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华殇》福无疆

2、大梦初醒·我是她啊

　　河东裴氏，曾令世人发怵的名门望族，如今一代不如一代；但到底也是大家族，盛旺还是在的。
　　西眷裴到我这一代，上头有两个哥哥，不学无术，整天斗鸡逗鸟，挥霍家财。
　　而我自幼跟着祖父，听他讲着前线的战事入睡，尤爱舞刀弄剑，常常缠着祖父，玩弄他的长缨枪。
　　说起这长缨枪，还是那位天子赏的呢！
　　当时他还是太子，小小年纪，亲自奔波一路，将这长缨枪递到我祖父手上。
　　我祖父在世时，论功勋，论气势，以及能让未来天子亲自送来长缨枪，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吧。
　　祖父后继无人，只有我一个女娃娃有上阵的心，可总不能真让个女子征战沙场吧。
　　于是，靠祖父一人功绩，勉强撑住的鼎盛不长久。在祖父去世那日，府上哀哭声声，就连平日不多来往的南来吴裴、洗马裴、中眷裴等房支，都来吊唁。
　　府中悲声凄凄，毫无往日贵族气派，他们真的在为祖父悲哭吗？还是在为能立下铁马战绩的裴大将军哭怨呢？
　　祖父走后三年，父辈在朝为官，却始终只是小官。眼看岁数渐长，两个哥哥不似以往张扬，被压着学习，参加科举，只是这学习最佳的时日都荒废了，仅靠而今的拔苗助长，终是毫无建树。
　　朝堂波诡云谲，老皇帝想废太子立幼子，太子心思深沉，这些年已有一番势力。父亲为了家族再立权贵之巅，置身事中却站错队。
　　一朝太子称帝，我骑着鬃马，背着长缨枪，只身前往，惶恐求救，并自愿接替裴老将军的位置，为他驻守那凶蛮之地，收复故土，才得以保下父亲之命。
　　经此一事，家族只剩个钱财享用的名头，再无权势。
　　又是三年过去了，我九死一生，险收南洲，朝廷大喜，为我设宴。
　　自那之后，再入京城，百姓们为我高呼，他们比我还开心，而我看着他们幸福的模样，也很开心。
　　上次为父求情，心中惶恐，全程未敢抬眼；说来这还是我长大后，头一次见到他，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威严英气，高高在上。
　　他轻声唤我抬起头，我不禁忆起儿时，我在祖父怀里玩耍着长缨枪，他离开时，唤我乳名，那样温柔，那时他看着我的目光也很温柔。
　　可现在，我却对上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睛，甚至我察觉到，一闪而过的厌恶。
　　我猛地低头，自知面容恐怖，不似闺中贵女那般美艳娇嫩。
　　心中自嘲，是啊，这些年风吹土掩的，常年征战的将军，哪有细皮嫩肉的呢，多是我这种皮糙肉厚的吧。
　　后来，晚宴一结束，我被他匆匆赶出宫，言语中，明里暗里示意我继续守在边疆，无甚大事莫要随便回京。
　　一份一份捷报传入京中，落入那人手中。
　　我被召回城中，安置在城郊竹屋，换句话说是软禁于此。
　　再有消息时，是一道圣旨，将我与苏小世子牵到一起的赐婚。
　　我不禁发笑，他是天子，他想做什么，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这不一句话，就让我去祸害苏家的小世子。
　　虽未见过多少世家贵族的男子，但想来这京城中精雕细琢、万般呵护的小世子，定不比我家两位哥哥差，怕是更加如玉般俊朗吧。
　　说起我那两位哥哥，那狗皇帝也不知承诺他们什么，纷纷来劝说我接旨，接着，南来吴裴、洗马裴、中眷裴这些房氏也来劝我；后来，母亲来了，父亲没来，母亲哭红着双眼求我，可笑啊，一家人竟这么生分了，我竟然会是个让母亲求我的混账。
　　接了圣旨，交了虎符，那狗皇帝也不限制我出行了，只是出不了城。
　　这日，我在酒楼听说书，听着说书人讲起裴女将军，也就是我，脸不红心不跳，细细品酌。
　　不料，一位玉面小郎君，为着我与人争执，终是锦衣玉食娇养的，说不到两句，便急的面红耳赤。我轻轻发笑，走上前为其解围，毕竟这位可爱的小郎君也是为我而争执。
　　我戴着帷帽，背着手，走近，轻笑一声：“哦？你怎知那裴女将军不是面若猛兽？”
　　“我见过，她极美！心肠美！人也美！”玉面小公子，以为来人也要反驳，说出的话都带着急迫。
　　听到旁人喊他苏玉，思绪飞远，我忆起，那日宴会，我被狗皇帝匆匆赶出宫，骑着马正欲离开，只见宫门处，有一抹鹅黄身影，越来越近，还有几位小郎君，看样子，正欺负着他。
　　平生爱打抱不平惯了，顺手帮了他。也是那几位胆太小了，我从马背飞出，冷着一张脸，盯着那几位郎君，果真面若猛兽，连男子都能被吓跑。
　　我轻笑，就这胆还敢欺负人，回身又飞回马上，却见那受欺负的玉面小郎君，毫无惧意，立于马前，似要拦住我的去路，可又只是望着我发愣。
　　真是个奇怪的人儿，见着我不怕，却任由几位细嫩郎君欺负。我来了兴致，打趣似的逗他：
　　“小公子叫什么？”
　　“苏....苏玉”
　　“还真是人如其名啊，果真是位如玉般俊朗的妙人儿。”
　　原来是我未来的小郎君啊。
　　成亲前的一段日子，我总能在望月楼碰到他，每次他都能带我到一些有趣的地方，接触一些新奇玩意儿。这京城养大的小公子就是不一样啊。
　　后来一次元宵，我与他一起逛庙会，街上人来人往，耍杂技捏糖人的，好不热闹。这也是我头次不戴帷帽出门，他说我很美，不用遮，我知这是安慰人的话，毕竟这一路指指点点的人可不少。
　　周边人越来越多，那些人不止妄议我，竟开始诋毁揣测苏玉，我于心不忍，又不好发作，默默有意落他半步一步，与他分开走。
　　他察觉到，不恼不羞，竟也放慢脚步，有意等我，还主动握住我的手，冲我温暖一笑，那瞬间心里的冰被暖阳融化了，我也不顾他人言语，紧跟他，一起放河灯，一起等大婚。
　　往年的中秋宫宴，我是不参与的，想起刚成亲那年，宫宴上，那帮妃嫔官眷们，乱嚼舌根，还当着我这个当事人，毫不避讳，窃窃私语。
　　只要苏玉懂我知我爱我，其他人怎么说，我是不想理会的，只盼着宴会快结束。想着，欲握紧他的手，示意我没事；他的手掌已经先我一步，将我的手覆在他衣袖下。
　　他的眼神有些许心疼，我心中一暖，冲他一笑，随即耸肩示意无碍。
　　他却起身将我护在身后，不顾世俗身份，冲她们放了句狠话：“我的裴华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子，莫要让我再听到你们胡言乱语，否则剪了你们的舌根！”
　　接下来的四年，苏玉寻遍天下神医，各种珍贵药酒，稀世奇玉，全都找来，为我滋养调息。
　　平日里，我虽说着无事，但看见那些小姑娘家，擦着香粉抹着口脂，眼睛里多少流露出些许羡慕。
　　他定是瞧见了，他总是懂我的，又那样顾及我的想法，默默为我付出着。他那样美好的一个人，遇到他怕是用尽了我这生全部运气了吧。
　　娇养这四年，褪去过往的风沙，我摸着自己细腻滑嫩的皮肤，开心极了，吵着要去逛香粉铺、口脂铺......他都一一应了，跟着我大包小包，逛遍了京城最大的闹市街。
　　那晚，他轻轻为我描眉，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圆了洞房花烛那日的心愿。
　　一日，我在望月楼二楼包厢，品着茶，听着书。
　　还是说着我，不同的是，如今这坊间传言，裴女将军美得惊人。我知定是他的手笔，因为他知晓我喜爱听说书，隔三差五就去茶楼一趟。
　　我不受约束惯了，他也由着我。我们一起赛马，一起摸鱼，一起斗蛐蛐.....闲来我教他骑马舞剑，他教我吟诗作对。王爷王妃也乐意看着我们胡闹，毕竟这偌大的王府，有名无权，只是个闲散王爷府，纨绔的那一套既安全又自在，何乐而不为呢。
　　幸福的日子总是走得飞快，叫人只能一遍一遍回忆品味。
　　这一年的宫宴，大家都期待我的出场，许是坊间传闻闹到宫里去了吧。无事，我也想向她们证明，我在苏玉的精心呵护滋养下，也有成为牡丹的一日！
　　若是我能预知之后的祸事，倒情愿一辈子只是那开不出娇艳花朵的风沙，只苏玉一人知我懂我爱我，便已无憾。
　　那狗皇帝见我的一瞬，目光似又回到儿时那般，但此刻的我，心中眼中只有我家玉面小郎君苏玉，别人再难入我眼。
　　于是，在对上那双眸时，我眼中闪过了轻蔑，怕是那时便被贵为一方天子的他记在心里，埋下祸根了吧。
　　自成婚以来，被苏玉养的太好了，该有的警惕心都没了，甚至骄纵惯了，也不知收敛。要是我早些注意那狗皇帝炽热的目光，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呢......
　　自那次宫宴后，一切都在变化着，可我却麻痹了嗅觉，丝毫没有在意那些细枝末节的事件。
　　我与苏玉跑到望月楼，听说书人讲着我的英勇事迹，也听过说书人讲苏小世子对我的娇宠；听着外人说我这一生，倒是有趣。
　　每当我闲不下心来画画作诗，就将苏玉拐上马，跑到城外的山林，教他练剑，其实，多半是我舞着剑，他在一旁凝神望着我，再时不时作首诗，把我夸上天。
　　只要细心一点，就一点，我就会观察到，那狗皇帝，经常勾结几位权臣，密谋着诡计；我会注意到王爷这段时日，被打压的消瘦不少。
　　可我却只顾着与苏玉游山玩水，涉足各式各样的新奇玩意儿。想来这样的结果，也是上天对我空有一身拳脚，却只顾自己快活度日的惩罚吧。
　　今年这场中秋宴，不是中秋宴，是鸿门宴！
　　苏玉直直倒在我面前，我伸手想扶他，却发觉自己使不上力。
　　在昏迷前，我看到一抹明黄色衣角......
　　是啊，他一贯如此，心思缜密，城府极深，想要什么，不择手段也要折在手里。
　　迷迷糊糊中，我被人丢在府前，地上的尘土混着我的鲜血，我看不清了，只隐约听到敲锣声，再后来，黑暗中有人给我盖了件衣裳，意识彻底溃散。
　　当我醒来时，浑身犹如针戳般疼，不轻易扯到小腿，豆大的冷汗就从额头落下。饶是经历过再凶残的战场，再坚毅的心，也忍不住痛哭一场。
　　苏玉穿着那件鹅黄色圆袍，看着那样干净纯粹的一个人，慌慌张张跑来，他红着眼替我擦拭眼泪，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对于发生的事闭口不谈，只一个劲儿安慰我，想抱我又不敢，怕扯到我的伤口。
　　昨晚那场非人的虐待，我自己的身体我怎会不知......
　　他那样美好的一个人，可我......我现在就是一个废人，犹如一具活尸。
　　事情总会流出，只要我活一时，他就会被非议一世。
　　而他喜爱的孩子，我也无法为他做到了。心里想着，我不顾疼痛，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胳膊，抱住他，疼晕在他怀里。
　　醒来，是夜，他不在，估计在熬药吧。再次溢出的血迹，已经被擦拭干净，被子也掖得好好的。
　　我拼命想记住这屋内的一切，小小一间屋子，愣是被我看了半小时。
　　随后，我拖着残废的身子，一步一步爬向屋外，被挑断的手筋脚筋，在摩擦中，又溢出丝丝血迹。
　　我在心中一遍一遍描摹苏玉的面容，他笑起的嘴角、他蹙起的眉眼、他高挺的鼻尖....那样的美好，足以让我忘却疼痛。
　　终于，我爬到后院那口井边。
　　最后一次啦，再让我贪念他的美好最后一次吧。
　　在心中描摹完他整个身形后，我艰难地抬头望月，露出最后一抹笑。
　　“扑咚！”
　　用尽最后的力气，扑进井里，以洗尽我这一身肮脏。
　　这世间再无我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