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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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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结契
风穿过树叶,发出“唰唰”的响动。
裴清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了。
——他的脑子里一直重复。
那个梦。
又是那个梦。
从上周开始,每晚都是同样的画面:月光、阴影、一个披着头发的人站在不远处。他每次都站在原地动不了,每次都开口问“是谁”,每次都没有回答,然后他转身跑,跑到喘不上气,跑到惊醒——
满身冷汗。
裴清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把那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
只是一个意外。那天晚上他确实看到了什么,可能是人,可能是光影,可能是他眼花了。梦只是梦,过去就过去了。
他继续往前走。
然后,他撞上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直直地走进了一个人怀里。
裴清的瞳孔骤然收缩。
眼前是一片红色的衣袍,袍子上绣着暗纹,在夜色里看不真切,衣袍之下是一双布靴。
他的视线往上移。
一只手。
那手正按在他肩膀上,力道不重,只是扶着。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再往上——
一张脸。
裴清没看清了那张脸,只看见长发散在肩头,有几缕垂落下来,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他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认出了他,像是等了很久,像是——
裴清没有看完,因为下一秒他闭上眼睛,就这么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他听见那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
……
清晨。
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照在裴清脸上。
他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往四周看。
天花板。旧衣柜。书桌。
家。
他在家。
裴清闭了闭眼,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猛地又睁开眼。
书桌前,坐着一个人。
暗红色的大氅,玄色的里衣。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一部分,剩下的散在肩头。他正低着头,翻看裴清桌上的资料书,神情专注,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轮廓被勾勒得柔和了几分。
裴清僵在床上。
那人像是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他弯起眼睛,笑了。
“醒了?”
裴清没动。
三秒后,他以最快的速度翻身下床,一把摸出枕头底下的玉石吊坠攥在手里,退到墙角,声音冷得像淬过冰:
“你是谁。”
那人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不仅没恼,反而笑得更开了。他合上书,站起身来,朝裴清走了两步,又在他警惕的目光里停下来,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
“你可以叫我江务,”他说,“也可以叫我静成。”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笑意:
“不过我更喜欢你叫我静成,裴清。”
裴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知道自己的名字。
“我并不是真的问你。”裴清把吊坠往前举了举,那块红色的玉石在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出去。”
江务低头看了看那块吊坠,又抬眼看他,轻轻“呵”了一声。
“我的好阿清,”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你以为拿那个东西,对我有用吗?”
裴清的手指微微收紧,从小到大,这个东西帮他挡过很多次那些“东西”。只要是那些不干净的东西靠近,吊坠就会发烫,甚至会发出红光。可是现在,它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
阳光下,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模样甚至颇为英俊,一张笑脸。
江务任由他打量,甚至还微微侧了侧身,让他看个清楚。
“看够了?”过了一会儿,他问。
裴清没说话。
江之也不急,自顾自地开口:“昨晚你晕倒了,我把你带回来的。”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不知道你家在哪,就跟你结了契,把你送回来了。”
结了契。
裴清的眼皮跳了一下。
“所以,”江务弯着眼睛看他,“现在我们暂时还不能分开。”
裴清沉默了很久。
他不太明白“结契”是什么意思,但无论怎么想,和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不,来路不明的“东西”——绑上关系,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头好疼。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半晌,他放下手,看着江务,声音恢复了平静:
“你是什么东西?鬼?”
江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浅浅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眉眼都弯起来,肩膀轻轻抖着。他笑了一会儿,才止住,看着裴清的眼神里带着点“你怎么这么好玩”的意思。
“我叫江之,字静成。”他说,“我也不知道我是谁,但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应该已经死了。”
裴清看着他。
说这话的时候,江务的神情很平静,没有悲伤,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波动。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裴清又问:“你跟着我干什么?我不是第一次看见你了。”
江务点点头,承认得很干脆:“对,第二次。”
“为什么?”
江务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看什么很熟悉的东西。
然后他说:
“没什么,喜欢你而已。”
裴清的表情僵住了。
“……你说什么?”
“你没听错。”江务往前迈了一步,又在他警惕的眼神里停下来,只是站着,微微歪着头看他,“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但是我很喜欢你,好阿清。”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带着点狡黠,又带着点无赖:
“现在我们结契了,你甩不掉我。你的那个吊坠,对其他东西可能还有点用,对我——”
他伸出手,像是要做什么,然后又收回去,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可不怕。”
话音刚落,他手里凭空多出一把扇子。骨扇,扇面是素白的,什么也没画。他打开扇子,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弯弯地看着裴清。
那眼神里,有笑意,有纵容,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裴清站在原地,和他对视。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光影。
裴清先移开了目光。
他转身,拿起床头的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张老师?嗯,是我,裴清。早上起来有点不舒服,想请半天假……对,上午就行,下午我去上课……好,谢谢老师。”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开始做自己的事。
叠被子,换衣服,去厨房煮面,只是全程无视江务。
江务也不恼,就跟在他身边,他叠被子,江务在旁边看;他换衣服,江务就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说“非礼勿视”;他煮面,江务就站在厨房门口,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现代厨具。
“阿清,”裴清吃面的时候,江务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看他,“你怎么不理我啊?”
裴清低头吃面。
“阿清,我不好看吗?”
筷子顿了顿。
“阿清,你穿这个衣服挺好看的,跟我的衣服不一样,但是也好看。”
“阿清,你慢点吃,别噎着。”
裴清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江务立刻笑开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看我啦!”
裴清收回目光,吃的更快了。
一碗面下肚,他才觉得真实了一点。
上午的时光过得很快。江务一直在他身边,絮絮叨叨说着话,从“你家的椅子坐着挺舒服”到“这个东西是干什么用的”,从“你真好看”到“你怎么又不理我了”。
裴清偶尔会看他一眼。
每次看过去,都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他一直在看他。
一点多的时候,裴清收拾好书包,准备出门,江务立刻跟上:“阿清,你去哪儿?带着我呗!”
裴清没理他,开门出去。
江务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说:“你可是要去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里?”
裴清走到公交站,车刚好来。他上车,刷卡,找位置坐下。
江务在他旁边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坐过无数次。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车上人多,江务倒是安静下来了。他只是坐在那里,目视前方,偶尔转过头来看裴清一眼。
裴清用余光看了他一眼。
他坐得很直,但不是那种刻意的挺拔,而是自然而然的端正,像是从小养成的习惯。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轮廓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很好看。
裴清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十五分钟后,车停在一中门口。
裴清下车,往校门走。
江务跟在他身边,又开始说话:“阿清,刚才那是什么东西?跑得倒快,就是没有我御剑快。我御剑很帅的,你想看看吗?”
裴清脚步没停。
“你是害怕坐那个吧。”
他忽然开口。
江务愣了一下。
裴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淡淡的揶揄。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江务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然后他快步追上去,扇子又出现在手里,扇了两下,挡住微微泛红的耳尖:“怎么会,阿清,只是新奇罢了。”
裴清没再说话。
他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教室里很安静,还有零星几个同学还在写作业,自然是没人能看得见江务。
江务四处看了看,像是明白了什么。他变出一把椅子,坐在裴清身后,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
“阿清,你且在这里上学。我一会儿再来陪你。”
说完,他就消失了。
裴清低着头翻书,没有看他消失的方向。
只是翻书的手,顿了顿。
窗外,新叶疯长。
风起时,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