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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鬼市遗声,异类同心 雨停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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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青雾境城外的密林。雾汽沾湿了凌砚的发梢,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发丝滑落,滴在她的肩膀上,凉丝丝的。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新,夹杂着泥土的腥气,暂时冲淡了她身上的泥泞和血腥味。
凌砚靠在一棵老槐树上,粗粝的树皮蹭着她的后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知道,后背的伤口又裂开了。
那是三天前被墨尘的剑气划伤的,深可见骨。她用布条简单包扎过,可连日的逃亡和淋雨,让伤口发炎红肿,每动一下,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更难熬的,是规则噬痕的反复。
谢烬抢走碎片后,那股温润的暖流便消失了。噬痕之痛卷土重来,比之前更甚。她的灵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狠狠拧着,疼得她浑身发冷,眼前阵阵发黑。
凌砚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
瓷瓶是淡青色的,上面绘着凌家的族徽,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唯一念想。瓶里装着父亲炼制的疗伤丹,是她最后的救命药。
她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褐色的丹药。丹药散发着一股苦涩的药香,她想也没想,就塞进了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喉咙滑下,缓缓淌过她的四肢百骸。伤口的疼痛减轻了几分,灵脉里的刺痛,也暂时被压了下去。
凌砚长长地舒了口气,靠在树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三年前的画面。
那时的她,还是青雾宗最耀眼的天才弟子。灵媒子金光璀璨,灵根纯净得像是一汪清泉。宗门的长老们对她赞不绝口,说她是百年难遇的修炼奇才。父亲站在灵根测验台上,看着她,眼里满是骄傲。
那时的她,何曾想过,有一天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家破人亡,亡命天涯,像一条丧家之犬,躲在密林里苟延残喘。
凌砚的眼角,滑下一滴滚烫的泪。
她抬手擦掉眼泪,指尖冰凉。
哭有什么用?
眼泪换不回族人的性命,也换不回凌家的荣光。她要活下去,要找到真相,要让那些血债,一一偿还!
凌砚睁开眼,眼神里的脆弱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坚定。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密林里很安静,只有鸟雀的啼叫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可这份安静,却让她心里发慌。
青雾宗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凌砚正想继续往前走,密林外,突然传来了马蹄声。
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杂乱的说话声,打破了密林的宁静。
凌砚的脸色一变,立刻闪身躲到了一棵粗壮的古树后面。她屏住呼吸,透过茂密的树叶缝隙,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
只见一队青雾宗的巡逻队,正骑着高头大马,朝着密林的方向而来。为首的那个,是执法堂的一个小队长,她认得。
“墨尘大人受伤了,宗主大怒,已经下令封锁了所有出城的路口!”小队长的声音,带着几分谄媚,“只要抓住凌砚那丫头,拿到无妄碎片的线索,宗主肯定会重重有赏!”
“队长,我们都找了这么久了,那丫头会不会已经逃出青雾境了?”一个队员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抱怨。
“逃?”小队长冷笑一声,“她受了重伤,又中了规则噬痕,就算是插翅也难飞!肯定还躲在这附近!给我仔细搜!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对了,”另一个队员突然开口,“听说抢走碎片的那个男人,是焚天境的谢烬?那可是个狠角色,我们要是遇上他,怎么办?”
“怕什么!”小队长的声音,带着几分色厉内荏,“宗主已经派人去请其他宗门的援手了!谢烬再厉害,也架不住人多!”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了晨雾中。
凌砚靠在树干上,心脏狂跳不止。
出城的路口,都被封了。
她该怎么出去?
凌砚皱紧了眉头,陷入了沉思。
她知道青雾境的地形,城外除了官道,就是这片密林。官道上有重兵把守,她根本不可能混过去。唯一的出路,就是穿过这片密林。
可密林深处,不仅有凶猛的妖兽,还有青雾宗的巡逻队。
前路,危机四伏。
凌砚咬了咬唇,眼神变得坚定。
再危险,也要闯!
她深吸一口气,正想迈步,脚下却踢到了什么东西。
凌砚低头一看,是一块松动的青石板。石板下面,似乎有水流的声音。
她心里一动,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搬开石板。
石板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水流的潺潺声。
凌砚的眼睛亮了。
她想起了父亲曾经说过的话。
青雾境城外的密林里,有一条地下暗河,是当年修建宗门时,用来排水的。暗河的尽头,连接着城外的黑森林。
这条暗河,鲜为人知。
凌砚凑近洞口,侧耳倾听。暗河的水流声很清晰,不急不缓。
这是她唯一的出路。
凌砚没有犹豫,她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巡逻队的身影后,弯腰钻进了洞口。
洞口很窄,四周的石壁冰凉粗糙,蹭得她的胳膊和后背火辣辣地疼。伤口被石壁摩擦,渗出的鲜血染红了石壁。
凌砚咬着牙,强忍着疼痛,一步步往前走。
洞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她只能靠着水流的声音,辨别方向。脚下是湿滑的泥土,时不时能踩到碎石,发出清脆的声响。
暗河的水流很缓,水不深,只到脚踝。冰冷的河水浸泡着她的伤口,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里,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凌砚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身体的力气,渐渐消耗殆尽。
规则噬痕再次发作。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她的灵脉像是被生生撕裂,尖锐的痛感让她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咳出声来。
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一旦倒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凌砚靠着石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她蜷缩着身体,双手紧紧抱着膝盖,疼得浑身发抖。
黑暗中,她仿佛又看到了父亲的脸。
父亲站在她的面前,眼神温和:“砚儿,记住,凌家的人,从来不会向命运低头。”
“爹……”凌砚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父亲的衣角,可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石壁。
凌砚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灵脉里的刺痛,渐渐减轻了几分。
凌砚缓缓睁开眼,黑暗中,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空空如也。
无妄碎片被谢烬抢走了。
可她总觉得,胸口的位置,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凌砚的手指,轻轻拂过胸口的衣襟。
她想起了谢烬说的话。
忘川境,哑医。
哑医是谁?
他为什么会知道碎片的秘密?
凌砚的心里,充满了疑惑。
她知道,谢烬不会无缘无故帮她。那个男人,行事乖张,深不可测,他的目的,绝不会简单。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忘川境,是她唯一的希望。
凌砚深吸一口气,挣扎着站起身。她扶着石壁,一步步朝着暗河的深处走去。
水流声越来越清晰,前方的黑暗中,似乎有一丝微弱的光亮。
凌砚的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她加快了脚步,朝着光亮的方向走去。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光亮越来越亮。凌砚走出暗河的洞口,眼前豁然开朗。
外面是一片茂密的黑森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香,再也没有了暗河的霉味和腥臭味。
凌砚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重获新生。
她靠在洞口的一棵大树上,休息了片刻。身体的疲惫和疼痛,让她几乎虚脱。
就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森林深处传来。
凌砚的脸色一变,立刻握紧了袖中的匕首。她警惕地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
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野兔,正从草丛里钻出来。野兔的腿受了伤,一瘸一拐地,看起来很是可怜。
凌砚松了口气。
原来是只兔子。
她放下匕首,正想转身离开,那只野兔却像是受了惊吓,猛地朝着她的方向扑了过来。
凌砚下意识地侧身躲过。
野兔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它抬起头,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凌砚。
凌砚的心,微微软了一下。
她蹲下身,看着野兔腿上的伤口。伤口很深,还在流血。
她想起了自己身上的疗伤丹。
凌砚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里摸出瓷瓶,倒出一粒丹药。她将丹药碾碎,小心翼翼地敷在野兔的伤口上。
丹药的药效很快,野兔腿上的血,渐渐止住了。它似乎感觉到了疼痛减轻,用脑袋蹭了蹭凌砚的手背,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凌砚笑了笑,伸手摸了摸野兔的脑袋。
就在这时,森林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妖兽的嘶吼。
声音震耳欲聋,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野兔的身体猛地一颤,立刻钻进了凌砚的怀里,瑟瑟发抖。
凌砚的脸色一变。
是妖兽!
而且,是实力不弱的妖兽!
她立刻抱起野兔,躲到了大树后面。她屏住呼吸,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
只见一头体型庞大的黑熊,正从森林深处走出来。黑熊的毛发乌黑发亮,眼睛通红,嘴里叼着一只血淋淋的狐狸。它的脚步很重,每走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
凌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铁臂黑熊,是黑森林里最凶猛的妖兽之一。它的力量巨大,皮糙肉厚,就算是青雾宗的内门弟子,也未必是它的对手。
凌砚抱着野兔,紧紧贴着树干,一动也不敢动。
铁臂黑熊的嗅觉很灵敏。它抬起头,朝着凌砚的方向嗅了嗅,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凌砚的心脏,狂跳不止。
它发现她了!
铁臂黑熊丢下嘴里的狐狸,朝着凌砚的方向,一步步走来。沉重的脚步声,像是擂鼓一般,敲在凌砚的心上。
凌砚握紧了匕首,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她现在的状态,根本不是铁臂黑熊的对手。
就在铁臂黑熊即将扑到她面前的瞬间,森林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悠扬的笛声。
笛声清脆婉转,像是山间的清泉,又像是林间的鸟鸣。
铁臂黑熊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它抬起头,朝着笛声传来的方向,发出一声低吼。然后,它竟像是有些畏惧,转身朝着森林深处跑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密林里。
凌砚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她抱着野兔,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笛声渐渐停了。
凌砚抬起头,朝着笛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老人,正从森林深处走来。老人白发苍苍,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的顶端,刻着一朵奇怪的花纹。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很清亮,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姑娘,你没事吧?”老人的声音,沙哑却温和。
凌砚警惕地看着老人,没有说话。
老人笑了笑,指了指她怀里的野兔:“这小家伙,是你的?”
凌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老身是这片森林的猎户。”老人缓缓走到她面前,“刚才听到动静,就过来看看。没想到,是姑娘你。”
凌砚看着老人,没有放下警惕。
在这个乱世,人心比妖兽更可怕。
老人似乎看出了她的警惕,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姑娘,你身上有伤,老身这里有一些草药,能帮你疗伤。”
凌砚看着老人手里的布包,心里犹豫不定。
老人没有强迫她,只是将布包放在地上:“姑娘要是信得过老身,就拿着。这片森林,危险重重,多一分力气,就多一分生机。”
说完,老人便转身,朝着森林深处走去。
凌砚看着老人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的布包。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捡起了布包。
布包里,装着一些晒干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药香。还有几个粗粮饼子,看起来很是粗糙。
凌砚的心里,微微一暖。
她抱着野兔,看着老人消失的方向,轻声说了句:“谢谢。”
她不知道,这个素不相识的老人,会给她的命运,带来怎样的改变。
凌砚拆开布包,拿出一个粗粮饼子。饼子很硬,带着一股淡淡的麦香。她饿坏了,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吃完饼子,她将草药敷在后背的伤口上。草药凉凉的,很舒服,伤口的疼痛,减轻了很多。
凌砚抱着野兔,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她知道,这片黑森林,是她的必经之路。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但她,别无选择。
凌砚睁开眼,眼神里充满了坚定。
她站起身,抱着野兔,朝着黑森林的深处,一步步走去。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的身上,像是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
她的脚步,很轻,却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