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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二两银子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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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两银子对豪门大户来说肯定是不多,但她行走江湖多年,也确实没这么狮子大开口过,心里没谱。
毕竟那些有钱人找术士总迷信名门大派,瞧不上她们这江湖野客,要不是今天这位俏少爷犯了倒霉撞着鬼,被她捡了个大漏,哪轮的上她跟有钱人谈判二两银子呢。
哪知道蔺大老爷眼珠一定,脸色一转,竟和颜悦色起来,主动赔了几句客套不说,还招呼她去堂屋详谈。
临走时,一脚踹上跪着的一个小厮屁股,叫他们几个跟去堂屋跪着领罚。
江水和四个小厮全愣住了,江水自是不知道大老爷脾性,几个小厮可是惊奇大老爷从来冷酷无情,最是看重每月一次的月祭。就算是大太太的原因坏了仪式,他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更别说凭着这女的胡扯几句,老爷就被说动了要找人详谈?
本想捉了破坏仪式的贼人邀功,没想到反而引来蔺老爷一通责罚,然而没谁敢吭声。
李管家拉着一张肖似主子的严肃老脸,宣读棍子、板子、月钱等一系列惩罚,几人听得面如菜色。
江水坐在一边装哑巴,闷头喝了口蔺老爷特意吩咐厨娘准备的药膳,色香味俱不足,嘴里淡出鸟来。
下一刻,门外蹁跹飞来一只蝴蝶似的,来人飞扬的衣角卷起清晨草露的凉意。
江水抬头看过去,擎着瓷勺里的汤要喝不喝,手中的勺子磕在碗沿,突兀发出声叮铃脆响。
她莫名打了个激灵。
却说蔺辞早先跑去书房扣门无人应,被下人提醒今早庭院发生的事儿,这才匆匆赶去堂屋方向。
一进门,就看到堂屋中厅臊眉耷眼的小厮们跪着领罚。
熟悉的古旧堂屋,熟悉的沉闷的古老桌椅,四平八稳的装饰中间,除了八百年没一副好脸色的爹,出现个不认识的女孩,穿得红艳艳,头发乌黑,捧着瓷白的汤碗,像年画上的娃娃,让人眼睛也暖洋洋的。
他凭空生出股奇异的感觉。
一贯彬彬有礼的表情凝在脸上,竟忘了例行对父亲请安,心口位置变得沉甸甸的。
鼓胀,酸楚。
蔺辞暗中掐住手掌,搞不懂这莫名其妙的痛感从何而来。
蔺中和眯缝着眼,看了看蔺辞,又看了看江水,轻轻一笑,走上前拍了拍蔺辞的肩膀。
手下的肩膀明显一颤,又定定站住。蔺中和转过身,手依然按在蔺辞肩头,眼睛却不看他,转向江水。
“江大师,这便是犬子蔺辞,你说你碰巧从恶鬼手中救了他,既如此通天本领,又如此缘分,二两银子怎得配上?”
蔺大老爷带着审视的眼神让蔺辞从刚才瞬间的奇异感觉里骤然抽离,恢复淡漠有礼的面孔,低头给父亲行了个礼。
“爹,儿子是来请罪的,都怪我体力不支突然晕倒,坏了月祭,和这位小姐无关。”
江水回神,赶紧把碗放回茶桌,起身一本正经道:“配得上,太配得上了,公子芝兰玉树,仙人之姿,多蒙上天垂帘定是贵人遍地,我能凑巧帮上忙也实属荣幸。”
她满肚子搜罗着跑江湖听人学来的文雅辞藻,一边还拿眼睛瞟蔺家少爷。
蔺辞听得耳垂薄红。
蔺中和瞥了儿子一眼,踱步到案台前,拿起本卷册,递给江水。
“大师此次相助想必不纯是巧合,城郊鬼怪烦扰不休,城内更是苦不堪言,吾儿身体不好,颇受其扰。”
“这里记录了些鬼怪作恶的事情,家家户户也都请过奇门异士摆坛设祭,成效寥寥,也不排除是有人作恶嫁祸鬼怪。”
他招呼小厮端来一个箱子,打开码着整整齐齐三排银锭,“既如此,这是小小一点心意,若江大师不嫌弃可小住府上,方便大师驱鬼除恶,粗茶淡饭杂役使仆,多少也能给你提供些方便。”
一连串高帽子扣下来,江水眼睛都直了。
她用枯树枝砸晕了人家儿子,人家却用金馅饼给她来个暴击,这怎么能不算以德报怨的大善人呢。
江水心里欢呼,面儿上只扬了扬嘴角,端着排场随意翻了翻手上册子,晃过几页带图片的,蹦出一句:“捉鬼本大师自然不在话下,可我不识字啊。”
蔺老爷不愧是见多识广,听闻此言丝毫不诧异,微微一指:“叫蔺辞给你打下手便是,本来这里头也有他的责任。”
这一指,便把蔺大少爷的清闲日子许给了江水。
江水就在蔺府这么住下了。
隔日清晨,隐约见光的时候,窗外传来响动。
江水连日折腾没个固定落脚处,沉浸在昨晚丰盛的晚餐和热腾腾的洗澡水的舒适享受里,寻思睡到日上三竿再起床找蔺大少爷讨教一二,没想到这么早就被不知名的东西吵醒。
她闭着眼抽抽鼻子,没什么怪味儿。
抬手从扔地上还没丢的破衣烂衫里摸出一张符,双指一夹念了两声,直直甩向窗户。伴随一声尖锐猫叫,窗户大开,没等江水裹紧被子,一只通体漆黑的肥猫就蹦上江水胸口。
“哎哟我天!谁养的猫!”
好悬没喘上这口气,捉鬼大能事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碑上刻着死因是肥猫撞击导致胸骨破裂。
她恋恋不舍睁开沉重的眼皮。
肥猫被拎着后颈一脸无辜,冲她轻轻巧巧地“喵”了一声,声音软糯娇嗔,直往人心缝儿里钻。
江水被这小嗓子腻得龇牙咧嘴,嗤笑道:“小东西,刚才你进屋的时候那一嗓子,可不是这么嚎的,有狗撵你啊。”
猫似乎察觉眼前这个人不好对付,开始不顾后颈揪着皮毛的力道,孜孜不倦往外逃的时候,屋门被轻轻叩响了。
“谁?”
江水一边抬手呼噜猫脖颈毛,一边偏头扫视门口。
门外窸窸窣窣半晌,传来低沉悦耳的声音:“江小姐,我是蔺辞,刚才……我的猫好像不小心进了你的屋子,打扰到你了。”
江水与手中的猫对视片刻,问道:“你是他的猫?”
那只猫惊叫一声,全身炸毛一样试图挣脱江水的手指。
门外人似乎听到猫的挣扎想要破门进来,急促敲了两下门板,但碍于礼节还是谨守门外。
江水饶有兴味的视线在门和手中挣扎的猫身上来回转了转,揣起猫翻身下床,猛地打开门。蔺辞一时不查向前摔倒,幸而及时扶住门框,才不至于整个人跌到江水怀里。
江水把猫递出去,就看到蔺辞刚一站稳,就匆忙偏头低下脑袋,耳廓泛红。
一天之内见识了两次这男人耳朵红红的样子,江水顺着他刚才低头片刻的视线看去,原来自己穿着睡觉的里衣。
江水恍然大悟,平时跑江湖随性惯了,很多时候饥一顿饱一顿都不说,这些礼仪之事更是顾不得。今天跟蔺大老爷客套那几句话,已经是冲着银子绞尽脑汁回忆大户人家怎么言语的了。
自己这幅尊荣在少爷眼里确实不得体。
但那又如何呢?她现在可是蔺家请来当捉鬼师的,江湖大师本就应该不拘小节。
江水三两下说服了自己,原地脚步没动。
“你的猫?”
蔺辞猛然抬头,先是看到黑猫惊恐的瞳仁,冒着幽幽绿光,随后又对上黑猫后面江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清亮眼睛。
他缓缓点头,没有避开眼神。
“对,是我的,我这就接它回去。”
“慢着。”
他的双手还没有碰到猫,这声并不严厉的叱喝让他浑身忍不住僵了一下。
江水用手虚空中画了几笔,凭空就出现一个小型的符阵金光,手指在猫脑袋上轻点,上一秒还试图逃脱挣扎的肥硕黑猫,下一秒突然像抽空了气一样迅速干瘪下去,迅速变成一张干瘪的猫皮。
灰雾从猫皮中轻飘飘释出,试图往门外飘散的前一刻被江水毫不留情一手抓住,便消散了。
蔺辞定定看着旁边握紧虚空的那只手,眼前短短时间发生的一幕,就像吹出一口气那么简单。他不错眼珠地盯着面前姑娘清清爽爽似乎毫无顾忌的拎在手上的猫皮,僵硬的身体试图缓和下来,却失败了。
江水本想在客户面前借机稍微展示一把。
脱离符纸的隔空画符需要更精准地调动能量,很多普通捉鬼术士做不到,因此也算是江水平时显摆手艺揽活儿的拿手好戏,但目前也仅能驱一些这种小鬼。
正好瞌睡了来枕头,莫名其妙跑来一个躲进猫尸招摇撞骗的小鬼,又正好是雇主家少爷的猫,岂不是显示身手的好机会?
不过从结果来看,少爷似乎被她吓着了。
富家子弟是真不禁吓啊……江水晃了晃手中的“干尸”,试图表现地无害且和蔼一些,让眼前这个玉瓷花儿一样的少爷别害怕。
“蔺少爷,这只猫已经死了很久了,被小鬼附身吸干了精魂,所以这早就已经不是你的猫在和你撒娇嬉戏,而是一只随时可能伤害你的鬼。”
蔺辞手指颤了颤,额角渗出冷汗,从江水手中捧回已经毫无温度甚至看不出是一只猫的干瘪皮毛,眼睛微微睁大,半是感激半是后怕地向江水行了个礼。
“多谢江大师,如果不是你降妖驱鬼,还真不知道鬼竟然连小动物也不放过。”
江水点头表示理解,看着蔺辞道谢后准备离去的背影,自觉第一次服务还是应该到位,便追问一句:“你这猫何时养的?”
刚迈了两步的背影停在原地,没回头。
“养了不久。”
“有发现它什么时候出现过奇怪的行为吗?”
“没有。”
江水回头拿了件外衣披上,“那你们家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闹鬼的怪事的?”
半天没等到回应,回头发现门口空空如也,蔺少爷已经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