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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琅家有子之一梦无痕 ...


  •   一
      父亲和祖父被迁到边关的时候,琅珃只有十二岁。

      十二岁,已经见惯了都城的盛世繁华,于是便更知晓天差地别的一朝倾覆之苍茫无依。

      一刻钟前,好像祖父还是老王爷,而父亲在别过先皇的灵柩后,亦会换上庄严而华美的九旒冠,屋宇下的铁马在微风中拂动,摇曳出整个少年时代夜夜伴他入睡的清音雅调,在孩子的心中,那些都是永恒。

      然而也不过就是转瞬之间,琼楼玉宇转为他人所有,已有了三月身孕的母亲牵着五岁的琅嬛坐在遮蔽不了风雨的马车中,泪眼朦胧地看着祖父和父亲青衣旧衫地被一纸圣意削了所有的尊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那时候的琅珃不懂这个道理,他只看到了身周的景色从葱绿转为青黄,最后是漫天黄沙、瀚海茫茫。

      失了圣眷,纵使是皇亲国戚又能怎样,他甚至要狂奔数十里去挖来那难以下咽的野菜,才能在粮草不足的时候勉强果腹,琅嬛一开始饿得直哭,后来便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不叫不闹,脸色却愈发蜡黄。

      两月后,祖父作为所谓的监军,死于乱军中间,留下不通兵略的父亲周旋在一群面色难看的将军中间,没有任何尊严可谈。

      十二岁的琅珃,看着母亲开始整日呕吐、呛咳,挺着肚子蹲坐在灶前做着她本不该做的活计。

      他跃上一匹劣马,跌跌撞撞地闯进大漠,想寻觅一只掉了队的孤狼,他是男子汉,他得撑起这个不曾经历过苦难的家。

      然而他遇上了沙暴,醒来的时候被一个髭须皆白的仙风道骨的老者抱着,并送了他一张狼皮。

      以后他便经常去拜访老人,老人欣赏他的硬气和骨骼清奇,传授了他一套枪法,而家里的桌案上,也开始出现了荤腥。

      母亲分娩那日,他兴冲冲拖着一只猞猁回了家,却得来了一个谁都不想听的消息,他的弟弟,险险死去。

      后来,母亲提到自己两个儿子的时候往往说最漂亮的其实是老大,因为他刚生下来的时候又胖又白,而琅珃还能记得,当父亲将那个补丁摞补丁的襁褓递到他怀里的时候,先看到的,就是小小皱皱的一团。

      那孩子,连哭的力气仿佛都没有。

      父亲给他起的乳名叫貂儿,他也真如大漠里顽强的雪貂,居然活了下来。

      多了一个要用药养着的弟弟,父亲的白发更多了几根,琅珃最终攥了一柄用木头削成的长枪,站在了军营一个参将的面前,他说,我要参军,从小卒做起也可以。

      许是皇家血脉里那开国时的一腔豪迈天赋遗传到了他的身上,第一战他就挑下了漠国号称最勇猛的将军的首级,继而愈战愈勇,第三战时,他率先登上了敌人的城墙,将主帅的喉咙捏在了手里。

      没有人再敢瞧不起这个被贬谪的昔日小侯爷,当面前是高歌颂德的时候,他只知道,能让他这般拼命的,只有背后的家人。

      貂儿的身体不曾好过,父亲上表祈求回京,却被毫无理由地拒绝,琅珃一怒之下,扔去了左将军的印信,去他的漠国来袭,你天朝不是不缺良将么!

      大漠里的老人被他跪着请回了家,老人踟蹰了半天,最后在摸了孩子的脉搏后终于下了决定,掏出一颗紫色的灵芝,说便送与他罢,这东西落到江湖上也终究是个祸害。

      老人的恩德,救了他的弟弟,而就在此时,皇帝的旨意也到了,只要他用心克敌,还是皇恩浩荡的。

      他冷笑,但还是披甲上阵,十七岁的年纪,接了广成王的金印,一架金碧辉煌的马车,将全家送回了都城。

      记得送他们的时候,琅嬛的眼圈有些发红,最后还是用力抱了抱他这个大哥,再不往大漠回首。

      三弟的身体逐渐好转,都城里的世界比大漠要精彩得多,少年意气风发,又仗着老人也教了他些许枪法,没几年,便艳羡了那些做缇骑的世家子弟们,也嚷着要去。

      他不应,他便要他带自己上战场,一口理由说得头头是道,他没奈何,也依了他。

      孰料只这一次,却让他在狭路之上赢了漠国的小王子,从而一战成名。

      回去后,不等谁提,圣旨先到,特赏了貂儿玄武缇骑的荣誉,从此进宫侍驾。

      全家都变了脸色。

      琅嬛一言不发地出了门,再回来的时候身后随了一名公公,尖细的公鸭嗓告诉众人,琅嬛已被封了汀成君,进宫侍奉皇后。

      那个晚上,举家无眠,母亲泪洒当场,父亲捻须叹息,琅珃第一次责罚了尚还有些茫惑的貂儿。

      等到貂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他便将嘴唇咬得死死的,愣是一声不叫,怒气头上的他一时未察觉,险些将弟弟打死。

      貂儿第二天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去了侍卫营,扔了昨天还宝贝得要命的玄色玉佩转身就走,回家后抱着琅嬛哭着求她不要进宫。

      那里不仅是暗无天日的生活,更是成为了皇帝制衡大哥这个广成王的工具,二姊花朵一般的生命,没理由在那里凋零。

      那时候琅珃很想学了貂儿,也到那金銮殿上头摔了这劳什子金印,可是理智不容许他这么做,他站在朝堂中央,周遭的文臣武将刹那间都消失无踪,仿佛唯余了他只身孤零,却也倒是一袭雍容。

      他那时还不知自己瞬间生出了什么想法,他只想让全家都过得好,但是不料还是保不住自己的弟弟妹妹。

      那时候他已经娶了军中都尉之女为妻,而且已经有了一子,他不能做任何冒失而且不值得的事情,琅嬛入宫前最后一缕目光,也在告诉他,这样就好。那么就这样罢,他想。

      二
      衍儿出生的时候,貂儿也不过才十多岁,那时候他还在漠北同号称瀚海狼王的漠国猛将一决雌雄,待得一身征戎地回了家时,已是第二年的初春。

      又一次大功劳,皇后特恩准琅嬛归家探亲,而还被慈爱的母亲用裘袍裹得圆滚滚的貂儿抱着同样圆滚滚的衍儿趴在后院的井台上,瞪着眼睛看到刚进门的大哥,欢呼了一声就将衍儿往他怀中塞。

      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儿子,面颊白里透红,像颗欣新鲜的水蜜桃,经历过大漠苦寒生活的全家,都将全部的关爱毫不保留地给了这个孩子,他注定生来就是幸福的。

      连尚是少年的貂儿也丝毫不懂得妒忌为何物,早就很尽职尽责地当起了小叔叔,看起来好像比他的大嫂还要贴心。

      他望了眼头顶上的青青柳枝,笑了声,“我们去城郊踏青罢。”

      一语未完,貂儿“嗖”地将裘袍扯了下去,蹿到马棚去牵马,“大哥可不许反悔!”他如是叫道。

      于是全家一齐出动,连衍儿都包裹得像个粽子般被奶娘抱着同往。

      芳草萋萋,繁花遍野,貂儿折了好些杏花枝子,将衍儿围在中间,一面给母亲和姐姐的发髻上都插了一支,他又闲不住地从车中翻出早就准备好的纸鸢,顺着清风放飞。

      等一切都做完了之后,琅珃觉得,有些阴谋诡计是要冲着他来了。

      果不其然,貂儿笑嘻嘻地将纸鸢的线轴塞到他的手中,指指身后仰头观看的全家人,示意他不得动弹,而后,撒腿朝自己的银貅跑去。

      琅珃好气地笑骂了一声,甫一回首,却见父亲带来的一名清客正将笔砚收回,膝上一张宣纸中,是家人栩栩如生的相貌音容。

      他耸耸肩,认命地当了根拿线轴的竿子。

      不料当晚,貂儿却怎么也没等回来。

      他大怒,声言找到这家伙非得狠狠教训一顿不可,一面拿出军中作风当机立断下令满城寻找,管他什么宵禁不宵禁的。

      终而钟相府里有人将貂儿送了回来,还千恩万谢小公子救了他家千金大小姐。

      琅珃于是作罢,然而第二日,琅嬛在回宫前替貂儿整理衣衫的时候,脸色却僵住了。

      他走过去,妹妹正拿了那只空掉的锦囊发怔,一股凉意瞬间从脚底蔓延至头顶,他几乎是将貂儿从地上揪了起来,厉声喝斥,问询那紫芝的下落。

      貂儿很无辜地眨着眼睛,丢了。

      只是丢了?这小混蛋怎地不把自己也丢了?

      赏了他几鞭子之后他匆匆命令家丁翻山越岭地搜寻,幸而琅嬛拦住了他,说莫要惊动了父母,省得他们担心。

      琅嬛望着他的眼睛,低叹了口气,或许这就是貂儿的命,她说,大哥你肩上的担子够重了,别折腾下去了。

      大漠里那个可以毫无顾忌地卷起袖子帮哥哥劈柴的琅嬛,再次见面时,却是一副端庄矜持的模样,甚至有些不苟言笑,琅珃望进妹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时,心里总是禁不住发痛,他不知妹妹究竟放弃了什么,只知道为了一个“家”字,每个人都已经历经或者即将历经些许痛楚。

      但是他那时并不知道后来,那种痛楚会扩大至没有边界。

      因为同哥哥出战北漠,还胜了北漠的小王子,貂儿的名声在都城愈发响亮,又兼他也颇为聪明,琴棋书画之类的还算都有涉猎,而琅家孩子俊逸的特征在他身上似乎发挥到了极致,一时间,俨然名列都城佳公子之首。

      他也只是笑笑,小孩子家,随他折腾去罢,只要不再缠着自己带他去疆场,怎么样随便。

      十多年后他想起这些时,却霍然醒悟,琅嬛入宫后,貂儿再也未曾于他面前提起过哪怕一次打仗的事,而本该属于所有热血男儿胸中的梦,在貂儿十岁出头的那一年,就早已轰然碎裂。

      他不敢想了,也不愿想了,他们这个家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他知道大哥和二姊的难言之苦,既然那样,他只做一个纨绔子弟罢了,至少不会再引来更多他人疑虑顾及的目光。

      琅珃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九年金戈铁马之后,他终于以广成王的身份收复漠国数十年所侵土地,河间廿六城全部收回,将军卸甲的那刹,他无由地轻松。

      他梦见自己轻装简从快马加鞭回了都城王府,迎接他的是父母殷切的目光,他踏入了后院,已经可以行走和说话的琅衍正蹒跚着同貂儿打闹,貂儿一身银亮的云锦衣衫,头发还是湿漉漉的,似乎是刚刚沐浴过,高挑的身形和俊逸的眉眼象征着他们琅家最出类拔萃的少年,修长的手指可以将风飏银枪使得出神入化。

      他呆愣了一会儿,琅衍还在咯咯地笑着扑向貂儿,要抓住他的衣襟,貂儿敏捷地往旁边一跳,衍儿没有收稳步子,一头撞到了水井的沿上,疼得登时大哭起来。

      貂儿傻了,赶忙给小侄儿捂着发丝里头的伤口,一面抬头,却对上了大哥的目光,便立时一脸愧疚地抿着嘴巴,琅珃的夫人也在听到儿子的哭声后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琅珃叹口气,正想走过去把儿子抱起来,却听到父亲蹒跚的脚步冲了进来,他愕然,父亲喘息着,看到他们几个都在后院,眼睛里竟然闪过一丝欣喜,指着水井道:“你们,老大带着你的媳妇儿和儿子,还有貂儿,都下去,井壁上有个洞,赶紧离开!”

      他惊愕,却听到前院已经是一片呼喝哀哭声,父亲脸色惨变,只又加了一句,“不想全家都死就赶紧下去,老大你是将军,该知道怎么取舍。”便头也不回地冲回了前院。

      虽然还是不明所以,但是琅珃知道父亲已经准备用全家人的性命来换他们几个的活路。

      他当即命妻子抱了衍儿下去,妻子亦是将门女子,足够果决,应了一声便沿着井壁下滑,可惜女子气力毕竟不够,险些跌了下去,陡听得已经有杂乱的脚步声冲着后面过来,琅珃眉毛一立,便回手想将貂儿丢下去,孰料自己还没动手,身子一个不稳,竟直接被貂儿给掀了下来,他赶忙抱住往下滑的妻子,再往上看时,就听到有人呼叱:“你在做什么呢!”

      琅珃听到有哗啦的水声,貂儿好像是将头从水里抬起来,声音里很应景地带了丝面对突发事件的无措感,“净……净发呢。”

      那些人也不多废话,链子哗啦啦地作响,“走罢,去了牢里,也不用这么惦记干净了!”琅珃听着他走进,将妻儿塞进那隐蔽的洞口中,自己也钻了进去,隐约听到有人说:“走罢,没人了。”

      倏尔一片静寂。

      他屏息半晌,正想出去探个究竟,一股浓烟夹杂着“噼啵”声响飘过头顶,他脑中轰然一声,仿佛自己一直在努力维持的什么被彻底烧毁,而另一种出离于愤怒的念头,却愈发清晰。

      这个梦有些混乱,他后来便看到自己金盔金甲站到了生死弟兄的面前,击溃了漠国强悍军队的大军戈矛统一转向,万里江山在铁蹄之下竟摧枯拉朽一般。

      在攻破了都城的瞬间,他觉得,心里的那种愤怒在不知不觉时竟然变了质,好像就在他接到全家被无情屠戮消息的时候,他站在北疆的瀚海里,望着无垠苍穹,第一次知道了如何做才是永远。

      他望着妻子怀中的衍儿,一字一句地,“爹不会让这种事情再发生到你的身上,你的血统既然已经足够高贵,那么,我们就让它再高贵一点也无妨,高贵到,没有人敢对我们动手。”

      他如愿以偿,昔时他站立着仰望的地方,已经落到他的足下,俯视的那一刻,他决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护住这万里江山。

      他怕了,但是没有倦,忽有那么一日,好像曾有一个人在耳边对他说,你将明白何为高处不胜寒。

      他倏忽惊醒,却发现眼前真真正正是金雕玉砌的皇宫,而他身上,金线织就的九爪金龙盘旋生威。

      他看到的,并不是梦,他刚才,在梦中的梦中。

      几个时辰之前,夜隐缇骑报告,说那个同朝廷争抢漕运的不知好歹的江湖草莽仲逸风,很可能还有其他盟友。他走到桌案上的密奏前,提笔在“幽冥谷”三个字上划了一道红色的叉。

      刚才,不过只是个交叠的梦罢了,梦过,便已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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