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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沉玉潭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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柢山的清晨来得格外早。薄雾如乳白色的轻纱,在林间、溪畔、竹梢流淌,阳光穿透雾气,落下道道淡金色的光柱,将山谷映照得如同仙境画卷。鸟鸣清脆,空气清新得带着甜意,昨夜那诡异的呜咽声仿佛只是错觉。
但四人心中并无半分闲适。简单用过干粮,迷谷便率先起身:“走。”
无需多言,目标明确——柢山主峰下的沉玉潭。
越靠近主峰,植被越发奇异。古木的枝叶呈现玉石般的润泽光泽,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柔软如毯的银色苔藓,踩上去悄无声息。溪流变得冰冷刺骨,水色却是罕见的、近乎透明的浅碧,水底铺满圆润的各色卵石,流光溢彩。
“沉玉潭的水,便是汇聚了这些山中灵泉而成。”迷谷边走边解释,声音在寂静山林中格外清晰,“潭水至清至寒,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深不见底。赤鱬便居于潭底最幽邃的‘水眼’附近。”
“我们如何取鳞?”顾渊问,“像对旋龟一样,以物易物,或……讲故事?”他想起旋龟的癖好。
迷谷摇头:“赤鱬不同。它性喜嬉戏,更爱玩弄人心。寻常之物难入其眼,且它本身并无固定渴求。取鳞之法,通常需满足它的‘游戏’规则,或是……在它发动的‘惑心’考验中保持清醒,得到它的认可或怜悯。”
“游戏?考验?”林枫咀嚼着这两个词,心中警铃大作。
“不错。”迷谷停下脚步。前方树木向两旁分开,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其美的水域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近乎圆形的巨大水潭。潭水呈现出一种梦幻的、介于浅碧与月白之间的颜色,清澈得可以一眼望见极深处那些层层叠叠、宛若琼楼玉宇的乳白色水底岩层。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四周翡翠般的山峦与天空中流过的薄云,水天一色,界限模糊,让人恍惚间分不清哪边是真实,哪边是倒影。空气中弥漫着极寒的水汽,吸入肺腑,清凉直透骨髓,却也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不由自主放松的宁静感。
这便是沉玉潭。美得惊心动魄,也静得令人心悸。
潭边没有寻常水岸的泥沙碎石,而是一圈晶莹剔透、如同白玉雕琢的平滑岩石。岩石缝隙中,生长着一些冰蓝色的、形似珊瑚又似水草的低矮植物,散发着幽幽微光。
“好美……”祝余忍不住轻声赞叹,眼中倒映着潭水的光华。她身为草木精怪,对如此纯净且充满灵韵的水域有着天然的亲近感。
林枫和顾渊也被这景象震撼,一时失语。但震撼过后,便是更深的警惕——越是美丽平静的外表下,往往隐藏着越致命的危险。
迷谷走到潭边,俯身,指尖轻触冰冷的潭水。一圈细微的涟漪荡开,打破了镜面般的平静。
“赤鱬前辈,”迷谷扬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水中,激起阵阵回音般的轻响,“故人迷谷,携友前来拜会,求取鳞片一片,用以救治生灵。望前辈现身一见。”
潭水依旧平静,只有迷谷声音的回响渐渐消散。
就在众人以为赤鱬不愿理会时——
“咕噜噜……”
潭水中央,缓缓升起一串细密如珍珠的气泡。气泡升到水面破裂,带起一圈圈逐渐扩大的涟漪。
涟漪中心,水面微微凸起,一道修长优美的身影,破水而出。
首先看到的,是如同最上等丝绸般顺滑、闪烁着赤金与绯红渐变光泽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如玉的肩背。然后是一张美得令人窒息的侧脸——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唇色是诱人的嫣红。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纯粹到极致的美丽,带着水族的空灵与妖异。
她(暂且用“她”,因那面容与身姿更偏向女性化的柔美)的上半身完全是人形,肌肤白皙近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颈项修长,锁骨精致,胸前以几片硕大的、流光溢彩的赤色鳞片堪堪遮掩。腰部以下,却并非双腿,而是一条覆盖着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赤红色鳞片的鱼尾,在水中轻轻摆动,鳞片折射着天光与水色,绚丽夺目。
正是人面鱼身之兽——赤鱬。
她微微偏头,看向岸上四人,那双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的眸子,缓缓扫过迷谷、林枫、顾渊,最后在祝余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讶异与玩味。
“迷谷……小树苗。”赤鱬开口了,声音并非昨夜那呜咽诡音,而是清脆悦耳,如同玉磬轻击,又带着水波荡漾般的柔媚尾音,直钻人心,“真是稀客。你身边这几个……更有意思。”
她的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林枫身上,红唇微弯:“好浓的执念,好深的情殇……还有,”她又瞥了一眼顾渊,“医者仁心,暗藏倾慕。”最后,她看向紧挨着迷谷、有些紧张又忍不住好奇打量她的祝余,笑意更深,“一株未染尘埃的小草,心里……却悄悄发了不该发的芽。”
她每一句话,都精准地点破各人心底最深处或极力隐藏、或自身都未完全明晰的情愫,如同最犀利的镜子。
林枫脸色微变,顾渊低下头,祝余则瞬间红了脸,又羞又窘。
迷谷神色不变,拱手道:“前辈慧眼。我等确有所求,愿以……”
“嘘——”赤鱬竖起一根纤长如玉的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波流转,带着孩童般的天真与狡黠,“迷谷,你知道我的规矩。寻常交易,无趣得很。我这里太安静了,好不容易来几个有意思的客人,陪我玩个游戏吧。”
“游戏?”迷谷眉头微蹙。
“对呀。”赤鱬的鱼尾在水中愉快地拍打了一下,溅起碎玉般的水花,“很简单。你们不是要我的鳞片吗?我自己拔,可是很疼的。”她指了指自己胸腹间那些最为闪亮、灵韵最足的鳞片,“所以,你们自己来取。”
“如何取?”林枫沉声问。
赤鱬笑了,那笑容美得惊心,却让人心底发寒:“跳下来,到我身边来取呀。”
跳下深不见底、冰冷刺骨的沉玉潭,靠近这明显实力莫测、擅长惑心的赤鱬身边,亲手从她身上取鳞?
这无异于将自己送入虎口,生死全由对方掌控。
“前辈说笑了。”迷谷语气微冷,“潭水至寒,非我等所能久持。且前辈近在咫尺,惑心之术防不胜防,如何公平取鳞?”
“公平?”赤鱬歪了歪头,表情纯真,“我的地盘,我的鳞片,规则自然由我定呀。不过……”她拖长了调子,目光再次扫过四人,尤其在祝余和林枫之间转了转,“看在这位将军的故事或许很有趣,还有这株小草的份上……我可以把游戏规则,稍微放宽一点。”
“你们四人,皆需参与。我会在潭中布下‘幻水之境’,映照你们心中最执着或最恐惧的画面。谁能不被幻境所迷,保持清明,走到我身边,我便赠他一片鳞。当然,若中途沉溺幻境,心神受损,或体力不支,溺于寒潭,那便是你们的命数了。”
她笑靥如花,吐出的却是最残酷的规则。
“四人皆需下水?”顾渊脸色发白。他通水性,但这寒潭与幻境,绝非寻常。
“自然。”赤鱬眨眨眼,“同伴有难,难道不相助吗?况且,人多才热闹呀。”
迷谷沉默。他知道,这已是赤鱬能给出的最大“让步”。硬抢绝无可能,这沉玉潭是赤鱬绝对的主场,她若潜藏不出或驱动潭水寒力,他们连靠近都难。
“哥哥……”祝余抓住迷谷的衣袖,眼中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坚定,“我不怕冷,我可以的!”
林枫握紧木刃,看向深潭,又看向迷谷,沉声道:“既是唯一途径,林某愿往。”
顾渊深吸一口气,也站直身体:“顾某亦无退缩之理。”
迷谷看着身边三人,最终缓缓点头:“好。我们便入这‘幻水之境’。”他转向赤鱬,目光如电,“但请前辈信守承诺,莫要额外施加手段。”
“放心。”赤鱬慵懒地摆了摆鱼尾,“我赤鱬,最重游戏规则了。”
她双臂舒展,纤指掐诀,口中吟唱起一段空灵缥缈、似歌非歌、似咒非咒的韵律。随着她的吟唱,沉玉潭平静的水面开始发生奇异的变化。
潭水中央,出现了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漩涡越来越大,但并不吸扯外物,反而从漩涡中心,升腾起一片朦胧的、七彩流转的光雾,迅速弥漫开来,将大半潭面笼罩。光雾之中,景象扭曲变幻,时而浮现亭台楼阁,时而闪过刀光剑影,时而映出熟悉面孔,时而又化为一片虚无的黑暗……仿佛无数人心底的梦境与梦魇交织在一起。
“幻水之境已成。”赤鱬的身影在光雾中若隐若现,声音带着蛊惑,“下来吧,让我看看,你们心中,究竟藏着怎样的风景。”
迷谷率先走向潭边,回头看了三人一眼:“入水后,紧守本心,记住我们的目的。若见同伴沉溺,可尝试以灵力或声音唤醒,但首要确保自身不失。”他又特意看向祝余,“余儿,跟紧我,若觉不适,立刻拉我藤蔓。”
祝余用力点头。
四人脱下厚重外袍与鞋袜(林枫将木刃和重要物品以油布包裹背好),只着单衣,依次踏入沉玉潭。
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仿佛无数细针扎入骨髓。潭水比想象中更深,很快没过胸口,寒气侵入四肢百骸,血液似乎都要冻僵。连迷谷都眉头紧皱,运起灵力抵御。
他们朝着中央光雾弥漫的漩涡区域游去。一进入光雾范围,周围的景象瞬间变了。
寒潭消失了。林枫发现自己站在一处熟悉的宫苑长廊下,廊外春雨绵绵。一个身着杏黄常服的清瘦身影,正倚着栏杆,伸手接屋檐滴落的雨水,侧脸温润,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笑意。
是武王。未中毒前,最寻常的一个午后。
“殿下……”林枫喃喃,脚步不由自主向前迈去。理智告诉他这是幻境,但眼前的景象如此真实,连空气中湿润的泥土气息、远处隐约的宫人低语都一模一样。他心底最深切的渴望——回到一切还未发生的时候,看见殿下安然无恙——被无限放大。
“枫,过来。”武王回过头,对他微笑招手,眼神温柔如昔。
林枫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沉溺进去。但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清醒一瞬。不对,殿下此刻应在京都生死一线!这是幻象!
他强行移开目光,不再看那身影,默念此行的目的,继续向前游动(在幻境感知中像是在长廊中前行)。耳边却不断传来武王的呼唤,带着关切,带着笑意,甚至带着一丝哀伤……每一声都敲打在他最脆弱的心弦上。
另一边,顾渊眼前的景象却是太医院的药房。灯火通明,他正小心地称量药材,准备为武王配置新的解毒方。突然,药房的门被推开,林枫浑身是血地冲了进来,怀中抱着气息奄奄的武王,双目赤红地对他吼:“救他!顾渊,救他!”
顾渊手一抖,药材洒了一地。他扑上去检查,却发现武王心脉已绝,回天乏术。林枫崩溃地跪倒在地,嘶声痛哭,继而猛地抓住他的衣襟,面目狰狞:“是你!是你医术不精!是你害死了他!”
“不……不是的……我尽力了……”顾渊如遭雷击,冷汗涔涔。这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惧——竭尽全力却依然救不了人,还要承受重要之人的怨恨与指责。愧疚与无力感如同潭水般将他淹没。
迷谷眼前的幻象则更为宏大古老。他看到了南山更久远年代的景象,山崩地裂,神魔交战,古木焚毁,生灵涂炭。他看到了自己还是一株幼苗时,庇护他的那株参天迷谷木,在烈焰与雷霆中轰然倒塌,化为焦炭。那是深植于他记忆本源、关于“失去”与“守护无力”的古老恐惧与伤痛。
而祝余的幻境,最为单纯,却也最为……混乱。
她先是看到了迷谷哥哥。但不是现在的迷谷,而是更年轻一些、眉目间还带着些许青涩的少年模样。少年迷谷站在一株刚刚化形、只有巴掌大小、怯生生的小祝余草面前,笑得如朝阳般温暖:“别怕,以后哥哥护着你。”
温馨的场景骤然破碎。画面一转,变成了林枫。却是林枫浑身浴血,独自面对无数黑影围攻,他身后,隐约可见武王虚弱的身影。林枫挥刀死战,眼神决绝,身上伤口不断增添,却半步不退。祝余心中涌起强烈的焦急与心疼,想冲过去帮忙,脚下却如同生根。
画面再次转换。这次是顾渊。顾渊背对着她,蹲在溪边小心翼翼地采集露珠,侧脸认真而温柔。然后他站起身,将盛满露珠的竹筒递给她,笑容腼腆:“祝余姑娘,给你。” 可下一秒,顾渊的身影如同泡沫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中只有她孤零零一株草,周围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同伴,只有永恒的寂静与孤独。
那是她潜意识深处,对“被遗忘”、“孤独”的恐惧,以及对眼前这些闯入她生命、带来不同情感涟漪的人,产生的混乱依恋与不舍。
“哥哥……林将军……顾大夫……” 祝余在水中挣扎,不同的幻象碎片交织冲击着她单纯的心神。寒冷、恐惧、迷茫、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窒息。
迷谷虽自身受幻境困扰,但始终分出一缕心神关注祝余。察觉到她气息紊乱,他强忍脑中不断闪回的古老灾厄景象,手中青光一闪,那根缠绕在祝余腕间的翠绿藤蔓骤然亮起,传来一股温和坚定的灵力,同时迷谷的声音直接在她心底响起:“余儿!醒来!皆为幻象!紧守灵台,想你现在该做什么!”
祝余一个激灵,迷谷的声音如同破开迷雾的灯塔。她猛地想起此行目的——取赤鱬鳞,救林将军要救的人!她不再去看那些混乱的画面,闭上眼睛,努力屏蔽杂念,只凭着与迷谷藤蔓的连接,拼命向前游。
林枫凭借坚韧无比的意志力,已逐渐摆脱武王幻象的纠缠,在光雾中艰难前行。他看到前方不远处,顾渊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口中无意识地说着“对不起……我尽力了……”,身体正缓缓向水下沉去。
“顾渊!”林枫低喝,游过去抓住顾渊手臂,用力摇晃,“醒来!那是假的!”
顾渊恍惚地看他,眼神空洞。
林枫咬牙,抬手在顾渊人中用力一掐。疼痛让顾渊身体一颤,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
“林……将军?”
“跟紧我!那是赤鱬的幻术!”林枫将他拉近,两人互相扶持,继续向前。
迷谷也摆脱了远古恐惧的阴影,与挣扎出混乱心绪的祝余汇合。四人虽狼狈不堪,脸色青白,但在互援之下,竟都勉强保持了最后一丝清明,穿透了重重光雾幻象,接近了漩涡中心。
赤鱬的身影就在前方不远处的水中悬浮着,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挣扎靠近,仿佛在欣赏一幕精彩的戏剧。
“有意思……比我想的坚持得更久些。”赤鱬轻笑,眼中却无多少温度,“尤其是你,小将军,执念成甲,幻心难侵。还有这株小草……”她目光落在祝余身上,闪过一丝探究,“心思纯净,杂念虽多却无恶念,反倒容易挣脱……是因为有依赖吗?”
她指的是祝余与迷谷之间紧密的联系。
四人终于游到赤鱬面前丈许处,已是精疲力竭,全靠意志和彼此搀扶才未沉没。潭水的寒冷与幻境的消耗远超想象。
“前辈,”林枫喘息着,声音嘶哑,“我们……已通过考验。请赐鳞片。”
赤鱬歪头看着他们,鱼尾轻轻摆动:“算你们勉强合格吧。不过……”她红唇微勾,指尖轻点自己胸前一片光华最盛的赤鳞,“鳞片就在这里。你们谁……来取呢?”
她的目光在林枫和祝余之间流转,带着明显的、恶作剧般的挑拨意味。
林枫毫不犹豫,便要上前。
祝余却不知哪来的勇气,抢在林枫之前开口:“我来!” 她想起旋龟爷爷的警告,想起赤鱬擅长惑心,怕林枫靠近再受蛊惑。而且,她莫名地,想为林枫做这件事。
迷谷想拉住她,却慢了一步。
祝余挣脱藤蔓,奋力向前游了几尺,来到赤鱬面前。近距离看,赤鱬的美更具冲击力,也更有压迫感。那双清澈的眸子仿佛能看穿她所有心思。
“小丫头,有胆量。”赤鱬微微俯身,饶有兴致地靠近祝余的脸,“那你来取吧。”
祝余伸出颤抖的、冻得通红的手,指尖触碰到那片温润如玉、却又坚硬冰冷的赤鳞。鳞片边缘锋利,紧嵌在赤鱬肌肤之中。
她深吸一口气(虽然吸进的都是冰冷潭水的气息),用力一拔!
鳞片应手而起,带起一丝极淡的金红色血线,瞬间消融在水中。赤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仿佛只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祝余手中多了一片巴掌大小、薄如蝉翼、却重甸甸的赤色鳞片。鳞片上天然纹路如同燃烧的火焰,又似流动的霞光,握在手中,竟有一股温润的热流涌入掌心,驱散了些许寒意。
“给你,林将军!”祝余转身,将鳞片递给游近的林枫,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
林枫接过鳞片,入手温热,与天心甲的冰寒截然不同。他看着祝余冻得发紫却充满喜悦的小脸,心中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郑重道:“多谢祝余姑娘。”
赤鱬看着这一幕,眼中玩味更浓,忽然,她凑近祝余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奇异蛊惑力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小傻瓜,你拼尽全力为他取鳞,可知他心中,早已被另一个身影填得满满当当,再无空隙容纳其他了吗?你这懵懂的情芽,注定要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枯萎凋零哦。”
这句话,如同最冰冷的毒刺,精准地扎入祝余心底那刚刚萌芽、连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柔软处。
祝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褪尽,比潭水更冷的感觉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怔怔地看向林枫,林枫正小心地将赤鱬鳞与天心甲、盛有丽麂之水的玉瓶放在一起检查,神情专注,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瞬间的异样。
赤鱬发出轻笑,身形向后飘退,渐渐没入幽深的潭水之中,只留下一句缥缈的话语回荡在逐渐消散的光雾里:
“鳞片已赠,游戏结束。诸位,好自为之吧……尤其是你,小祝余。记住,有些风景,看过了,就该忘了。”
幻水之境的光雾彻底消散,沉玉潭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与美丽。但四人心中,却各自留下了不同的波澜。
他们挣扎着游回岸边,爬上冰冷的白玉岩石,瘫倒在地,剧烈喘息,浑身冻得青紫,不住颤抖。顾渊连忙取出备好的驱寒药丸分给众人服下,又示意林枫运功驱寒。
迷谷一边运功,一边担忧地看向蜷缩在岩石边、抱着膝盖沉默不语的祝余。赤鱬最后对祝余说了什么,他隐约察觉到,却无法听清。但祝余此刻失魂落魄的样子,让他心中不安。
林枫调息片刻,恢复了些许体力,他珍而重之地将三样药材收好。大功即将告成,心中激动难抑,看向京都方向的眼神炽热无比。他起身,走到祝余身边,想再次道谢,却见少女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
“祝余姑娘?”林枫放柔了声音,“可是冻着了?还是方才幻境受了惊?”
祝余抬起头,眼睛有些红,却强扯出一个笑容:“没、没事,就是有点冷,有点累。” 她避开林枫关切的视线,转向迷谷,“哥哥,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药材都齐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林枫无法理解的、脆弱的疲惫。
迷谷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嗯,药材已齐。我们即刻启程,离开柢山,然后……”他看向林枫,“送你们出南山。”
林枫抱拳:“大恩不言谢!待林某救人之后,必有厚报!”
四人收拾停当,拖着疲惫冰冷的身躯,准备离开沉玉潭。
就在他们转身,即将步入山林之时。
异变突生!
沉玉潭原本平静如镜的水面,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起来,如同沸腾!一个巨大无比的、覆盖着暗沉鳞片的阴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潭水最深处冲撞而上!
“轰隆——!!!”
水柱冲天!伴随着一声暴戾、痛苦、充满无尽怨恨的咆哮,一个狰狞的龙头破水而出,直扑岸边!
那龙头似龙非龙,覆盖着破碎的、沾染污秽的漆黑鳞片,双目赤红如血窟,巨口张开,獠牙参差,喷吐着腥臭的黑色气息。龙颈之下,隐约可见扭曲的、类似蛇身或腐烂躯干的部分还在水中。
窫窳!竟是之前在沼泽上空显现的窫窳投影,不知何时潜入了沉玉潭底,此刻骤然发难!
它的目标明确至极——并非林枫,也非迷谷,而是刚刚取得三样药材、气息最容易被锁定的林枫,以及……他身旁,身上还残留着赤鱬气息和鳞片灵光的祝余!
血盆大口,带着吞噬一切的死亡气息,笼罩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