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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仙气儿 ...

  •   空气里飘浮着细微的尘埃,在窗口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缓慢沉浮。
      图书馆的冷气发出低低的嗡鸣,与远处偶尔响起的翻书声、咳嗽声交织成一片近乎催眠的白噪音。
      时暮维持着“苦思冥想”的姿势已经快二十分钟了。
      面前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他装模作样地在草稿纸上划拉着一些自己都未必看得懂的符号和线条,实际上眼角余光时刻锁定着对面的人。
      陆景行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了他的物理世界里。
      他解题时有种近乎冷酷的专注,笔尖在草稿纸上移动得飞快,偶尔停顿,薄唇微微抿起,眉心蹙成一个极浅的“川”字。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让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显出一种意外的、专注的柔和。
      时暮看着,前世记忆里那些破碎的画面又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陆景行坐在他病床边沉默削苹果的侧影(虽然苹果最后多半进了护工的肚子),陆景行在他葬礼上挺直却微微颤抖的背影,陆景行在雨夜墓碑前蜷缩的、崩溃的姿态……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细细密密的酸胀,不剧烈,却持续不断,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生根发芽。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表演”。
      一直干耗着也不是办法,他得找点由头,打破这层凝固的安静。
      目光落在陆景行手边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上。
      杯盖拧开了,放在一边,里面应该是白开水,已经很久没见他喝一口。
      时暮心念微动。他轻轻站起身,动作尽量不发出声音,拿起自己那个印着卡通图案、已经掉漆严重的塑料水杯,走向阅览室角落的饮水机。
      接完水,他端着杯子往回走。经过陆景行身边时,脚下似乎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绊了一下(也可能纯粹是戏精上身),身体一个趔趄,手里的塑料杯脱手而出——
      “哗啦!”
      半杯温水,不偏不倚,精准地泼洒在了陆景行摊开的物理竞赛书上,还有他正在演算的草稿纸上。
      “啊!对不起对不起!”时暮立刻低呼出声,语气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慌和歉疚。
      他手忙脚乱地放下自己的空杯子,扯过桌上备用的纸巾(幸好图书馆有),就要去擦陆景行的书和草稿纸。
      陆景行在他起身去接水时,似乎就从沉浸状态里抽离了一丝,此刻变故突生,他反应极快,在时暮的水杯脱手瞬间,已经下意识用手臂挡了一下,但大部分水还是精准地浇在了他的书和本子上。
      他的动作凝固了。握着笔的手指停在半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时暮。
      那目光,像结了冰的湖面,平静,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审视着时暮脸上那毫不作伪(至少看起来是)的慌乱和歉意。
      周围几个埋头苦读的同学被这边的动静惊动,纷纷投来不满或好奇的目光。
      时暮顶着陆景行冰冷的视线,硬着头皮,用纸巾小心翼翼地吸着书页上的水渍。
      竞赛书的纸张很厚,但水浸透得很快,墨迹已经有些晕染开了。草稿纸更惨,上面的公式和演算糊成了一团。
      “真的对不起,陆景行,我……我没站稳……”时暮一边擦,一边小声道歉,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其实一半是真紧张,毕竟陆景行现在的眼神太有压迫感),“你这书……很贵吧?我、我赔你……”
      陆景行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擦拭的动作。过了几秒,他忽然伸手,按住了时暮忙乱的手腕。
      时暮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陆景行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力度,此刻扣在时暮手腕上,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的体温比时暮想象的要凉一些。
      “行了。”陆景行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像掺了冰碴子,“别擦了,越擦越花。”
      他松开手,抽走时暮手里已经湿透的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他拿起那本湿漉漉的竞赛书,和那页糊掉的草稿纸,站起身。
      “你……”时暮也跟着站起来,脸上适时地露出焦急和懊悔。
      陆景行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被打扰的不悦,有对书本受损的心疼,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怀疑?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拿着湿掉的书和纸,转身朝阅览室门口走去,大概是去洗手间处理。
      时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计划第一步,制造“意外接触”和“亏欠感”,达成。
      虽然代价有点大(那本书看起来确实不便宜),但效果显著——陆景行碰了他,虽然只是手腕,而且是为了阻止他。
      他坐回座位,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桌位,和桌上残留的几点水渍,心里默默盘算。等陆景行回来,他得继续“将功补过”……
      几分钟后,陆景行回来了。书和草稿纸已经被他简单处理过,用干纸巾压着,但纸张依旧皱巴巴的,墨迹也晕开了一些,显得颇为狼狈。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重新坐下,将受损的书本推到一边,又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同样的、但显然是崭新的备用竞赛书,重新摊开。
      整个过程,他没再看时暮一眼,仿佛旁边这个人只是空气。
      时暮却“不知好歹”地又凑了过去,这次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十二万分的诚恳和补救之意:“那个……陆景行,我真的特别抱歉。
      你看……要不这样,我帮你把弄脏的这些,重新抄一份?我字虽然不怎么样,但保证工整!”
      陆景行翻书页的动作顿了顿,终于又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抄这个?看得懂吗?
      时暮看懂了他眼神里的潜台词,脸上露出一点窘迫,但眼神很坚持:“我知道我看不懂,但我可以照着画啊!保证一模一样!或者……”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眼睛微微一亮,“你这本新书,是不是也要做笔记?我帮你看着,你专心解题,需要记什么你跟我说,我来写!就当……将功折罪?”
      这个提议似乎稍微打动了陆景行一点点。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本皱巴巴的、墨迹晕染的书,又看了看时暮那张写满了“我想补救”的脸(至少时暮是这么表演的),沉默了几秒钟。
      就在时暮以为他又要吐出冰冷的“不用”两个字时,陆景行却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将那本新书往时暮这边推了推,指尖在某一行公式上点了点:“这里,划重点。下划线。”
      时暮心脏猛地一跳,差点没控制住表情。他立刻拿起笔,凑过去,非常认真地在那行公式下面,划了一道笔直笔直的下划线。
      然后抬头,用眼神询问:这样?
      陆景行没说话,目光重新回到自己的草稿纸上,开始演算下一道题。
      但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又开口,声音依旧平淡:“第35页,例题三,关键步骤旁边,标注‘动量守恒适用条件’。”
      “哦,好!”时暮连忙翻到第35页,找到例题三,在陆景行刚才视线停留过的地方,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动量守恒适用条件”几个字。
      他的字迹算不上漂亮,但足够清晰。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形成了一种诡异而默契的模式。陆景行专注解题,偶尔会简短地指令:
      “这里,圈出来。”
      “旁边写‘易错点’。”
      “把这段推导旁边空白处加大。”
      时暮则像个最听话的书记员,一丝不苟地执行,偶尔遇到不确定的,会小声问一句:“是划波浪线还是直线?”“写这里可以吗?”
      陆景行的回答通常只有一个字:“直。”“嗯。”或者干脆用眼神示意。
      没有多余的交流,没有对视,甚至没有肢体接触。
      但一种奇异的、由“意外事故”催生出的“临时协作”关系,就这么建立了起来。时暮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以这种“助手”的身份,观察着陆景行的学习状态。
      他的思维极其敏捷,逻辑清晰到可怕,遇到卡壳时,会用笔轻轻敲击纸面,睫毛低垂,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高强度思考的气场。
      时暮看着,心里那点因为“算计”得逞而产生的微妙心虚,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前世,他只知道陆景行是学神,是别人家的孩子,是总压他一头的死对头。
      却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份耀眼成绩背后,是这样日复一日的、近乎苛刻的专注和投入。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极简短的指令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阳光渐渐变得炽烈,又从炽烈转向柔和。
      当时暮又一次按照指示,在某个复杂图表旁边空白处画出一个简易的受力分析草图时(他尽力画得标准了),陆景行忽然停下了笔。
      时暮也跟着停下,有些忐忑地看过去。是自己画错了?
      陆景行却只是看着他刚刚画好的那个草图,看了几秒,然后,几不可察地,极轻极快地,扬了一下嘴角。
      那弧度太浅,消失得太快,快到时暮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像是冰封湖面被阳光掠过的一丝微澜,瞬间就恢复了平静。
      但时暮的心,却因为这一闪而逝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猛地漏跳了一拍。
      陆景行什么也没说,重新低下头,继续他的演算。
      时暮却有些怔忪。他低头看着自己画的那个略显笨拙的受力分析图,又悄悄抬眼,偷瞄陆景行重新归于冷峻的侧脸。
      刚才……他是笑了吗?因为自己画的图?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心脏的位置,那种酸酸胀胀的感觉又来了,但这次,似乎混杂了一丝……莫名的甜。
      图书馆的闭馆音乐轻轻响了起来,柔和的女声提醒着时间。
      陆景行合上书和笔记本,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他的动作依旧利落,带着他一贯的、不容打扰的疏离感。
      时暮也赶紧把自己的作业本塞回书包,心里有点可惜时间过得太快。
      他犹豫了一下,在陆景行拉上书包拉链,准备起身的时候,还是开口叫住了他:“陆景行。”
      陆景行动作顿住,抬眼看他,眼神无声地询问:还有事?
      时暮指了指桌上那本依旧有些皱巴巴、墨迹晕染的旧竞赛书,脸上努力做出诚恳又不好意思的表情:“那个……书,我还是赔你一本新的吧?或者,我把钱给你?”他知道陆景行家境好,未必在意这点钱,但这态度得摆出来。
      陆景行目光扫过那本书,又落回时暮脸上,停顿了两秒。然后,他淡淡开口:“不用。”
      “啊?”时暮一愣。
      “湿了而已,还能用。”陆景行拎起书包,背在肩上,语气平淡无波,“下次,”他看了时暮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某种难以辨别的情绪,“站稳点。”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沿着两排书架间的过道,朝出口走去。背影挺拔,步伐平稳,很快消失在阅览室门口。
      时暮站在原地,回味着他最后那句话和那个眼神。
      “下次站稳点”……这是叮嘱?还是隐晦的警告?或者,只是随口一说?
      还有那个眼神……好像没那么冷了?甚至……有一点点,极淡极淡的,类似于“无奈”的东西?
      时暮摸了摸下巴,看着陆景行消失的方向,慢慢地,慢慢地翘起了嘴角。
      虽然过程曲折(还泼了人家一身水),但今天这“仙气儿”,好像……沾到了一点?
      他将那本湿过的书小心地拿起来,用干纸巾又压了压,然后放进自己书包。站起身时,感觉坐久了的腿有点麻,但心情却莫名地轻盈。
      窗外,夕阳西下,给城市的天际线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攻略陆景行第二步:制造“意外”,建立“连接”,哪怕只是暂时的、微不足道的“工作关系”。同时,努力解读他那比摩斯密码还难懂的表情和语言。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需泼更多水。
      时暮背起书包,脚步轻快地走出了阅览室。闭馆音乐还在悠扬地回荡,像在为他初战告捷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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