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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初次的触碰 这是她第一 ...


  •   闹事后的第三天,傍晚。
      光头蹲在老街区台球室的门口抽烟,脖子上那圈蝎子纹身在夕阳下泛着油腻的光。他脚边已经扔了七八个烟头,每一口都吸得又急又狠,像是要把什么不安从肺里吐出去。
      那天从米线店出来,他心里就犯嘀咕。哑巴的反应太“对”了,可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总觉得后背发凉,尤其是哑巴最后看他的那一眼,虽然很快低下头,但那一瞬间……说不来的有种窒息。
      光头啐了一口,把烟头狠狠碾在地上。
      怕个鸟!一个聋子哑巴,还能翻出天去不成!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晃荡着往巷子深处走去……刚拐了一个弯儿,脚步就停住了。
      尽头的阴影里,白狼靠在机车旁,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银色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身后的那台车不像是一台机械,反倒是像一头静候的黑狼。
      “唰啦”一声!两个黑衣人将光头按在潮湿的砖墙上,动作利落得像在处理一袋垃圾。
      “狼哥!饶命!是阎叔——”光头的求饶被一拳捣进腹部,闷哼着蜷缩下去。
      “哪只手碰的他?”白狼的声音隔着面具传来,听不出情绪。
      黑衣人掰开光头的右手,死死地按在砖墙上。
      “试试好不好用。”白狼对身旁的心腹扬了扬下巴。
      只见那人拎着一根缠满钢丝的棒球棍上前,在光头惊恐的注视中,抡圆了胳膊——
      “砰!咔嚓!”
      不是骨裂,是粉碎性骨折的声音。棒球棍砸下的瞬间,手腕呈现诡异的塌陷,光头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剧烈的疼痛就剥夺了发声的能力,他张大嘴,眼球暴突,泪水瞬间飙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整个人剧烈地痉挛。
      “这只手,”白狼终于点燃了烟,火星在黑暗里明灭,“可惜了。”
      他缓步走到光头面前,蹲下;看着那张因剧痛而扭曲变形的脸,声音很轻:“回去告诉阎叔——”
      “试探,到此为止。”
      “下次再碰我的人……”白狼用烟头轻点光头完好的左手手背,滋啦啦地烫出三四个焦黑的印记,“碎的,就不是手了。”
      说完起身,将抽了一半的烟扔在光头不停颤抖的膝盖旁。
      “送医,”白狼跨上机车,侧头交代,“别给他弄死了。”
      引擎轰鸣,黑色机车碾过巷子的积水,消失在夜色深处。两个黑衣人将已经昏死的光头拖出巷子,扔上一辆无牌面包车。
      月光照在潮湿的地面上,那里留下一小滩混着骨渣的血迹,和半截被血浸透的香烟,烟头的火星,在血水里挣扎着闪了两下。
      最终,熄灭了。
      --------
      闻溪休了三天假。
      老韩批假的时候没多问,只在通讯器里留下一句:【你透支了。】
      不是责备,是陈述;像在说天气,又像在说一件无法挽回的事。
      她确实透支了。
      那场共感的余震,比任何一次“深度清洗”都更持久。三天里,她反复梦见那片森林——不是梦见,是残留;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海藻,像雨后积在低洼处的水坑,不属于这里,却无法被蒸发。那片森林没有动物,没有人,只有无尽的绿荫和静谧,还有一棵古树下,不知谁种下的、一小丛橘黄色的花。
      梦里她蹲下身,想触碰那些花瓣,不知何时就醒来了。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闻溪坐在卧室的窗边,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橘黄——和梦里那些花同样的颜色。她想起那天米线店里,林屿接过样机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他按下“欢迎光临”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火柴划燃般的光亮;想起他被光头揪住衣领时,那一瞬间她共感捕捉到的、冰冷如精密仪器的计算。
      还有那双棕咖色的、总是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你到底是什么人?
      闻溪闭上眼,然后又睁开,拿起手机,给姨妈发了条消息:
      【阿姨,明天中午我来店里,上次那台样机需要做个回访。】
      她看着屏幕上“发送成功”四个字,忽然意识到,样机回访,不需要她亲自来,手语中心有专门的售后专员。
      但她没有撤回,而是把手机扣在桌上,像扣住一个不该被审问的秘密。
      --------
      翌日,米线店。
      闻溪推开门,风铃响了。
      店里只有一桌客人,是一对母子,看孩子的校服,估计上高中了,呼噜呼噜地吸着米线,听起来就很香。姨妈在柜台后算账,看见她立刻笑起来:“阿闻来啦!”
      随即转身撩开门帘,朝里面招了招手。
      不一会儿,后厨的门帘被再次掀开,林屿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上次的伤口结痂了。看见闻溪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像被什么绊住了,然后低下头,走向茶水柜。
      闻溪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阳光从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木桌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暖色。
      林屿端着杯子走过来,放在她面前,玻璃杯外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杯底沉着两片柠檬。
      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桌边,低着头,手指轻轻攥着围裙的边缘,围裙是旧的,边角已经磨出毛边,被他的指尖捻来捻去,捻出一小片皱褶。
      闻溪等了几秒,她打起手语问:【有话想跟我说?】
      林屿的睫毛动了一下,他伸手进围裙前面的口袋,掏出那台试用样机,按下播放键,电子女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一字一顿,刻板得像小学一年级生朗读课文:【谢、谢、你,很、好、用。】
      闻溪愣了一下,不禁笑出声:“你录的?”
      这次没再比划,他能看懂唇语,林屿点点头,耳朵边缘有一点红,不太明显,但闻溪看见了。
      她忽然起了点坏心思。
      “只有这句话?”她仰起脸看他,“没别的了?”
      林屿垂着眼,睫毛覆下来,像对小扇,在眼睑投下细细的阴影。他握着样机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然后按下另一段录音,这一次,电子女声更慢、更生涩,像是录了很多遍才录成功:
      【欢、迎、常、来。】
      闻溪张了张口,抿住了唇。
      这是店里招呼客人的常用语,但该有多迟钝才会听不出,从他手里比出来、从这台冰冷的机器里放出来——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她仰着脸看他,故意不说话。
      林屿的耳朵更红了,他把样机塞回围裙口袋,转身就要走。
      突然,闻溪伸手——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伸手。也许是那一刻他的背影看起来太像逃跑,也许是阳光太好,也许只是……
      那一刻,她就是想拉住他的围裙带子——很轻,就一下。
      林屿停住了,那双总是低垂着、总是躲闪的眼睛,终于完全抬起来,正面迎上她的目光,闻溪忽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依旧没放开,指尖攥着那根旧棉绳,掌心离他的后腰只有不到十厘米。
      店堂里那桌客人还在呼噜呼噜地吃着。姨妈低着头,账本快被她翻烂了,耳朵却竖得比谁都直。
      终于,闻溪松开手,掩饰得有丝刻意:“嗯……带子松了。”
      声音比她预想的轻,林屿低头看了一眼,围裙带子系得好好的,纹丝不乱。
      可他没戳穿,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重新走回茶水柜边,拿起抹布,开始擦已经擦了三遍的柜台。
      闻溪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但她觉得舌尖有点烫。
      --------
      在店里的四十分钟,前二十分钟,她在跟姨妈说话,姨妈的“顺便咨询”从翻译设备一路拐到“阿屿小时候的事”。
      “这孩子,七八岁的时候特别爱笑。他爸妈走得早,是我和他姨爹带大的。那时候家里穷,但他从来不闹。有一回过年,邻居家孩子放烟花,他就趴在窗台上看,看了一晚上。第二天我问他,阿屿你想放吗?他摇头,用手比划——‘看看就够啦’。”
      姨妈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后厨的门帘垂着,但闻溪知道林屿在里面,她听得见他的呼吸——很稳,很平,像一层厚厚的冰壳。
      冰壳之下是什么,她不知道。
      后二十分钟,姨妈被熟客拉去隔壁店帮忙挑布料,店里只剩下闻溪,和那道垂着的门帘。
      她没有叫他,他也没有出来。
      但闻溪知道,门帘后面有一双耳朵,正在听她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翻页、每一次茶杯碰桌沿。
      她太想立刻扯开门帘冲进去一探究竟,看看他到底是真聋还是假聋!为什么要出现在她面前,却又避之千里……
      所以,她故意把翻页声弄得很慢。
      一页,停顿三秒。
      两页,停顿九秒。
      像在等他。
      但门帘始终没有掀开。
      终于,闻溪站起身,把杯子放回茶水柜,指尖离开杯壁的时候,她忽然问:“你不想让我来,是吗?”
      后厨里没有回应。
      但她感觉到了——呼吸的频率变了——从平稳的“表演状态”,变成了一种极轻的、压抑的紊乱。
      几秒后,门帘从里面被掀开一角。
      林屿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条湿漉漉的抹布,他的眼神里有些诧异,又有些错愕,却不敢看她,只是很快就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的水渍。
      然后他抬起手,用手语慢慢比划:【有点无聊吧,抱歉招待不周。】
      闻溪微微倒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心跳和莫名的恼意,她很确定他在伪装,其实他早就听见她刚刚那句话了。
      既然你要伪装,那我就奉陪到底,但这一次,我不会让你有机会逃开!
      她捏紧的拳头松开了,指尖翻飞,目光如炬:
      【是有些无聊,你不想陪着我,也不想见我,是吗?】
      林屿下意识有些慌张,回应道:【不是。】
      【那你在怕什么?】
      闻溪的这个问题太过直截了当,虽然命中了林屿的内心,但也暴露了自己的窥探。
      【怕你来了……就会想再来。】
      他比完最后一句,手指在空中停顿了很久。
      --------
      其实这句话还藏着另一层意思——怕你来了,会喜欢上这里,就会想再来。
      但林屿没有把“喜欢上这里”说出来,他把那半句咽回去了。
      为什么咽回去?因为他没有立场说“喜欢”。
      他是谁?一个聋哑外卖员,一个毒贩马仔,一个连“正常沟通”都需要机器辅助的人;她是谁?名校毕业,手语专家,工作体面的正常人。
      他有什么资格说“喜欢”?把最烫的那个字,留在喉咙里吧。
      可闻溪是谁?林屿只说对一半,那些头衔不过是虚名;而另一半,闻溪还是一个共感者。
      她听到这句手语时,捕捉到的不是“我不想见你”,而是……
      ——你来了,我会开始期待;
      ——期待了,就会害怕落空;
      ——所以不如你别来。
      这是一种提前预支的痛苦,他还没拥有过她,已经在害怕失去她了。
      这种恐惧,比“不敢表白”更深。他不是怕被拒绝,他是怕自己会依赖——怕她变成他每天站在窗边等的那个人;怕她变成他需要刻意压住心跳才能面对的那个人;怕她变成他在这条黑暗隧道里唯一看见的光,然后某一天,光灭了。
      他还能不能走完剩下的路?不知道。
      所以他选择:干脆别让光照进来。
      这就是【怕你来了,就会想再来】——不是拒绝她;是拒绝自己。
      --------
      闻溪看着他,想起母亲送她去“塔”的那天,也是这样的下午,阳光很好,风很轻,母亲握着她的手说:“小溪,你会遇到很多人,有些人会让你想留下。”
      她问:“然后呢?”
      母亲没有回答,现在她知道了。
      ——然后你就会害怕;
      ——怕那个地方不再欢迎你;
      ——怕那个人只是路过;
      ——怕自己忍不住靠得太近,然后被推开。
      如一声春雷般,她比划着开口了,唇语的语速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慢:
      【如果我说,我不怕呢?】
      林屿的手指蜷了一下,那双浅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任何伪装,没有木讷、没有茫然、没有怯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被压抑了太久的疲惫,和一丝极力克制却仍在颤抖的——渴求。
      闻溪更加确定了。
      他不是不想靠近,他是不敢。
      不是因为危险,不是因为任务,更不是因为那些她不知道的秘密。
      ——是因为太珍贵了。
      珍贵到,他怕自己一伸手,就会碎。
      他们隔着三步的距离。三步,一米——她伸手指就能碰到他的围裙带子,他跨一步就能走进她的影子。
      但谁也没有动。
      只有店堂里的旧风扇,吱呀吱呀,一圈一圈,搅动着凝固的、温热的空气。
      最后是林屿先移开了视线,闻溪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边——姨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端着一大碗粉粉嫩嫩的奶油草莓,站在桌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姨妈的视线在他俩之间来回扫,嘴角压不住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闻溪低头,回去坐下。
      林屿跟过来,把小铜叉摆在她手边,叉柄尖对齐桌沿,角度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然后他退回柜台后面,拿起抹布,继续擦那块已经锃亮的玻璃。
      离开时,姨妈照例送她到街口,林屿跟在后面,依旧是三步的距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半落在闻溪脚边。
      走到街口,姨妈又被一个熟客叫住,顺势把林屿往前推了一把:“阿屿你送!我去说句话!”
      这一推,林屿往前踉跄了一步,三步距离,变成一步半。
      他站定,没再后退,闻溪也没往前走。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街口来来往往的人群,下班的白领、放学的孩子、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每个人都走在自己的轨道上,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闻溪忽然问:“你送过别人吗?”
      林屿愣了一下,摇头。
      “那为什么送我?”
      他没有回答。
      但闻溪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想抓住什么,像不敢抓住什么。
      她侧身正对着,声音比刚才更轻:“林屿。”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认真地叫他的名字,不是“你”,不是“他”,是林屿。
      他整个人都顿住了,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她,夕阳落在睫毛上,像镀了一层很薄的金。
      闻溪看着脚下的地面,看着他们俩挨在一起的影子,然后她伸出手——手背很轻、很慢地,贴了一下他的手背,不到两秒。
      像蝴蝶停驻、风拂起涟漪、像潮水触碰礁石,然后她收回手,转身朝地铁站走去。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那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烫得像落日。
      --------
      深夜,米线店二楼。
      林屿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台试用样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录音界面,他没有按下录音键,只是用拇指,很慢、很轻地摩挲着机身侧面的划痕——那是今天她拿着样机讲解时,指甲无意中划出的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痕迹,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小颗月牙。
      精神图景里,那片被海域环绕的森林小岛上,那丛橘黄色的花开得比昨天更盛了,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被谁轻轻触碰过。岛上起了风,从海上来,穿过森林,拂过花丛,吹动他的心弦。
      那不是悲伤的风,是潮水上涨前,第一缕抵达岸边的讯号。
      他不知道这场潮会带来什么,他只是终于允许自己——站在岸边,等。
      --------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
      闻溪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已经这样躺了两个小时,睡不着。只要闭上眼,就会想起下午那个瞬间——她的手背贴着他的手背,不到两秒。
      但她记得那片皮肤的触感——温热,干燥,比她预想的更粗糙。不是养尊处优的手,是洗过无数次碗、拧过无数次抹布、在冷水里浸泡过整个冬天的手。
      她不知道,只是记得,在那不到两秒的触碰里,共感力像被什么牵引着,不自觉地蔓延出去。
      她什么都没有探测到,不是没有情绪,不是没有秘密,是他把那些东西收得太深了,深到她伸出的触角,只触碰到一片无边无际的、宁静的海,还有海中央,那座沉默的、不发一言的孤岛,没有灯塔,没有渡船。
      但她听见了潮声。
      闻溪睁开眼,翻了个身,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摊开的掌心。
      她慢慢握拳,像要把那不到两秒的温度攥紧。
      窗外,城市的夜声如常。
      而她第一次发现——失眠的夜晚,原来可以这么安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8章 初次的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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