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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脆弱的孤影 原来脆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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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樽三十三楼,18号办公室,林屿从衣帽柜里取出另一套衣服,黑色的防尘袋套着,他拉开拉链——
藏蓝色的西装三件套。
他把这套衣服挂在红木制的横杆上,站了几秒,开始换。白衬衫的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手指很稳。马甲套上后,他低头看了看前襟的扣位,抬手从最下面那颗开始,扣完之后拉了拉下摆,让它刚好盖住裤腰。
外套穿上的时候肩膀没有耸,也没有甩,只是很自然地伸进去,然后左手拽着右边衣襟往中间带,右手跟上,两颗扣子一扣——好了。
他从柜门内侧取出一条领带,深灰色、细格纹、不扎眼。翻起衬衫领口,绕过脖子,放下领子,一绕、二穿、三收紧,一个流畅的温莎结。
最后是袖扣,银色圆扣,需要从衬衫袖口的背面穿过去,再旋紧。左手扣右手的时候,他偏了偏头,用牙咬着袖扣的边缘辅助。
镜子前——每一寸布料都恰到好处地贴合里面的人。外头是哑光的精纺羊毛,肩线顺着骨骼走;里头是深一度蓝的马甲,两侧的剪裁刚好卡在腰线上;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边缘,领带结端端正正地卡在领口下面。
他转身关上柜门,走了出去。在廊道拐角,十七从远处走过来,今天穿的是白色铆钉高跟鞋,不疾不徐,到他面前时,她停住了。
林屿垂着眼,双手交叠在小腹前,微微点了点头。
“还不错。”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机递来,屏幕上打着:【你真的一点都听不到?】
林屿没有躲她的目光,打字回复:【几乎不能,但我能看唇语。】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旁边经过的两个庄面,脚步都顿了一下,然后加快速度溜走,然后她微微抬起下巴。
“行吧。”
关于十七的事,没人敢多说。
但林屿还是听到了几个版本——有人说,她以前是某个国际财团的法律顾问,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卖到了这里;有人说,她出身东南亚某个被灭门的家族,是唯一的幸存者;有人说,她本来就是白狼从某个地下拍卖场买回来的“货”。
十七做事的规矩,没人敢写在纸上,但所有人都知道。
*第一条:她从不发火。
不是脾气好,是不需要。她站在那里,就是规矩。她看你一眼,比你挨十句骂都难受。
*第二条:她从不解释。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为什么”;没有“听明白了吗”。
*第三条:她从不重复自己说过的话。
金樽的老人带新人,第一句就是:“十七姐交代的事,一遍就要记住。记不住就别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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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
某地下拍卖行,展台上站着一个女人。
黑色长裙,黑发垂腰,脸上没有表情,聚光灯从头顶打下来,把她照得像一件展品——或者说,她本来就是一件展品。
台下坐着十几个人。光线很暗,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西装袖口偶尔反射的光,和雪茄燃尽时那一点暗红。
拍卖师站在展台侧前方,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
“二十七号拍品,年龄二十九,身高172,血统……诸位自己看。”
“起拍价40万。”
台下有人举牌。
“五十万。”
“七十万。”
“一百万。”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举牌的手,落在某一处虚空。她没有在看任何人,只是在等,等这一切结束,等那个买下她的人,决定她的下一个去处。
“一百四十万。”
锤子落下!
一个戴着银色半截面具的男人站起身,他走到展台前,离她三步远,停下。
他没有碰她,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让她转一圈看看,或者捏起她的下巴检查。
他只是递过来一张卡片,黑色的磁卡,磨砂质感,边缘锋利,上面刻着一个数字:17。
“从今天起,你叫十七。”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自己走,别回头。”
她接过那张卡,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她没有问“走去哪”,没有问“你是谁”,也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从展台上走下来,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那扇门。
从此,世上再没有那个展台上的女人。
只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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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18号卡片的第一周。
白天,林屿是米线店的外卖员,电动车后座绑着一只银色的保温箱,穿行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和所有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没有两样。晚上八点后,他把电动车骑回后巷,姨妈在楼上喊吃饭,他比划【吃过了,出去转转。】
这天的最后一单,送到市三医院住院部3号楼。
林屿把电动车停在食堂侧面的车棚里,拎着保温箱进了电梯。九楼,心脏内科。收餐的是个中年男人,连声道谢。他点点头,转身走向电梯间。正值清扫,仅有停靠双数楼层的电梯运行,林屿不得不在二楼下电梯,步行至一楼。门开了,他快步穿梭于二楼急诊输液区,余光扫过——只是一眼,他便看见了蜷在银色长椅上的人。
冲锋衣,散乱的头发,手里攥着特百惠的粉色水杯。她侧对着他,看不见脸。但他认得那件冲锋衣,认得那个侧影,认得她攥紧的拳头,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微微泛着白。
林屿穿过消防通道的门,走到没人的角落,摸出手机:
【今晚的班,请个假。】
五秒后,十七回复:
【理由。】
他看着那两个字,停顿了几秒:
【朋友在医院。】
这次等得久了一点,十秒、二十秒……终于回复:
【好。】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重新走进楼梯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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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前,闻溪在外面吃好饭,回家不久就开始犯恶心,跑了几趟卫生间,持续的腹泻让她有些心慌。意识尚存清醒,她收拾好东西,立刻叫车,尽管刚入夏,还是顺手披上了一件冲锋衣——果然,没过多久身体就开始一边盗汗一边发冷,外套派上了用场。
她强撑着下楼。
原本只觉口干舌燥,是脱水了,但没想到刚坐上车,她就开始大口喘气,全身发麻,四肢痉挛似的动弹不得。所幸,司机很快将她送到急诊门口。她用仅剩的精力告诉司机,请帮忙喊医生。不然靠她自己,连医院的台阶都跨不进去。
输上液了,虚脱的症状还未见好转,她被安置在输液区的座椅上。
“你好护士,我想躺着输液,有多余的床位吗?”
“有,要缴十五元床位费。”
“没问题……我可以手机上缴吗?”
“不好意思,今天小程序出了点问题,要麻烦您到楼下去缴。”
闻溪摇了摇头,发白的嘴唇动了动,掏出钱包:“我现在没有力气,走出去可能会晕倒。我在这里付现金可以吗?”
护士愣了一下,转身离开。等她再回来时,坐着的闻溪仰起头,听见她说:“要不你先把钱垫在这儿,我带你去床上躺着,一会儿打完了你再下去缴。”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闯入了闻溪的视线,那人将手机递给护士,屏幕上写着一行字:
【我去帮她缴。】
——是林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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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下之后,闻溪还是不舒服。她坐起来,小声问隔壁床的家属:“阿姨,能不能麻烦您递给我个垃圾桶,我想吐。”
中年女人很活络,赶忙把床边的高脚塑料凳放近些,端起墙边的垃圾桶摆上去,笑眯眯地说:“没事啊姑娘,别客气。”
“谢谢阿姨。”
恶心劲儿涌上来。闻溪吐出晚饭吃的一切,直到干呕出黄疸水,胃终于被排空了,闷胀的脑袋瞬间舒爽了些。
林屿站在门外,他没有动,此刻,她大概不想被看见这般狼狈的模样吧……
不一会儿,他走进来,轻描淡写地把垃圾桶端回原位,像什么都不知道。
“诶——”闻溪正要说话,护士进来了。
“护士,不好意思,我刚刚吐在垃圾桶了……”
“没事儿,待会儿保洁会来处理。”
闻溪抿了抿唇,没再多言。抬起头,发现林屿正垂眼看着自己,
他比划:【我去接水给你漱口。】
她点点头,示意他杯子在包里。
漱了口,又喝了些水,林屿问:【现在什么感觉?有没有哪里很难受?】
闻溪正要抬手,他又比划:【没力气就不打手语了,你直接说,我能看唇语。】
闻溪愣了一下。
这么多年来,她习惯了独自扛。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挂号缴费,一个人举着输液瓶找床位。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可此刻,她忽然发现——原来有人陪着,是这样的。
鼻头有些发酸,眼角有些发烫,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除了手脚还有点麻,没力气,其他的已经好多了。”
林屿点点头,继续比划:【医生说,你脱水太严重,电解质都紊乱了。还好来得及时。】
“……怪我,自己大意了。”她别过头,快速抹去眼角滑落的泪珠,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谢谢你!后面我自己可以,你先回去吧,别太晚了让你姨妈担心。”
林屿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凳子搬到床边,坐下,才比划:
【别内疚。你已经很棒了,出门前还记得带那么多东西。】
她盯着他指尖的动作,一下,一下,每一个手势都干净、利落,像早就想好了要说什么。
【我和姨妈说过了。等你打完针,我再回。】
他放下手,安静地坐在那里。输液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每个人脸上都显得苍白。但他的影子落在她床边,像一小片可以躲进去的屋檐。
闻溪看着那只被灯光拉长的影子,忽然觉得鼻头又酸了。
她想起出门前,她还在心里盘算:证件带了,水杯带了,充电宝带了,零钱带了——确认了两遍,才锁上门。她以为自己什么都准备好了,她以为一个人也可以,她确实也一个人扛过来了——从家里到车上,从车上到急诊,从急诊到输液室——她都做到了。
可是此刻,她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不用什么都一个人扛。原来脆弱的时候,有人接着,是这样的感觉。
“林屿。”她叫他,声音很轻。
他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等着。
“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纸张被翻动的声音,听见他站起来,把什么东西放到床头柜上。
她知道,他在她手边放了一张纸巾。
他没有看她,正在把床头柜上的东西重新摆整齐——水杯放在她顺手的位置,充电宝的线理顺了,搭在床栏上。
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做完之后,他重新坐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比划了几个字。
【送外卖看到了,想着你需要。】
最后那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她愣在那里,很久。
他以为她没看懂,又比划了一遍。
她看懂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么多年来,她习惯了不被问“你需要什么”,习惯了不回答“我需要你”。她以为自己不需要。可此刻,她手指攥着他递过来的纸巾,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需要的从来不是有人替她扛。她需要的,是有人在她扛的时候,说一声“我知道”;是有人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安静地坐到她身边;是有人看着她的眼睛,告诉她:“你已经很棒了。”
此刻,他做到了——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劝;只是来了,只是留下了;只是在她吐的时候站在门外,在她需要的时候走进来。
闻溪低下头,把那团纸巾攥在手心里。
她累了,很累,不只是身体。
【你困了就睡。】
他的目光很温柔。
【我在这儿。】
闻溪挪了挪身子,闭上眼睛……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隔壁床的阿姨在给女儿剥橘子,橘子皮的气味飘过来,清冽的,带着一点甜。
不知几点了,闻溪是被冷醒的。不是那种“被子没盖好”的冷,是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整个人像泡在凉水里,四肢沉得抬不起来。
病房里冷气开得太足。她蜷在单薄的被褥下,半梦半醒间,感觉自己像一片泡在凉水里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慢慢往下沉,想蜷紧一点,但身体不听使唤。
算了,过会儿就好了,她这样告诉自己。
——迷迷糊糊中似乎感觉到什么,不是声音,不是温度,是一种……重量。很轻,像一片厚实的云缓缓沉下来,拥在她身侧。
闻溪艰难地睁开眼——
视野里是一团灰黑色的、毛茸茸的轮廓。它蜷在她的病榻旁,身体圈成一个半圆,把她的腰侧和腿弯都严严实实地兜在里面。
好像是一头狼?肩胛处有一道旧疤,愈合了很久,留下淡粉色的痕迹。它的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阖着,睫毛很长。
它没有看她,只是……趴在那里,像一个早就该来的、却迟到了很久很久的暖水袋。
闻溪想,我大概是烧糊涂了!
她见过很多精神体。“塔”的训练课上有专门的识别模块。她知道哨兵的精神体不可能离开主人太远,更不可能未经召唤独自出现在一个陌生人身边——所以一定是烧糊涂了。
她把脸往被褥的边缘内缩了半寸。
那东西没有动,只是把鼻子埋进前爪里,身体又往她的方向挪了半寸。她身侧的那片冰冷,终于升腾起一阵热乎气。
闻溪闭上眼,安心地享受着此刻的暖意。
那团灰黑色的影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只有身侧的护栏上,留着一小片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焐过的、浅浅的潮湿,她伸手摸了一下——是热的。
她睁开眼睛,转过头。
林屿刚从外面走进来,他的侧脸,在冷白色的灯光下,线条安静得像一幅画,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药快没了。】
他抬手比划,径直走过来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现下已经凌晨一点多,护士来拔针,闻溪按着棉签坐起来。他给她披上外套,又将所有东西放进她包里。她看着他做这些事,动作很轻,很慢。
他走到门口,替她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走。
闻溪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林屿。”
他看过来了。
“今晚……谢谢你。”
他摇了摇头,比划:【不用谢。】
她看着他的手势,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三个字——【你需要。】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很轻,像风把窗帘吹起来的声音。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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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城市的另一角。
肥膘蹲在巷子里抽烟,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加密消息:【阎叔那边,还在查?】
【差不多了。】
他删掉消息,继续抽烟,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他什么都没想,只想活着。
——城市的另一端,阎叔的茶室里,烟雾缭绕。老鬼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
阎叔没有抬头。“查到了?”
老鬼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林屿,聋哑,二十六岁,户籍在本市。父母早亡,由姨妈抚养长大。在外地工厂打过工,今年年初回本市,在姨妈店里送外卖。”
阎叔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林屿的户籍复印件,照片上的年轻人眼神木讷,面无表情;第二页是工厂的考勤记录,断断续续,没有异常;第三页是几个派出所的接处警记录——邻里纠纷、电动车剐蹭、送餐超时被客人投诉……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阎叔一页一页翻着,翻到最后,合上文件夹。
“就这些?”他端起茶杯,吹开浮沫。
“就这些,”老鬼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吞,像在汇报财务报表。
阎叔沉默了几秒。“你觉得呢?”
“名副其实——”老鬼顿了顿,“这种人,查不出什么了。”
阎叔拿起那份文件夹,又翻了一遍。老鬼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许久,阎叔把文件夹扔回桌上:“那他和白狼是?”
老鬼没有抬头,继续道:“肥膘说,是见不得光的那种。”
“怪不得……”
空气凝滞了片刻,阎叔蹙了蹙眉,仰头长吁一口气。
“罢了。为了他和白狼撕破脸,不值当。”
老鬼没有说话。
“行了,去吧。”阎叔摆了摆手。
老鬼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走廊里的监控都未必能捕捉到。然后皮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消失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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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十七还站在窗前。
城市的灯火开始一盏一盏熄灭,天际线泛起极淡的灰白。
她想起拍卖会上那束聚光灯,想起那张递过来的黑色卡片,想起那句话:“自己走,别回头。”
她没有回头。但此刻,她忽然想起今晚那条消息。
【朋友在医院。】
那个哑巴,有朋友?
她不知道。
只是知道他抬眼看她的那一瞬间,那双浅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藏着。
她垂下眼。窗外,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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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在一片秘境中,有一座森林小岛,那头灰黑色的狼已经回到了古树下。它趴回原来的位置,下巴搁在前爪上,若无其事地舔着肩胛上的那道旧疤。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尾巴尖,还露在渐淡的月光底下——那里沾了一点病房里消毒水的、冷冰冰的气味,它没有把它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