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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发 陈稍见到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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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池里,青年男女身着靓丽的潮流服装,踩着音乐节奏,扶腰,牵手,对视,微笑。他们这个年纪的人总是希望得到别人的赞美,每个人都在尽力的让自己看起来更突出。
亮片闪动,舞台光束分外晃眼。
“你想和我一起跳舞吗。”一个穿着单薄的女孩见陈稍独自坐着,热情的问道。被邀请的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婉言拒绝。女孩独自走开,很快便找到了一个新的舞伴。
她摘下帽子,露出齐肩高层次黑发,转头望向窗外。
雪又飘飘扬扬地落了下来。来往的路人有的形单影只,步履匆匆,有的两人并肩挽手,漫步雪中。
看来她还是不适合这种地方。
她从白衬衣夹层里翻出金怀表,看眼时间,又闲来无聊地对着表盖哈气,再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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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喝了组织强制要求的离别酒,告别了智能小屋,她想起自己还有个定制的西装没有取回,提着她的双肩包,带着全球通用经济卡和几件衣服,组织办理的身份证、护照,还有那个总揣在身上的金怀表,踏上了一条她自己决定的新路。
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天色极黑。
陈稍按照之前白祈给的名片上的地址孤身来到一个街市,它不怎么有烟火气息,相比陈稍居住的那一带,这里冷清得可怕。
“你好。有人吗?”她找到了卡片上的裁缝店。白祈由于加入了组织,大部分时间在总部个人工作室里给组织内人员制作衣服,没多少时间花在自己的小店上。
陈稍见无人应,哈出口气蹲在台阶上,口中呼出的气在冬天里变得明显,像吐了一串白烟。
“人不在……先抽根烟吧。”她这样想着,于是转身拐进巷子里,才十点,店差不多都关了,她之前住的那个城区凌晨两点仍有店门大开。
组织给她带来了压力,同时也带来很多好处。
她不禁想起曾经。
从小她就在海外留学,一个人住别墅,管家和随从另住一栋,这是她自己要求的。
她的父母是国内外知名度很高的商人,母亲生下她后扶养了一年就继续和她父亲一起漂海,给她留下了众多佣人,安排她在国外一个最有名的学校留下名额,等到了六岁就可以直接入学。该学校实行小学与中学连上,也就是十二年同校。
她本该十八年都按照父母的规定路线走,可是在她十四岁的时候就展现出过于放纵的性格,多次逃学、打架和私藏违禁品,是全校老师的眼中钉、肉中刺。
于是她被强制休学了一年,但不起作用。
磨磨蹭蹭地到了十七岁的年纪,成绩位于全班最次的她剪了很短的发型,对男生毫不搭理,倒是对第一名那个女生献花献礼物,那个女生被这个“小混混”吓到了,告了主任。
这次她没有那么幸运,被开除学籍。
反正爸妈又忙于工作,一年都见不到一面,她更是觉得顺她的意。派对没少参加,佣人没少解雇,金钱大笔挥霍,世界各地旅游。
终于,她的报应来临。
父母死于海难。
她十八岁那年,别人都在举办大型成年礼,而她,因为父母此次意外,留下五百万元的单子没有完成,这违约金只能靠她来补上。她解锁了父母的卡,发现他们的卡里一共才一百万,商人的钱本来就不稳定,他们当时刚好事业低峰。而自己早就把钱挥霍很多了,卡里仅剩八十万,哪里够她还债。
卖了别墅。卖了豪车。回了国内。学了国语。
无依无靠回了国,很久没讲过国语的她在各种事情上都表现得很茫然,就连最基本的问路方式她都忘了如何表达。
她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找到曾经和她年龄相仿的女佣人,在佣人家里待了几周,简单地学了点国语,她脑子并不笨,学东西很快也懂运用,那几周里她有些醒悟,如果之前像现在这样学点也不至于被开除。
但性格就是如此,有什么办法。
唯一后悔的就是年少轻狂剪了超短的头发还表白了全班第一那个小美人。这件事使她在每天下午的自由课中都被刻意孤立,只好一个人翻围墙出去玩。
适应新环境后她决定不再打扰这个曾经的女佣人,用仅剩的钱租了个环境一般的九十平米房子,又在附近找各种杂活,洗洗碗碟送送外卖都成了常态。
忙碌和孤单的生活让她的前十七年更显得多么虚幻,像美梦,此时才渐渐苏醒。巨大的差别让她似刀割般疼痛。
自从回国后她就有个奇怪的毛病,有时会莫名心脏刺疼,伴随短暂幻觉,比如看到某件东西忽然放大时,她就知道自己又犯毛病了。
这并不正常。思虑了很久,她去看了医生,医生说她的生理倒是没多大问题,精神和心理也没有问题,少喝点酒少抽点烟就好。
也许是从小娇惯了,现在这么苦有些不习惯吧。她说服了自己,回到了自己的小出租屋,心里似火烧般,开了瓶酒。
清晨五点醒来,她躺在碎玻璃片中,这些碎片来源于玻璃桌,她并不记得自己砸了桌子。喝断片了?瓶里还剩大半,不至于断片。
某天,忙完工作的她心情沉郁,戴着有线耳机走在平时回家的路上,却遇上了不寻常的事。
有个阴暗的身影在墙角敲打着什么东西。
等她看清那人在干什么后,那人也慢慢转过头看到了她。
陈稍立马向反方向跑,男人的粗犷声音自后方传来:“站住!”
她当然是迈着大步子在弯弯绕绕的胡同里穿梭。
刚甩掉他几十米远还没来得及高兴,眼前三面是墙,真是运气不好,进了死胡同没了退路。
她只好捡起地上的砖块。
男人出现在灯下,丑陋的脸上沾着溅出的血。陈稍一阵恶心感涌上喉腔。
校园时期的架没白打,此刻面对这样一个壮男人她先是试探地出手再躲开,了解他的招式后连续地踹他的腰腹,使他内部受伤。杀人犯的大刀乱砍,也造成陈稍手臂负伤。
失血的情况下,她觉得自己意识变得模糊。
但不知过了多久,她再醒时,手边只有一块断砖,自己的血止住了。而脚边的这具脑袋模糊的尸身就是那个男人。
“我干的?”她疑惑地踹开隐隐发臭的尸体,视线尽量不看他。摸摸伤口,大概没必要去看医,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先回家。
天大亮,她去报警。很快现场被封锁,属于正当防卫的她只领到了几百元抚慰金。本打算去精神科看看短暂失忆是怎么回事,可一出门就一阵眩晕,那些场景跃入眼前让她反胃好久。
接着就是连续宅家的三个周,直到发了烧,家里药也用完了,她才出门去。还没走到药店,她又遇上了头疼的事。
“你杀了我兄弟?就你啊?”满脸横肉的男人挡住她的路,旁边还蹲着三个呲牙咧嘴的小伙。陈稍抬起右手,挑衅般地撩起刘海,刘海又松散地滑落下来,轻遮住前额。
“是啊。怎样。”
三个人站起来,掰响指关节,露出自以为很有威慑力的表情。陈稍随便拾起路边铁棒,挥舞两下,似是不管结局是什么她都不在意了。
“喂!干什么呢!”两个穿着警服的男人打断了他们,真是巧得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四人的眼神有些不甘,满脸横肉的那人吐了口痰勾手带着小弟走了。
陈稍依然警惕地握着铁棒,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两人可以是任何身份但决不是警察。
“陈女士,和我们走一趟?”语气是通知,非询问,“你要是觉得没安全感,可以带着这个棍。”
舞厅里。
两个穿警服的人把她带到一处包间就离开。陈稍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有些无聊,这个包间比较大,是她出租屋那么大,应该是谈生意或者招待重要客人的地方。
她站起身,行走两步,确认没机关后围着房间走了一圈。壁画是古希腊的某个女神,赤身侧躺在木床翻阅着卷宗,整体色调很柔和。
正看地入神时,有人推门而入。
那人穿着板正的商业西装,左手提着个箱子,右手带了把违和的菜刀,关门后直接在桌边的椅子上落坐,动作利落地打开箱子摊开里面厚厚一沓钞票。
“我长话短说。此次忽然邀约是因为我们看中了您的胆识和干脆的手段……”
“你们?难道你们在监视我?”
“是的。我们是一个地下组织。从您回国那天我们就锁定了您。在观察后发现您是一个不错的候选人,如果您加入我们,我们将对您实施保护和资助。”
陈稍翘起二郎腿,开口问:“那我当时差点被那个杀人犯断送了命,你们为什么不救我?再说我最近一直待在家里柔弱地要死,哪里看出来我是个有胆的人?”
男人正要说话,陈稍又打断。
“你们诈骗技术太差了,再见吧。”话音落便要拍拍衣服走人,男人扶了扶金丝眼镜,低沉着声音说道:“你敢走?不想变成一块一块的生物垃圾,你就给我好好坐下来。关寒和陈功立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窝囊货。”
听到自己爸妈的名字从陌生人口中迸出,她开始对眼前男人和这件事产生好奇。
“我五十五岁了。看得出来吧?”男人微笑,鱼尾纹浅浅地显露着。
陈稍点头:“像三十多。”
“那就对了。这是金钱的力量。要不是现在科技发达,我哪会老当益壮……先不跟你说这些。以后你叫我陶叔就行。我想告诉你,组织有的是钱和渠道以及人脉,你只需跟随你被安排的那个小分队完成任务就行。”
“任务是什么?”
“有时是拿到某个东西。有时是取下某人的头。不过放心,我们不会无缘无故盯上普通人。”
陈稍再次想起恶心的场景:“我不杀人,太恶心。”陶叔把钞票一沓一沓拿出,没有对她的话表示什么,只一味地把一沓又一沓钞票扔在陈稍面前的茶几上:“你刚问我,这几天你一直待在家里柔弱地要死,哪里看出你有胆。你没发现你的语气一直很冲吗?没点胆子敢这样跟我说话?”
“收下这些见面礼。”
“所以你们为什么那晚不帮我?”
“话真多……如果你死了,就是失败品。活着,是候选人。这是我的名片。后会有期。记得来找我。不然,你的小命可保不住了。”
“等等!你和我爸妈……”
“下次再聊。”
过了一周,陈稍拨通了电话。“反正拒绝会没命,不如进去看看内部是什么样的。”她这样想。
陶叔让她直接按名片上的地址来,到时候有专车。果然到了指定地点后有一辆黑色私家车。
司机带她来到总部。
门口没有写任何字,估计是怕被查。进门,看到墙上刻的字:伏龙集团。
“伏龙……”她在心中默念一遍。
从她看到组织名字的那刻,人生就迎来了转折。
她在包间里看过的那个古希腊女神画像,现在就挂在组织给她的智能屋里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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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稍?”
思绪拉回五年后,白祈唤她。她站起来,见白祈穿得厚实,便问她要去干什么。她答:“我妹妹生了病,我出来给她买药。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今天退出组织了。来你这儿取一下西装,过几天就出国。”陈稍见她对烟味有些不适,默默扔掉抽了半根的烟,用鞋后跟碾成渣。
白祈慢慢点头,哦了声。
飘飘扬扬的雪弱弱地落在地面。“快去买药吧,我陪你一起。”陈稍停止寒暄,白祈便领她拐弯进另一个巷子,陈稍跟在右侧。
药店老板一见是白祈,便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拿走她的清单后熟练地抓药。陈稍侧身靠近她:“你经常来?”
“我妹身子弱。每一生病都需按那清单上的专用药,其它不行。医生便认得我了。”白祈礼貌地笑笑。陈稍觉得她讲话也是文文雅雅的样子,真有趣。
很快便开好药,两人并肩离开药店。
白祈说:“西装还得一天工,你要不在我家待上一段时间?”对方说可以,哼着曲,步子轻快,似乎从未遇过什么令她烦心的事。
咔哒一声,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应声打开。
和陈稍的智能感应锁比起来,这个传统门锁显得格外朴素。陈稍内心短暂感慨几分,迎面而来的旧时代气息使她更是愣住神:旧式吊顶风扇,普通黄色墙面,吱呀作响的木质地板,嗡嗡发声的冰箱……
“组织没给你发房吗,我听说加入的人都有。”陈稍摸着左右摆动的落地钟。白祈正脱下外套挂在门口衣帽架:“发了。但我没搬过去,把那里改造成了第二工作室。妹妹搬了家会没安全感,她一个人待在家又不行。”
正纳闷她妹为什么那么娇弱,最小也有十五六了吧,适应能力和身体还那么弱,白祈看出了她的疑问,回答道:“我妹因为一场车祸,下半身瘫痪,心脏也有些后遗症,而且,失明了。”
“这么惨……”陈稍压低声音同情地叹了声。
白祈给她倒了杯水,让她在沙发休息等待一会,随后进入一个虚掩的房间。
“小庭,我回来了。”白祈踱步到她床前,她正在听歌,这是她失明后唯一的爱好。白玉庭张开双臂,白祈意会,抱住她拍拍她的背:“心情不好?要洗漱睡觉吗?”
“不要。姐,你带人回来了?”白玉庭问。
白祈松开怀抱,给她泡药:“嗯。一个朋友。”
“男生?”
“女生啊。”白祈递给她杯子,顺便为她把床头柜的垃圾扔掉。白玉庭一口喝完,将空杯还给白祈。
门外,陈稍偷偷地向房间里好奇地望。像白祈说的那样,她妹妹失明瘫痪。仔细看那个女孩还挺漂亮,白皙的皮肤,很流畅美丽的眼部线条,不低的鼻梁,苗条的身形。
直到白祈端着几个脏杯子出来,她才坐回沙发上,装作在给香炉放点燃檀香。
白祈边洗杯子边说:“我妹一会儿才睡,你先去我房间吧。”陈稍便起身,靠在水池边,看她洗:“好啊。”哗啦水声持续了一分钟,陈稍也看了她手上动作一分钟。
关门开灯,眼前展现的是堆成山的布匹,各种各样的工具,书架上摆满的服装书籍。
“这个房间可真是被放得满满当当。”陈稍左看右瞧,这个拿起来看看,那个捧起来摸摸,像小孩进了玩具库。白祈则在缝纫机前安静坐下,着手开始做她的西装。
落地钟嘀哒摆针,在十一点半的时候响了三下。
“姐!”隔壁房间白玉庭喊白祈。白祈放下针线和图纸,取下只有工作时才戴的眼镜,揉揉眼,才注意到一旁躺椅上的陈稍已经用书盖着脸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摸索了出去,又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走入妹妹的房间。白玉庭听到姐姐的脚步:“我想洗漱了。帮我倒水吧姐。”
不多时,盆端了进屋,白祈又服侍她洗漱。
“没当妈就会照顾人了。”陈稍已经醒来,白祈瞧了眼手表,已经十二点,便说:“你怎么不睡了?”
“我的职业,培养了我灵敏的耳朵。”陈稍再次举起书看,冰箱、时钟等不知道什么东西一直在发出杂音,还有刚才白玉庭喊她姐的时候,陈稍已经全清醒了,只不过没睁眼。
两人重新恢复刚才的状态,陈稍忽然问:“你这儿有假发吗,长款的那种。”白祈戴上了眼镜,更显文艺风范:“好像有,之前买模特送的。你找一下吧,大概在那堆布料里。”
陈稍在布料里寻觅,本着不搞乱的原则,只小范围地拨弄,所以耗了七八分钟才抽出了最底下的假发。
白祈不禁问:“你要干什么?”
“戴。好奇我长发的样子。”陈稍边说边对镜整理假发,“不瞒你说,我十六七岁就是个混混,剪的那个短发比现在还短得多,丑得要命。”
长发的样子有种超俗的清朗感,没有一点娇弱的意思,压抑不住骨子里的傲。
白祈眼都不眨地打量她:“你这样很美啊。当初为什么要剪短发?”对方欣赏着镜中自己:“谢谢夸奖。当时年纪小啊,只知道我喜欢的女孩喜欢帅的人,所以就把自己打扮得跟个汉子一样。”
她打开手机相册,找到好久前的自拍,博得白祈一笑。
笑完后,白祈削着铅笔:“那你,追到她了吗?”
陈稍夸张地叹了口大气:“没啊!因为这事,我还被开除了。”她又翻出相册里的退学证明,推到白祈眼前给她看。白祈推了推眼镜:“就因为这个?”
“不算吧。这是导火索。我说过了我是混混,老师们忍我好久了,之前大小事情数不胜数,全用钱塞过去的。”陈稍边说着边走到白祈工作桌前,坐在她对面。
”明天跟我去工作室吧,西装快要完成了。”白祈放下铅笔。
房间又沉寂下来,陈稍头枕着胳膊浅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