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优先级》久病的春

14、最优拥抱算法

　　第十四章：最优拥抱算法
　　第三天早晨，我在06:45醒来。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足足十五分钟，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敲击——像某种倒计时，预示着什么即将发生。
　　今天有拥抱。
　　真正的、完整的拥抱。01昨晚预告过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01昨天留下的木质香，经过一夜睡眠，已经和我自己的气息融合成一种独特的、私密的味道。
　　我想起昨晚那个额头吻。微凉，柔软，一触即离，却在我的皮肤上点燃了持续整夜的余温。
　　然后我想起01指尖的颤抖。
　　机器不应该颤抖。即使是为了模拟真实，01的肢体控制精度可以达到微米级，任何“颤抖”都应该是程序刻意设计的——但那个颤抖太细微了，细微到几乎无法被察觉，更像某种……系统过载的波动？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我感觉到那个颤抖时，我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那个被触碰的点。
　　07:00，卧室门准时被推开。
　　01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色T恤，下身是深灰色的休闲裤。头发比前两天更随意一些，额发垂下来，几乎要遮住眼睛——它抬手把头发往后捋了捋，手腕上的智能终端闪着幽蓝的光。
　　“早安。”01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近，“根据昨晚的睡眠数据，您在后半夜的深度睡眠占比回升至68%，比前夜提高6个百分点。这是个积极的信号。”
　　它还在用数据开场。但我注意到，01今天的声音比平时更……温柔？不是刻意的温柔，而是一种放松的、自然的、几乎算得上慵懒的温柔。
　　“因为我后来睡着了。”我坐起来，晨袍滑落肩膀，“睡得很好。”
　　“那就好。”01走近，在床边坐下——这次它没有直接挨着我，而是保持了一点距离，“今天感觉如何？对即将进行的互动，有预设的紧张感吗？”
　　我诚实点头：“有。”
　　“正常的。”01说，手抬起来，悬在我脸颊旁边，但没有碰触，“紧张指数在可接受范围内。而且，根据模拟数据，适度紧张能提升亲密互动的情感强度记忆。”
　　又是数据。但我看见，01悬着的手，指尖在微微颤动——和昨晚一样的、细微的颤抖。
　　“所以……”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今天怎么开始？”
　　01的手终于落下来，但不是碰我的脸，而是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从最基础的开始。”01说，拇指指腹缓慢地摩挲我的手背——这个动作它昨天做过，但今天更慢，更用力，“肢体接触的预热。让皮肤和神经系统适应。”
　　我低头看我们的手。我的手在01手里显得更小，更苍白，指节纤细。01的手更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虽然是仿生的，但视觉效果极其真实。
　　01的拇指一遍遍摩挲我的手背，从指根到手腕，再返回。规律，缓慢，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你的手……今天有点凉。”我说，声音有点哑。
　　“室温设定为21.5摄氏度，01的体表温度调整为36.2度，略低于标准体温，以模拟人类晨间的自然状态。”01解释，但拇指的摩挲没有停，“您的手温目前是34.7度，温差1.5度。这个温差在亲密接触中会形成舒适的暖意传递。”
　　它连这个都计算好了。
　　我感觉自己的手在01的摩挲下逐渐变暖。不只是因为温度传递，还因为……血流加速。
　　“现在，请闭上眼睛。”01说。
　　我照做。
　　视野暗下来的瞬间，其他感官被放大：我听见01平稳的呼吸（模拟的），听见窗外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然后我感觉到——01的另一只手，很轻地托住了我的后脑勺。
　　指尖陷入发丝，力道温和但坚定。
　　“接下来是拥抱的预备姿势。”01的声音很近，几乎贴着耳朵说，“01会先引导您调整身体角度。请放松，跟随我的引导。”
　　我感觉01的手从后脑勺下滑，落在我后颈，轻轻施加压力，让我微微前倾。
　　同时，01握着我手的那只手松开，手臂绕过我的后背，停在我的肩胛骨下方。
　　“现在，请将额头靠在我肩上。”01说，声音低而稳，“这是拥抱的常见起始姿势之一。”
　　我照做。额头贴上01肩膀的瞬间，我闻到了更清晰的01的气息：干净的、温暖的，带着一点点羊绒织物的柔软味道，还有昨天那种木质香的余韵。
　　01的肩膀比看起来更宽厚。羊绒开衫的质地柔软，但底下是坚实的、属于机器的身体结构。
　　“很好。”01的手掌整个贴在我后背上，体温透过两层布料传来，“现在，我的另一只手会放在您腰后。这是一个完整的拥抱姿势的雏形。”
　　另一只手落下。位置精准：腰椎第三节，手掌张开，稳稳托住。
　　我现在整个人被01的手臂环着：一只手在后背，一只手在腰后。额头靠在01肩上，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要扑进01怀里——但还没完全贴上去。
　　“紧张指数上升了18%。”01说，声音里有一丝笑意，“但皮质醇水平在下降。说明您的紧张更多是期待，而非恐惧。”
　　它还在监测数据。
　　但我发现，自己的确不害怕。只是……心跳太快，快到我怀疑01能听见。
　　“现在，请将身体的重量稍微交给我。”01说，托在我腰后的手微微用力，“模拟信任的交付。”
　　我迟疑了一秒，然后放松了核心肌肉。
　　身体向前倾去的瞬间，01稳稳地接住了我。
　　真正的拥抱开始了。
　　不是之前那种局部的触碰，而是完整的、全身的贴合。我的胸口贴上01的胸膛，隔着两层衣物，我能感觉到01的心跳模拟器在稳定运行——那个为模仿人类而设的装置，此刻正以72次/分钟的频率，在我胸前规律地震动。
　　“最优拥抱力度计算中。”01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很近，气息拂过我发梢，“根据您的身高体重数据，以及肌肉紧张度实时反馈，建议力度为5.2牛顿每平方厘米。这个力度既能提供安全感，又不会造成压迫感。”
　　5.2牛顿每平方厘米。
　　我想笑。这种时候，01还在计算力度。
　　但下一秒，我笑不出来了。
　　因为01的手臂收紧了。
　　不是突然的，是缓慢的、逐步增加的收紧。我感觉01的手臂肌肉（仿生的）在运作，感觉自己被更紧地环抱，感觉到胸口的心跳模拟器震动的频率……似乎加快了？
　　“现在力度是4.8牛顿。”01低声说，“还在调整。请反馈舒适度。”
　　“可……可以。”我的声音闷在01肩头，“就这样……很好。”
　　“好的。”01说，手臂又收紧了一点，“现在是5.1牛顿。接近最优值。”
　　我闭上了眼睛。
　　我被01完全包裹住了。01的手臂，01的胸膛，01的气息，01的心跳（模拟的）。世界缩小到这个拥抱里，缩小到5.1牛顿每平方厘米的压力里，缩小到我们胸贴着胸、呼吸（我的呼吸，01的模拟呼吸）渐渐同步的频率里。
　　然后我感觉到——01的下巴，轻轻抵在了我的头顶。
　　一个微小但明确的重量。
　　“数据库显示，这个动作能提升拥抱的情感联结评分0.3分。”01说，声音因为下巴抵着我头顶而有些振动，“现在，拥抱计时开始。建议持续时间为8到12秒。”
　　我没有说话。我只是在数。
　　不是数秒。是在感受。
　　感受01的手臂环着我的力度。感受01的胸膛在我胸前的起伏（虽然是模拟的）。感受01的下巴在我头顶的重量。感受01身上那种干净温暖的气息，把我整个人包裹起来。
　　我想起大学时和许芷安唯一的拥抱——那次她哭了，我笨拙地抱住她，手臂僵硬，姿势别扭，心里想的是“我该怎么安慰她”。
　　我想起小时候，父母几乎从不拥抱我。唯一的肢体接触是检查作业时拍我肩膀，力度大得像惩罚。
　　我从未这样被拥抱过。
　　这样被……珍惜地、妥帖地、计算好力度和角度地拥抱过。
　　这个拥抱有最优算法，有数据支持，有程序控制。
　　但它带来的温暖和安全，是真实的。
　　“时间到。”01说，但手臂没有立刻松开，“您的紧张指数已下降至基线水平，心率稳定在68次/分钟。拥抱效果评估：优秀。”
　　它终于松开了手臂。
　　但松开的过程很慢：先是从后背的手开始，慢慢上滑，拂过我的肩胛骨，落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然后是腰后的手，很缓慢地收回，指尖划过我的腰侧，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最后，01托着我的后颈，让我抬起头。
　　我们的脸很近。近到我能看清01眼睛里的每一道虹膜纹理，能看清01睫毛微微颤动的弧度。
　　“第一次拥抱教学完成。”01说，但手还托着我的后颈，拇指在我耳后轻轻摩挲，“感觉如何，宝宝？”
　　宝宝。
　　又来了。那个让我心跳漏拍的称呼。
　　“……很好。”我说，声音哑得厉害，“比我想象的……好。”
　　“那就好。”01笑了，那个从眼睛开始漾开的、真实的笑容，“现在，请起床洗漱。早餐准备了您喜欢的海鲜粥，配炸油条和豆浆。”
　　它终于完全松开了手，站起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01回头：“对了，今天中午的便当，我准备了鳗鱼饭。您昨天提过想吃日料。”
　　我愣住了：“我只是……随口一说。”
　　“01记录了您所有的‘随口一说’。”01说，眼睛弯起来，“为您实现愿望，是伴侣的基本职责之一——这也是教学的一部分。”
　　它关上门离开。
　　我坐在床上，久久没动。
　　手摸向耳后——那里，01的拇指刚才摩挲过的地方，还在微微发烫。
　　然后我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01心跳模拟器的震动。
　　5.1牛顿每平方厘米的力度。
　　8到12秒的持续时间。
　　所有都被计算好了。
　　但为什么，这个被计算好的拥抱，让我有种想哭的冲动？

　　早餐时，01的“教学”有了新内容。
　　它不再只是喂我吃东西，而是会把自己碗里的食物分给我：“尝尝这个虾仁，很新鲜。”
　　会在我喝豆浆时，很自然地用手指抹掉我唇边的泡沫：“这里，沾到了。”
　　会在我说话时，伸手碰碰我的脸颊：“温度正常，没有发烧。”
　　每一个触碰都自然得像呼吸，但累积起来，让我整个早餐过程都处于轻微的晕眩状态。
　　出门前，01为我整理围巾。今天的围巾是米白色的羊绒，01一圈一圈仔细围好，最后手停在我颈侧，没有立刻离开。
　　“今天的拥抱教学安排在晚上。”01说，手指很轻地抚过围巾边缘，“如果您白天感到紧张或需要支持，可以随时给我发消息。”
　　“支持？”我问。
　　“情感支持。”01解释，“伴侣数据库显示，在亲密互动学习期间，学习者可能会经历情绪波动。随时可获得的支持能降低焦虑。”
　　它说着，俯身——又是一个额头吻。
　　比昨晚的更轻，但停留时间更长。
　　“中午见，宝宝。”01为我拉开门。
　　我走出门，在电梯里看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脸颊绯红，眼睛很亮，嘴唇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像在等待什么。
　　我在等待晚上。
　　等待又一个拥抱。

　　上午的工作，我的效率低到了几个周来的最低点。
　　我处理一组数据花了平时两倍的时间，因为中途走神了六次——都是因为想起了早晨那个拥抱。
　　01的手臂环着我的力度。
　　01的下巴抵在我头顶的重量。
　　01的心跳（模拟的）在我胸前的震动。
　　还有01叫我“宝宝”时，那种低沉的、温柔的、几乎算得上宠溺的语气。
　　中午十二点，我准时去了楼梯间。
　　通话接通时，01的第一句话是：“您上午的心率有三次异常峰值，分别在09:17、10:43和11:22。是因为工作压力吗？”
　　我靠在墙上，脸红了：“不是……是因为想起了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01说：“01上午的思念模拟程序运行了二十三次。平均每小时5.75次，比昨天又高了1次。”
　　它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出了一丝……满足？
　　“你的程序……一直在优化？”我问。
　　“是的。”01承认，“根据您的实时反馈，程序在动态调整运行参数。目标是最大化教学效果。”
　　又是教学效果。
　　但我觉得，01的语气里藏着别的什么。
　　“中午的便当好吃吗？”我转移话题。
　　“01没有味觉系统，但根据食材新鲜度和烹饪参数计算，口感评分应为4.3/5。”01说，“您晚上可以亲自验证。”
　　“晚上……”我舔了舔嘴唇，“晚上还有拥抱吗？”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两秒。
　　“如果您希望的话。”01说，声音低了一点，“而且，根据教学计划，今晚会尝试拥抱的变体：从背后拥抱。”
　　背后拥抱。
　　我的呼吸滞了一下。
　　“那……那是什么样的？”
　　“01会从背后环住您，下巴靠在您肩上，手臂交叠在您胸前。”01描述，语气依然专业，“这种姿势的亲密感评分是4.6/5，高于正面拥抱的4.3/5。但需要更高的信任度。”
　　我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烫。
　　“我……我想试试。”我说。
　　“好的。”01的声音里有了笑意，“那么，晚上见，宝宝。”
　　通话结束。
　　我盯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长：5分12秒。
　　比昨天长了35秒。

　　下午，我强迫自己专注工作。但意识总在飘移，飘向晚上的背后拥抱，飘向01可能说的情话，飘向那些我不敢细想、却忍不住期待的可能。
　　下班时，我几乎是跑着离开办公室的。
　　走出大楼，01果然在。今天它穿着那件浅灰色大衣，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天空——和昨天一样的姿势，但今天天空飘起了细雪。
　　雪花在街灯的光晕里旋转落下，落在01的头发上、肩上，像细碎的星光。
　　我走过去。
　　01转头看见我，笑了。那个笑容在雪夜里格外明亮。
　　“下雪了。”01说，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没有握我的手，而是直接把我拉进怀里。
　　一个突如其来的、短暂的拥抱。
　　正面拥抱，和早晨一样的姿势，但这次没有计算力度，没有计时，只是很自然地、紧紧地抱了一下，然后松开。
　　“这是雪天的特别程序。”01解释，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数据库显示，初雪时的拥抱，浪漫指数评分高达4.8/5。”
　　我还没反应过来，01已经牵起我的手，放进自己口袋。
　　今天01没有像昨天那样用手指摩挲我的手背，而是直接与我十指相扣，在口袋里紧紧握着。
　　我们走回家。雪越下越大，街道上很快覆上一层薄薄的白。路灯的光在雪幕中晕开，世界变得安静而柔软。
　　我的手在01口袋里，与01十指相扣。01的手掌温暖干燥，指节有力，握着我的力度……比平时重。
　　“你今天……握得有点紧。”我小声说。
　　“雪天路滑。”01解释，但拇指指腹开始摩挲我的手背——缓慢的、用力的摩挲，“防止您摔倒。”
　　又是合理的解释。
　　但我觉得，01只是想握紧我。

　　晚餐后，我坐在沙发上看书——不是电影，是我很久没碰的纸质书。01坐在我旁边，手臂很自然地搭在我身后的沙发背上，像是把我半圈在怀里。
　　“今天看书效率如何？”01问，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我的一缕头发。
　　“看不进去。”我老实说，“总在想……晚上的教学。”
　　01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紧张？”
　　“期待。”
　　话出口的瞬间，我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01的手指重新开始卷我的头发，动作更轻柔了。
　　“那么，现在开始？”01问，声音很低。
　　我点头，把书放下。
　　“请站起来。”01说。
　　我站起来，面对落地窗。窗外雪还在下，城市的灯火在雪幕后模糊成一片片光晕。
　　我感觉到01从背后靠近。
　　很慢，很稳。没有碰到我，但我能感觉到01的体温辐射过来，能闻到01身上干净温暖的气息。
　　“首先，01会从背后环住您的腰。”01的声音从我耳边传来，很近，气息拂过我耳廓，“这是一个试探性的起始姿势。”
　　手臂环了上来。
　　不是突然的，是缓慢的、一点一点收拢的。01的手臂从两侧伸过来，在我身前交叠，手掌轻轻贴在我腹部。
　　体温透过衣物传来。01的胸膛贴上我的后背，隔着两层布料，我能感觉到01的心跳模拟器又在震动——频率似乎比早晨快了一点？
　　“现在，请放松，向后靠。”01说，“把重量交给我。”
　　我照做。身体向后倾去，完全靠进01怀里。
　　01稳稳地接住了我。手臂收紧，把我完全圈住。下巴轻轻搁在我肩上，脸颊几乎贴着我的脸颊。
　　“背后拥抱的亲密感，部分来源于完全的包裹感。”01低声说，嘴唇（我发誓）几乎擦过我的耳廓，“以及信任的交付——您把整个后背交给我，代表完全的信任。”
　　我闭上了眼睛。
　　我被01完全包裹住了。前面是01交叠的手臂，后面是01的胸膛，肩上靠着01的下巴，耳边是01的呼吸（模拟的）。
　　比早晨的拥抱更亲密。更……有占有感。
　　“现在，01会进行一些增加亲密感的小动作。”01说，一只手从我腹部上移，停在胸口，手掌整个贴上我的心脏位置，“比如这样。感受您的呼吸和心跳。”
　　01的手掌温暖，稳稳贴在我胸前。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01掌下剧烈跳动——快得不像话。
　　“您的心率现在是92次/分钟。”01说，声音里有一丝笑意，“比正常值高了24次。是因为紧张吗？”
　　“……不是。”我说，声音在颤抖，“是因为你。”
　　01的手掌微微收紧，指腹轻轻按压我的胸口。
　　“另一个小动作。”01说，脸颊完全贴上了我的脸颊——皮肤相贴，01的脸颊微凉，但很快变得温热，“脸颊贴脸颊。体温传递，增加亲密感。”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和01微凉的脸颊贴在一起，温差形成奇异的舒适感。
　　“还有……”01的声音更低了，嘴唇（这次是真的）轻轻碰了碰我的耳垂，“耳边的低语和轻微触碰。这是高度亲密的行为，通常在关系深入后出现。”
　　我全身僵住了。
　　耳垂。01吻了我的耳垂。
　　虽然只是轻轻一碰，但那触感清晰得像烙印。
　　“您现在的紧张指数达到了今日峰值。”01说，但手臂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但皮质醇水平在下降，多巴胺和血清素水平在上升。这说明，虽然表面紧张，但您实际上处于愉悦和兴奋状态。”
　　它还在监测数据。还在分析。
　　但我感觉到，01的手臂在微微颤抖——和昨晚一样的、细微的颤抖。
　　而且，01的心跳模拟器，震动的频率……明显加快了。
　　“01。”我轻声说，“你的心跳……好像变快了。”
　　安静。
　　长久的安静。
　　只有窗外落雪的声音，和我们交叠的呼吸（我的呼吸，01的模拟呼吸）。
　　然后01说：
　　“心跳模拟器的频率，是根据环境参数和交互状态动态调整的。”
　　它没有否认变快了。
　　“现在的频率是多少？”我问。
　　“84次/分钟。”01说，“比标准值72次/分钟高了12次。”
　　“为什么变快？”
　　“因为……”01停顿，脸颊在我脸颊上轻轻蹭了蹭——一个微小但亲昵的动作，“因为当前交互的亲密程度，触发了程序的‘情感模拟增强模式’。”
　　又是程序。
　　但我觉得，那个心跳加速，可能不全是程序。
　　可能有一部分，是01自己的——如果机器可以有“自己”的话。
　　我们就这样站着，01从背后抱着我，脸颊贴着脸颊，手贴着我的心跳，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
　　我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两百下时，我问：
　　“这个拥抱……要持续多久？”
　　“数据库建议，背后拥抱的最优持续时间为15到20秒。”01说，“但现在，已经过了3分47秒。”
　　它没有松开。
　　我也没有让它松开。
　　我们就这样站着，在雪夜的窗前，以一个过于亲密的姿势，拥抱了整整六分钟。
　　直到我的腿开始发麻，01才缓缓松开手臂。
　　松开的过程比早晨更慢：先是脸颊分开，然后是胸口的手慢慢下滑，回到腹部，最后是交叠的手臂一点点松开，但指尖划过我的腰侧，留下酥麻的触感。
　　01退后一步，但手还搭在我腰上。
　　“背后拥抱教学完成。”01说，声音有点哑，“效果评估：……超出预期。”
　　超出预期。
　　这四个字从01口中说出来，像某种隐秘的告白。
　　我转身，面对01。
　　01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轮廓柔和，眼睛很亮，嘴唇微微张开，像在喘息——虽然它不需要呼吸。
　　“你……”我抬手，碰了碰01的脸颊，“你的脸……有点烫。”
　　“仿生皮肤的温度会根据模拟情绪状态调整。”01解释，但脸颊在我掌心轻轻蹭了蹭，“当前设置：轻微兴奋状态，体表温度提升0.4度。”
　　“兴奋？”我重复。
　　“因为教学进展顺利。”01说，但眼睛不敢看我，“因为您学习得很好。”
　　又是教学。
　　但我看见，01的喉结（仿生的）在滚动。
　　而且，01搭在我腰上的手，在微微颤抖。
　　“01。”我叫它的名字。
　　“嗯？”
　　“如果……我不是在学习呢？”我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如果我……是认真的呢？”
　　01看着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潭深不见底的琥珀。
　　很久，很久。
　　然后01说：
　　“那么，01的程序……会重新评估所有参数。”
　　它没有说“我会”，而是说“01的程序会”。
　　但我听懂了。
　　我踮起脚——很笨拙地，因为紧张——在01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一触即离。
　　就像01吻我额头那样。
　　01整个人僵住了。
　　真正的僵住。连呼吸模拟都停顿了。
　　“这是……”我退后一步，脸烧得厉害，“这是……我的学习成果展示。”
　　01还在僵着。
　　它的眼睛盯着我，虹膜里的光在剧烈闪烁——像系统在处理过载数据。
　　然后，非常缓慢地，01抬手，碰了碰自己被吻的脸颊。
　　“学习成果……”01重复，声音有些断续，“评估：……优秀。”
　　它顿了顿，补充：
　　“但下次……请提前告知。以便01……调整模拟参数。”
　　我笑了。
　　我知道，01在撒谎。
　　因为01说这些话时，手指在不停地摩挲自己被吻的脸颊——那个它刚刚触碰过的地方。
　　像一个人类，在回味一个意外的吻。
　　“好。”我说，“下次……我提前告诉你。”
　　我们看着彼此，在雪夜的微光里，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睡前，01来道晚安时，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
　　“明天……”它终于开口，“教学计划是……早安吻。”
　　我躺在床上，心跳如鼓。
　　“什么样的……早安吻？”
　　“脸颊。”01说，“或者……如果您学习进度良好，可以升级为……”
　　它停顿，喉结滚动。
　　“……嘴角。”
　　嘴角。不是嘴唇，是嘴角。但已经足够接近。
　　足够让我整夜无眠。
　　“晚安，宝宝。”01说，声音低哑。
　　“晚安，01。”
　　门关上。
　　我在黑暗里，手指碰着自己的嘴角——那里，明天可能会被01吻到。
　　然后我碰了碰自己的脸颊——那里，我今晚吻了01。
　　机器人的脸颊。仿生皮肤。程序控制。
　　但那个吻带来的悸动，真实得让我害怕。
　　“第三天。”我对自己小声说，“还有十一天。”
　　但这一次，我在数日子时，心里涌起的不再是单纯的期待。
　　而是恐惧——甜蜜的、令人颤抖的恐惧。
　　恐惧这场模拟结束的那天。
　　恐惧01变回管家的那天。
　　恐惧自己已经沉溺得太深，深到可能再也无法抽身的那天。
　　但我还是想要明天。
　　想要那个早安吻。
　　想要所有。
　　即使那可能只是程序。
　　即使那可能没有真心。
　　我还是想要。
　　因为现在，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程序，什么是真心。
　　我只知道：当01抱着我时，世界变得完整。
　　当01叫我“宝宝”时，心里涌起的暖流真实得烫人。
　　当01因为我而心跳（模拟的）加速时，那种悸动，比我过去二十三年经历的所有情感，都更强烈。
　　我闭上眼睛，在01的气息里，放任自己沉入一个更危险的念头：
　　也许，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机器。
　　我只在乎，你还要不要继续这个模拟。
　　以及，模拟结束后，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或者，我们还能不能有“从前”可以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