眼,眼里情绪翻涌——惊疑、后怕、权衡,最终沉淀为一种复杂的敬畏。

      他抱拳躬身,声音压得极低:“下官......唐突了。”

      周围四散的侍卫也都聚拢,皆无所获。

      李进再次向宋风易行礼:“既然刺客不在这里,下官告退。”

      空山和释尽送着李进出了山门。

      释尽望着远去的侍卫,他不禁好奇:“释空究竟是何身份,就连五品卫士长在他面前也自称下官。”

      空山不语,只一味摇头。

      “我只知晓他是奉旨来此地修行。我们莫猜,莫问。”

      “是,主持。风又起了,我们回去吧。”

      秋风大起,吹得后院还未掉下枝的树叶沙沙作响。

      宋风易摸着两个小沙弥的脑袋给他们两人一人一颗糖。

      “做得不错,去玩吧。”

      两个小沙弥蹦蹦跳跳地离开。

      宋风易目光又落回到自己禅房这把锁上,眼眸暗沉。

      早在李进去后院之前,他就让那两个小沙弥给自己房间上了锁。

      若不是这把锁暂时拦住了李进,恐怕在他表明身份之前李进就已破门而入。

      毕竟自己武功尽失,可拦不住五品的卫士长。

      他打开锁,进入禅房。

      室内陈设简单——一榻,一桌,一尊小小佛龛。窗明几净,连榻上青布薄被都叠得方正正。

      只是着空中弥漫着一丝血腥气。

      “出来吧。”

      砰得一声,梁上跳下一个头发乱糟糟,衣服破烂的乞丐。

      那乞丐浑身是伤,可右手却拿剑架在了宋风易的脖子上。

      剑名“雪花”。剑锋寒光,贴着皮肤,引起细微战栗。

      他就是李进要找的刺客。

      宋风易气笑,他看起来清冷淡漠,可一笑却眉眼含情,嘴角勾起又带着几分妖冶。

      如今这么笑着看向那乞丐刺客,倒像是在青楼见了老相好的风流公子。

      “我可是你救命恩人,你就用剑指着我?”

      蒋尽微微一愣,眼眸垂下似是在思索是否要把剑放下。

      可他犹豫片刻还是没有。

      “李进对你十分恭敬,你是皇宫里的人?”

      宋风易随意撇了撇嘴:“也不算吧,我只是奉旨在此地礼佛修行。”

      “你休想骗我!”蒋尽低喝,剑锋压紧,“你一定是那狗皇帝身边的重臣!”

      “摸摸看。”宋风易忽然抬手,动作很慢。

      他将自己的手腕递到蒋尽另一只空着的手边。

      “经脉,内力。我会不会武,你一探便知。我不会武,抓不住你。”

      蒋尽死死盯着他,片刻,空着的手猛地扣住他的手腕。

      指腹下是温热的皮肤和平稳舒缓的脉搏。

      他怔住,的确不会武。

      “现在信了?”宋风易抽回手,指尖若有若无地拂过蒋尽染血的手背。

      “你为何救我?”

      宋风易笑了笑,仿佛这问题问到了他心坎上。那双眼在昏光里亮的惊人。

      “因为啊......我也想看看,咱们的皇帝陛下,最终会死在谁的手里。”

      蒋尽瞳孔微缩,神色复杂地看向宋风易。

      这句话里的意味太过骇人,太过悖逆。

      眼前这人,明明受皇命在此修行,可他此刻却用如此轻松甚至带着期待的语气说着弑君之言。

      他究竟是何身份?

      蒋尽想不明白,矛盾像是一团乱麻塞进他剧痛混沌的脑袋。

      他握剑的手,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颤抖。

      不过思虑片刻,蒋尽眸中突然闪过一丝光亮,嘴角勾起,他自信自己猜出了面前僧人的身份。

      “据传言,新皇谋反时有一高人身居后方布下篡位大局。新皇登基后那高人便隐退,你就是那高人?”

      宋风易听着蒋尽说话,脸上始终戴着笑意,可听到蒋尽说出他的身份时也不由得一愣。

      他缓缓开口:“你能想到此处的确很聪明。”

      “呸!狗东西!”

      宋风易:“……”

      “你骂我?我救了你你还骂我!”

      宋风易瞪着好看的双眼,一脸不可置信。

      反观那骂人的蒋尽则是冷哼一声:“辅佐乱臣贼子篡位谋反的狗东西!”

      宋风易听罢不怒反笑,他脖颈向前一递,将自己全然送入剑锋寒芒之下:“好,我是狗东西。来,砍死我。砍死你的救命恩人,做一个恩将仇报的小人。”

      他步步逼近,可每当脖子真的要被剑划出血来,蒋尽都会后退一步。

      “来!砍啊!”

      他进一步,蒋尽的剑锋便退一步。

      青衫步步紧逼,玄铁寸寸后移。

      蒋尽的手很稳,心却乱了。他见过沙场搏命的悍卒,也见过朝堂弄权的奸佞。

      却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他现在觉得宋风易不是奇怪的僧人,而是一个无赖。

      直到逼着蒋尽退无可退,蒋尽皱着眉头不情不愿地收起自己的佩剑“雪花”。

      而宋风易一开始赌的也就是蒋尽风光霁月的品性,赌他不会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下手。

      眼下,是他赌对了。

      宋风易目光又落在蒋尽肩头泛紫的刀伤。

      “你肩上的刀伤可是左龙武军大将军奇顺砍的?他刀上可淬了名为‘牵机’的毒。”

      蒋尽没有接话,而是径直往外走去:“多谢你救我,我现在就离开。”

      说完没走几步就被宋风易拦了下来,他挡在蒋尽面前,双手环胸。

      “你把伤养好了再走,尤其是肩上刀伤的毒 。”

      “我已经服药暂时把毒压制下来,我还要去牢里救人。”

      “救谁?你的同伙?”

      蒋尽看了眼宋风易,随后点头。

      他本是想说那些不是同伙而是同伴,可看到宋风易那流氓的架势和刚才步步紧逼的模样,还是未能说出口。

      “你现在去只会再搭上一条命,不如养好了再去劫狱,胜算大些。”

      蒋尽盯着宋风易沉静的双眸,最终还是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究竟为何救我?”

      他以为宋风易还会像第一次那样回答他,可谁知宋风易双手合掌,闭上双眼。

      “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是出家人,不能见死不救。我可是个好和尚。”

      蒋尽抽了抽嘴角,有些后悔自己问出这个问题。

      不过他还是同意了宋风易的提议,与其说是同意,不如说是妥协。

      毕竟眼下他受了重伤,早已力竭。

      宋风易睁眼:“你就叫我释空,在我禅房休息,我去去就回。”

      说完便走向门外,他拉开门,秋光涌入,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影。

      临出门他突然回头,补充道:“热水会送至门口,你——务必沐浴更衣后再上塌。”

      蒋尽:“......”

      门轻轻合上,蒋尽站在原地,背上的伤口灼痛阵阵袭来,他缓缓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手中的“雪花”剑横在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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