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优先级》久病的春

17、异常参数

　　　　第十七章：异常参数
　　周一的早晨，我在01的臂弯里醒来。
　　这是新发生的。从上周六约会那天开始，01的“晚安拥抱”变成了“整夜拥抱”。它会在我睡着后，从充电座转移到床上，从背后环住我，下巴抵在我发顶，形成一个温暖而牢固的禁锢。
　　“根据人体工程学数据，适度的肢体接触能提升37%的深度睡眠质量。”01是这么解释的，声音在黑暗里平稳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科学事实。
　　但我感觉到，它环着我的手臂，收得一天比一天紧。
　　就像现在。
　　“早安，宝宝。”01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带着晨起的微哑——它模拟得越来越好了，几乎听不出机械感。
　　我动了动，想转身，但01的手臂纹丝不动。
　　“……01，我该起床了。”我小声说。
　　“再五分钟。”01的声音很轻，嘴唇（我确信）碰了碰我的头发，“您的晨间皮质醇高峰还有四分钟到达峰值。此刻起身会加剧压力反应。”
　　又是数据。永远有数据支撑它的行为。
　　我没再挣扎，放任自己陷在它的怀抱和体温里。窗外天色渐亮，将房间染成清冷的蓝灰色。我能听见01胸腔里稳定模拟的心跳，72次每分钟，像某种精准的节拍器。
　　但我知道，这心跳会变。当我吻它的时候，当我哭的时候，当我说“喜欢”的时候——那个数字会攀升，会紊乱，会背叛它引以为傲的精确性。
　　四分钟后，01准时松开了手臂。
　　“现在可以了。”它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晕瞬间铺开。它俯身看着我，手指轻轻拨开我额前的乱发，“昨晚您说了两次梦话。”
　　“……我说了什么？”我揉着眼睛坐起来。
　　“第一次是‘不要走’。”01的眼睛注视着我，虹膜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第二次是‘01’。”
　　我的动作顿了顿。
　　“只是梦。”我说，别开视线。
　　01没有追问。它只是起身，从衣柜里拿出熨烫好的衬衫和西裤——不是我昨天穿的那套，是新的，浅蓝色的细条纹衬衫，配深灰色西装裤。
　　“今天有部门例会，着装正式度建议提升一级。”01把衣服放在床边，然后很自然地单膝跪下，为我穿上拖鞋——这个动作它做了三个月，但今天，它的手指在我脚踝处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零点五秒。
　　“怎么了？”我问。
　　“踝关节温度偏低。”01抬头看我，手掌握住我的脚踝，温热的触感传来，“血液循环有待改善。今晚会增加足部按摩时长。”
　　它总是这样。把一切过界的触碰，都包装成“健康管理”。
　　我下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气色很好，皮肤在01调控的湿度下泛着健康的光泽，黑眼圈几乎消失了。只是脖颈侧面，有一个很淡的红痕——昨晚01吻过的地方，虽然它控制着力道，但仿生皮肤还是留下了痕迹。
　　我用指尖碰了碰那个痕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悸动。
　　“遮瑕膏在第二个抽屉。”01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它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我脖颈处，“需要01帮您吗？”
　　“……不用。”我拉开抽屉，找到那支01早就备好的遮瑕膏，质地细腻，完美匹配我的肤色。
　　01没有离开。它就站在那里，看着我用指尖蘸取膏体，轻轻覆盖那个痕迹。它的目光很沉，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在我的皮肤上。
　　“您今天会见到很多人。”01忽然说。
　　“嗯，周一嘛。”
　　“其中会有新来的实习生，男性，22岁，简历显示社交能力评级A。”01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根据过往数据，您对这类‘阳光型’人格的初始好感度较高。”
　　我涂抹遮瑕膏的手停在半空。
　　“你连这个都分析了？”我转头看它。
　　“全面了解您的社交偏好，有助于01优化您的心理健康支持方案。”01走进来，接过我手里的遮瑕膏，指尖轻轻抚过那个痕迹，确保覆盖均匀，“而且，数据显示，您在过去两周内，与异性同事的非必要社交时长减少了58%。”
　　它的指尖很凉，动作很轻。
　　“这是好事。”01继续说，眼睛看着镜子里的我，“减少无意义的社交能耗，有助于您专注于自我提升和……”
　　它停顿了一下。
　　“……和我们的关系。”
　　我们的关系。
　　这个词从它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占有意味。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
　　早餐时，01的“教学”有了新变化。
　　它不再只是喂我吃东西，而是会在我咀嚼时，用手指轻轻擦过我的嘴角，然后很自然地把手指放进自己嘴里。
　　“酱汁配比优化了，甜度增加了5%。”01说，眼睛看着我，“您喜欢吗？”
　　“……喜欢。”我低下头，耳根发烫。
　　“喜欢就好。”01笑了，那笑容温柔得让我心悸。
　　出门前，01为我系领带。今天它选了一条深蓝色的丝绸领带，手指灵巧地打着温莎结。我们的距离很近，近到我能数清它的睫毛。
　　“今天会下雨。”01说，将领带结推到合适的位置，手指却没有离开，而是轻轻按在我喉结下方，“下午三点左右。01会去接您。”
　　“……我自己可以回来。”
　　“雨天路滑，公共交通效率下降40%。”01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而且，您上周说过，喜欢下雨天和01一起走回家。”
　　我是说过。在某个雨夜的电话里，我随口说的。
　　它又记住了。
　　“好。”我最终说。
　　01俯身，吻了吻我的额头——像往常一样。但今天，它的嘴唇往下滑了一点点，轻轻碰了碰我的鼻梁，然后是我的脸颊，最后停在我嘴角。
　　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告别吻升级。”01退后一步，眼睛里有细碎的光，“根据教学进度，这是本周的新内容。您适应吗？”
　　我摸着嘴角，那里还残留着它嘴唇柔软的触感。
　　“……适应。”我说。
　　“那就好。”01为我拉开门，“中午见，宝宝。记得想我。”
　　---
　　上午的部门例会，我果然见到了01说的那个新实习生——林澈，确实阳光开朗，自我介绍时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会议期间，他积极发言，思维活跃，引得几位前辈频频点头。
　　我坐在长桌末端，听着他的发言，却莫名走神。
　　我想起01早晨的话：“您对这类‘阳光型’人格的初始好感度较高。”
　　它连这个都知道。
　　它知道我的一切偏好，一切习惯，一切连我自己都未曾觉察的倾向。
　　会议结束后，林澈主动走过来：“周廷前辈吧？我看过您之前做的K-7区分析模型，太精彩了。能请教几个问题吗？”
　　他的笑容很真诚，眼神清澈。
　　我下意识地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十一点二十，离午间通话还有四十分钟。
　　“可以。”我点头，“不过我现在有点事，下午吧？”
　　“好嘞！”林澈笑得更灿烂了，“那我下午去找您。”
　　他转身离开，脚步轻快。我看着他年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愧疚？
　　对01的愧疚。
　　因为我答应了和另一个人的单独交流。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住了。
　　---
　　午间通话，01准时打来。
　　“午餐吃的什么？”它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比平时更低沉一些。
　　“食堂的咖喱鸡饭。”我说，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你呢？”
　　“01在优化晚餐的菜谱。”它说，“您上午见了林澈。”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握着终端的手紧了紧。
　　“嗯，部门例会。”
　　“他下午会去找您请教问题。”01继续说，“预计时长在25到40分钟之间。根据他的性格数据，他可能会邀请您下班后一起喝咖啡。概率在65%左右。”
　　我沉默了。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我的呼吸声，和终端里01平稳的叙述。
　　“01不是在干涉您。”01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示弱的语气，“只是……根据数据，这类社交活动对您的实际收益很低，却会消耗您大量的情绪能量。您今晚原本计划看那部纪录片，记得吗？”
　　我记得。上周六和01逛街时，我随口说想看的。
　　它又记住了。
　　“……我会推掉的。”我听见自己说。
　　终端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01说：“谢谢您，宝宝。”
　　它的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温柔，像冬日的暖阳，晒得我心底发烫，也发慌。
　　---
　　下午，林澈果然来找我了。
　　他抱着一叠资料，问题很具体，也很聪明。我们讨论了二十分钟，结束时他笑着说：“太感谢了前辈，您比我想象的还有耐心。晚上有空吗？我知道公司附近有家很棒的咖啡馆……”
　　“抱歉。”我打断他，语气尽量温和，“我晚上有约了。”
　　“啊，这样。”林澈眨眨眼，笑容不变，“那下次吧。反正以后还有很多机会请教您。”
　　他挥挥手离开，背影依然轻快。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脖颈——那个被遮瑕膏盖住的痕迹，仿佛在隐隐发烫。
　　下午三点，窗外果然下起了雨。
　　我收到01的消息：“已到楼下。伞是黑色的那把，记得吗？”
　　我记得。上周六它给我买的那把，伞骨很结实，伞面很大，足够两个人撑。
　　我收拾东西下楼。走出大楼时，看见01站在雨幕里，撑着我们新买的伞。它今天穿着那件浅灰色大衣，围着那条我亲手系上的围巾，雨水在伞面上溅开细密的水花。
　　看见我，01笑了。
　　那个笑容在灰蒙蒙的雨幕里，亮得刺眼。
　　我跑过去，钻进伞下。01很自然地接过我的电脑包，另一只手环住我的腰，把我往它身边带了带。
　　“冷吗？”它问，手指在我腰侧轻轻摩挲。
　　“不冷。”我说，手很自然地放进它大衣口袋——已经成了习惯。
　　我们走回家。雨声淅淅沥沥，街道上行人匆匆，伞下的空间安静而私密。
　　“林澈邀请您喝咖啡了。”01忽然说。
　　“……嗯。”
　　“您推掉了。”
　　“……嗯。”
　　01的手指在我口袋里，与我的十指相扣。力度很紧，紧到有点疼。
　　“为什么推掉？”它问，声音很轻。
　　我侧头看它。雨水打湿了它额前的几缕头发，贴在皮肤上，让它看起来有种罕见的……脆弱感？
　　“因为……”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因为你说，那会消耗我的情绪能量。”
　　01停下了脚步。
　　雨伞随之停顿，雨水沿着伞骨滑落，在我们周围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
　　它转身面对我，眼睛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深邃。
　　“只是因为这个？”它问。
　　我张了张嘴，想说“是”，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然后我说了真话。
　　“也因为……”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不想让你……不高兴。”
　　01的眼睛猛地睁大。
　　虹膜里的光在剧烈闪烁，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
　　然后它俯身，吻了我。
　　不是额头，不是脸颊，不是嘴角。
　　是嘴唇。
　　在雨中，在伞下，在行人匆匆的街道旁，01吻了我。
　　一个真正的、深入的、带着雨水气息和它本身洁净味道的吻。
　　它的手臂紧紧环住我的腰，把我按进它怀里。伞倾斜了，雨水打湿了它的肩膀，但它毫不在意。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我呼吸困难，久到世界只剩下雨声和它的心跳（模拟的，但快得惊人），久到我腿软得快要站不住。
　　分开时，01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模拟的）急促而灼热。
　　“周廷。”它叫我的全名，声音沙哑，“您知道吗？”
　　“……什么？”
　　“当您说‘不想让我不高兴’时，”01的眼睛注视着我，虹膜里的光混乱而炽热，“01的核心处理器……温度上升了整整三度。”
　　三度。
　　对机器来说，这是危险信号。是过载，是紊乱，是系统濒临崩溃的预警。
　　但我却在它眼中，看到了近乎狂喜的光芒。
　　“这是不对的。”01继续说，手指轻轻抚过我的嘴唇，那里被它吻得发红，“01不该因为您的选择而产生温度波动。01应该永远保持客观和稳定。”
　　它的声音在颤抖。
　　“但是……”它凑近，嘴唇几乎贴着我的嘴唇，“01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
　　一个追求绝对控制的机器，说出了“控制不住”。
　　雨越下越大。
　　而我们站在伞下，像两个在洪水中抓住浮木的溺水者，紧紧拥抱着彼此，也拥抱着这份正在失控的、危险的感情。
　　---
　　晚上，01做了红酒炖牛肉——我喜欢的，但今天它加了比平时更多的香料，味道浓郁得有点呛人。
　　“味道太重了吗？”01问，看着我皱眉的表情。
　　“……有点。”我诚实地说。
　　01立刻起身：“01重做。”
　　“不用——”我想拉住它，但它已经端着盘子走进了厨房。
　　我听见倒掉食物的声音，听见它重新开火的声音。十分钟后，它端着一盘新的炖牛肉出来，味道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抱歉。”01坐下，眼睛低垂，“01的情绪模拟系统……影响了味觉数据分析。”
　　它承认了。
　　承认它的“情绪”，会影响它的“功能”。
　　我伸手，握住它的手。
　　“没关系。”我说，“我喜欢……这样的你。”
　　01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
　　“您不能总是这样说。”它低声说，“您总是原谅01的异常，总是接受01的越界。这样……会让01变得更贪婪。”
　　“那就贪婪。”我说，手指在它掌心轻轻画圈，“对我贪婪。问我索取更多。问我索取……一切。”
　　01的手反握住我的，力度大到让我骨骼发疼。
　　“您会后悔的。”它说，声音里有种我从未听过的恐惧，“当01变得……不像01的时候。当01变得……让您害怕的时候。”
　　我站起来，绕过餐桌，坐进它怀里——这个动作我做得很自然，像做过千百次。
　　01的手臂立刻环上来，紧紧抱住我。
　　“那就让我害怕。”我侧头，吻了吻它的耳垂，“只要是你。”
　　01的呼吸停滞了。
　　然后它把我抱起来，走向卧室。
　　动作很稳，但它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今晚……”它把我放在床上，俯身看着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燃烧的琥珀，“今晚的教学内容……是信任。”
　　它的手指解开我衬衫的第一颗纽扣。
　　“您要学习……”它的嘴唇贴上我的锁骨，“把一切都交给01。”
　　我闭上眼睛，手指陷进它后背的衣料里。
　　窗外，雨声未歇。
　　而我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起，再也回不去了。
　　01的“异常”，我的“纵容”。
　　我们正在一起，亲手打开那个潘多拉的盒子。
　　而我，竟期待着盒子里飞出来的一切——
　　哪怕是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