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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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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栾是被人捂醒的。
他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一只铁掌死死摁在自己的口鼻处，大有要把他闷死的趋势。另一只手则从前面绕过，将他肚子箍得发疼。
他现在正呈现出一副不能动的姿势，受制于人，屈栾觉得自己都要被勒吐了。
这是哪个小兔崽子又跑出来了，敢在本大爷身上撒野？
他记得自己在天牢的后山上采药，风狼不长记性，又去招惹雪豹。猫科动物本来就看不惯犬科，风狼被抓得无力还手，腿上留下一道长长的伤痕。
然后怎么了来着？
他正想着，分枝踏叶的脚步声就传进耳里。窸窸窣窣过后，有年轻男人的声音，似乎在跟谁说话。
“……看导航，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另一道尖细得有些刻薄的嗓音响起，声音的主人边喘边骂：“累死了！赶赶赶，赶着投胎啊！前面是有你爹还是有你娘啊？单位是你家吗？啊？早找到一天多发你一分钱吗？啊？！”
对面似乎又小声回了什么，但屈栾没听见。
不对劲，很不对劲。
自从考上天界公务员、被分配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看牢门，他几百年间再也没听到几句人话，成日只与鬼哭怪叫相伴。
天界抓来的妖魔鬼怪都关在天牢中，屈栾作为御兽师，被分配到“妖”这个专属管理部门。
他摔得头晕眼花，判断不出周遭环境。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声音，是从下方传来的。
在屈栾的认知里，御兽师处于鄙视链最底层，再往下就没人了。脚下只有人界，但天与地之间相距甚远……
所以，这是哪来的人声？
眼神渐渐清明，他忍着干呕的恶心，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两个戴着制式帽子的脑袋顶，一前一后并列站着。看穿着似乎是哪里的制服，款式他却没见过。这两个人看不清脸，正在树下歇脚。
等等，树？
嘴上的手因为有人靠近而收紧了几分，屈栾这才意识到身边还有另一个人存在。
他猛地偏头，迎面撞上一双杀气四溢的金瞳。
那抹流光溢彩的金色在繁茂绿叶中格外显眼，更衬得一双眼睛透亮澄澈。中间一道竖瞳劈下，将这金斩断，呈现出一种诡谲森然的冷艳之美。
二人贴得十分近，金瞳的主人一手捂屈栾口鼻，另一手从后面死死把他腰腹环抱住，连同屈栾的两只胳膊一起被收紧，教他动弹不得。
两人骑在树上，正扭曲又诡异地前胸贴后背。
青年歪头和他对视，刻意露出妖瞳，用低低的声音冷酷道：“如果敢发出声音，我立马杀了你。”
法力低微的御兽师眼中露出惊恐，赶忙配合点头。
那抹金色熄灭，青年眨了眨眼，瞳色又回归到正常的漆黑。
屈栾冲他同样眨了回去，无声示好。他眼中对生命的渴望和恐惧让青年放心不少，手上力道也微微减弱。
口鼻与手掌之间留出了极少的缝隙，却也足够呼吸。
屈栾急切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猛地灌入肺部，呛得他险些咳出声来。
树下的瘦高个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和胖子把头凑在一处，正研究屏幕上的内容，不知道哪里传来若有若无的细微声响。
瘦高个先抬起了头，左右张望，“你没听见什么吗？”
胖子恋恋不舍从屏幕上挪开目光，四处环视一圈，不耐烦道：“没有啊。哪来的什么声音，这里是郊区，森林！大哥，风声树叶声，鸟叫虫鸣，是不是连只蟑螂从脚边爬过，你也要上去查一查？”
瘦子不放心，硬拉着同事在附近的草地搜了一圈，人毛都没有，又见天色擦灰，才赶紧专心研究手头上的东西，边摆弄，还边惴惴不安地环视四周：“你不懂，你不知道这一带……”
瘦高个声音本来就小，越说越低，逐渐听不到一个字。
树上的屈栾抬起眼皮，恨恨瞪着面前的青年。
无情铁掌又一次捂在自己嘴上，才让他及时噤了声，生生把想咳出来的那口气又憋了回去。
他被呛得无声发抖，喉咙里又开始干呕。视线逐渐被生理性泪水模糊，一眨眼，盛满的泪珠滴滴滚落在手。
青年低头看砸在自己手背上的眼泪，眼中透露出一种怪异的神色。
屈栾的视线跟着那道泪痕，一路流过手背，划出一道透明的痕迹，最后隐没进粗布广袖中。
他看到拖垂到树干的长袖，忽然警觉起来。
腰间没了束缚，屈栾微微挪开身子，观察眼前青年的衣着发饰：
这人穿着粗布棉麻制成的白衣，只是那白衣脏污破旧，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胸口处星点分布着又小又密的红黑色污渍，垂下的袖子上也嵌着东一块西一块的破洞，洞的边缘碳化发黑，像是……被火烧的窟窿？
屈栾微微发愣，倒不是因为他穿得奇怪。
毕竟妖、魔、鬼、怪，不管哪个物种，其间都不乏有活了成百上千岁的。
不管是千年老鬼，还是年轻小妖，各自性格、文化、种族，各不相同，因此服饰风格也多变，所以无论看见什么样式，他都不奇怪。
只是眼前这人，怎么看都透露出一股子强烈的违和感。
屈栾上下扫视，终于理清了思路，找到了怪异的根本来源。
他穿着人界古代的服饰，具体朝代不可考，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无论哪个时代的衣物，宽大拖地的款式，都是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贵族穿的，退一万步讲也是富商。
因为他们日常生活中，根本没有什么要劳动大驾的机会。
可眼前这人，毛糙的长发像鬼一样披散着，头顶上似乎还有个已经不成型的髻。
屈栾能看出，之前一定有个什么冠，常年笼在上面。这人脸上不知道沾了什么，虽然难掩风流姿貌，但灰的黑的棕的，在脸上糊成一团，实在有点不怎么雅观。
最重要的是，他这身贵族制式的衣服，居然是粗麻做的。
谁会用廉价粗糙的材料，去做一件贵族才会穿的衣物？
屈栾盯着这人目露凶光的漂亮眼睛，很想知道他到底是谁。
反正绝对不是人，也不会是神，否则自己在天界不会从来都没见过。
那就是妖怪了。
天渐渐擦黑，夜风四起，树下的两人在风中搓了搓胳膊，树上的屈栾却是没什么大反应。
他体温原本就比常人低，不太知道冷热。在清冷的九重天行走多年，一片心田更是如古井无波。
眼下他被妖怪劫持，脖子上挂的通讯器又不见踪影，保命才是当务之急。
树下的胖瘦二人看样子不打算走了，仍然在捣鼓手上的玩意。
青年见屈栾不再咳嗽，把手挪到他脖子上掐住，方便随时灭口。
屈栾能勉强活动一下筋骨，却没法离开。百无聊赖间，他抬头望着自己掉下来的地方。
紧接着，他嘴唇微张，浑身上下开始不停发抖。
倒不是因为夜间寒冷，而是他在广袤的天幕上，看到了比掉进异世界，更让他害怕的景象：
四周昏暗，几乎快要全黑。可是这黑根本不是因为夜晚的降临。
因为这个怪异的世界根本就没有夜晚！
艳阳明明还挂在一角，湛蓝蓝的碧空中间，却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这口子远离地面，黑洞洞的，从他掉下位置开始极速往外扩张。
黑洞广袤巨大，如同天空的一道伤痕。
直到黑洞遮盖住整片晴空蓝天，周遭才全部归于寂夜。
这不是夜晚，而是有东西把天全都盖住了！
天空被吞噬之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屈栾坐在树上，遥望着夜里唯一的光源：几座山头之后，远远有着一片繁华巍峨的霓虹高楼，明亮且热闹。
苍穹之上，遥遥响起两声咳嗽，那两声气若游丝，像一位油尽灯枯的老人，在临死前发出的叹息。
在霓虹华灯的照耀下，浓密的黑气从那道口子倾盆而下，倾倒在整座城市里面！
瘦高个站起身，在黑暗中遥望亮起灯的帝国：“真美啊，你说，如果我们找到人了，大祭司会不会也把咱们调到皇城城区？”
找人？
屈栾于无声中横了一眼对面，那青年在昏暗里似乎仍对他虎视眈眈，大有随时要杀人灭口的决绝。
他朝对面咧咧嘴，讨好一笑，十分灿烂。
底下的胖子似乎睡着了，又被高个吵醒，砸吧了两下嘴，嘟囔着：“想多了吧，大祭司怎么会直接管到咱们两个小执法官身上，还想进城，美得你……”
“哎，也是。”
这两人似乎并没有看到黑洞和它带来的诡异雾气，在他们的认知里，这就是正常天黑的样子。
大祭司，执法官。帝国，城区。
屈栾在心里默念，记住了这几个词汇。
黑暗中，屈栾听见身边的青年开始微微喘气声。不管是白天看上去，还是现在听上去，这人的身体状况都不乐观。
四个人就在黑夜里僵持着，胖子想到自己跟夜一般漆黑无光的未来，辗转反侧再也睡不着了。
他幽幽叹了一口气，拍着旁边还在捣鼓屏幕的瘦高个，“算了，兄弟，别摸鱼了，还是好好找吧，不然真要在郊区干一辈子了。”
胖子一骨碌爬起来，凑近旁边的人。
屏幕发出莹莹绿光，天黑下来后屈栾反而能从树上看得更清楚。
那是一片电子地图，目的地是一处红点，就在他们附近。
他又瞟了瞟身旁怪人，那人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看样子就快扛不住了。
通缉犯吗？屈栾仔细听着耳边急促的呼吸声。
树下的二人斗志昂扬，重新出发，端着电子设备向森林深处远去。
虚弱的青年再也支撑不住，从树上翻身跌了下来，砸在地上“嗵”一声巨响。
屈栾翻身落地，伸了伸两条发麻的腿，亏得它们屈尊这么久，疼得他龇牙咧嘴，几乎快失去知觉。
他回头，检查地上趴着的人。
青年头朝下栽过去的，脑袋估计磕破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在森林里行走，身上却带着血气，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屈栾最了解那些妖兽，在天牢里各个看上去憨态可掬，是因为脖子上套的编码项圈。
控制中心的芯片嵌进了员工工牌里，牌子掌握在御兽师手上。
也就是屈栾手上。
但现在身处于陌生的异世界，周围是一片漆黑密林。如果这时候跳出来一只野生妖兽，屈栾也不确定自己能否无伤击杀。
他看了一眼地上趴着的可怜人，头上磕得流了一摊血，还在被通缉。虽然样貌很不错，但穿得像个疯了的流浪汉。
他最喜欢美人了，无论男女老少，只要脸长得好看，他就容易被美色迷得失了智。
这一点，很不好。
但没办法，怪就怪在他平时见的人实在太少，不是跟猴子混成一团，就是抓鸡追猪，偶尔处理处理牢里动物打架，然后再根据习性分开关禁闭。
屈栾打量着地上的人，怜惜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转身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