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雪中局 天宝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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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十四载的腊月，雪下得紧，青崖山的山道被冻得硬邦邦的，覆着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响。
方守拙背着半篓冻得发蔫的荠菜，手里攥着砍柴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他的破草鞋早被雪水浸透，冻得脚底板生疼，粗布棉袄的领口灌着冷风，可他心里，却还惦记着家里那碗没喂出去的米糊——小青走了快十天了，他还是每天习惯性地磨一点，哪怕最后都倒进了自己嘴里，也总觉得，那丫头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
走到半山腰的“鬼见愁”弯道时，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突然顺着风传了过来。
“救、救命……有没有人啊……”
声音软糯清甜，像江南春水揉了雪，带着浓浓的哭腔，又细又弱，被风一吹就散，却偏偏钻到了方守拙的耳朵里。他脚步一顿，眉头瞬间皱起——这荒山野岭的，腊月天里，哪来的姑娘家？
山里不太平，逃兵、猎户、甚至饿极了的野兽都有，一个姑娘家单独在这，不是送命吗？
方守拙生性谨慎，没立刻冲过去，而是先把背上的菜篓往路边的灌木丛里一藏，握紧了手里的砍柴刀，刀背贴着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侧着耳朵听了听，哭声是从弯道下方的陡坡处传来的，那里长着一片密集的矮松，还堆着不少滚落的乱石，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
他放轻脚步，猫着腰绕过去，每走一步，都先用脚尖探探地面，生怕踩中猎户的陷阱，也怕遇上什么圈套。
快靠近时，哭声更清晰了，还夹杂着几声细碎的抽噎，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呜呜……我的脚崴了……谁能帮帮我……”
方守拙终于绕到了矮松后，抬眼一看，瞬间就愣住了。
雪地里，坐着一个姑娘。
她蜷缩在一块半露的青灰色暖石旁，身上只穿着一袭淡青色的襦裙，裙摆被雪水浸得半湿，贴在纤细的腿上，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脚踝，脚踝处红了一大片，显然是崴了。她的墨绿长发没梳发髻，只是随意地用一根青色的丝带系着，发丝上落了雪，融成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混着眼泪，把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洗得湿漉漉的。
方守拙活了二十二年，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
她的皮肤是那种极淡的青白色，像青崖山深处的羊脂玉，被雪光一照，竟透着一层温润的柔光，连脸上的泪痕，都像嵌在玉上的碎钻。眉毛细长如远山黛，不描不画，却弯得恰到好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俏，可那双眼睛，却红得像浸了血的樱桃，眼眶里蓄满了泪水，金晕似的瞳仁湿漉漉的，正怯生生地往四周看，像只被猎人追赶的小鹿，满眼都是惶恐和无助——那模样，像极了戏文里写的“菱叶芊芊沾雨重，杏花淡淡带烟愁”，柔弱得让人心尖儿都跟着颤。
她的鼻子小巧挺翘，鼻尖冻得通红，嘴唇是淡粉色的，因为哭久了微微发肿，咬着下唇时，露出一点莹白的牙齿，连抽噎的样子，都精致得不像真人。身上的青裙料子看着普通，却衬得她身姿纤细，像一截刚抽芽的青竹，坐在雪地里，青裙与白雪相映，竟像一幅被冻住的水墨画，美得让人不敢出声。
方守拙看得呆了，手里的砍柴刀差点没攥住。
他见过村里的姑娘，都是晒得黝黑，手掌粗糙，说话大着嗓门；也见过镇上的富家小姐，隔着马车帘子，只看到一抹胭红，哪见过这样的——像从山里的灵秀里长出来的姑娘，带着雪的清冽，玉的温润，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像小青鳞片那样的灵气。
“姑娘？”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粗嘎，在这寂静的雪地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姑娘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哭声瞬间顿了一下，那双带着金晕的眼睛，直直地撞进了方守拙的眼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方守拙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眼睛太特别了。黑琉璃似的瞳仁，周围绕着一圈极淡的金晕，像极了……像极了小青那双眼睛。只是此刻，这金晕被泪水蒙着，只剩纯粹的害怕，一点都看不出往日的狡黠。
“大、大哥！”姑娘看到他，眼里瞬间迸发出亮光，撑着身子想站起来，却又因为脚疼，跌坐回暖石上，眼泪掉得更凶了，“您能帮帮我吗？我迷路了，脚也崴了……”
她一边哭，一边往他这边挪了挪，青裙的裙摆扫过雪地，露出的手腕纤细，戴着一串青色的珠子，珠子上沾着雪粒，泛着温润的光，像极了小青背脊上的鳞片。
方守拙这才回过神，压下心头的震惊，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姑娘看着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单薄，身上没带行李，也没穿棉服，怎么看都不像是进山的人。他生性谨慎，没立刻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又问了一句：“你是哪的人？怎么会跑到这青崖山上来？”
姑娘抽噎着，抹了把眼泪，露出的手指纤细修长，指甲是淡青色的，像刚冒尖的竹叶，轻轻攥着衣角，声音带着哭腔，说得断断续续：“我、我是山下清溪村的，叫菱芷……本来跟着爹来山里采草药，谁知遇上了狼，爹为了护我，引开了狼，我跑着跑着就迷路了，脚也崴了……呜呜……”
她说着，又低下头哭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青白色的脖颈露出来，上面戴着一根细细的青色丝带，丝带下，隐约有一圈极淡的青痕，像鳞片的印记。
方守拙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想起了小青——当年小青受伤时，也是这样，蜷缩着身子，用那双眼睛怯生生地看他。心里的警惕，不知不觉就软了几分。
他走过去，蹲下身，没碰她的脚，只是指了指她崴了的脚踝，声音放轻了些，依旧带着几分粗嘎：“崴得厉害吗？能伸动不？”
青禾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金晕的瞳仁里满是依赖：“疼……动不了……大哥，您能送我下山吗？我、我怕……”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小猫蹭手心，方守拙看着她那张美得不像真人的脸，又想起村里人的嘲讽——“你这辈子都娶不上媳妇”。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这么好看的姑娘，要是能……
他赶紧甩了甩头，把这念头压下去，暗骂自己不害臊。人家姑娘落难了，他怎么能想这些？
“行，我送你下去。”他站起身，把砍柴刀别在腰后，又把自己的粗布棉袄脱下来，递到她面前，“先穿上，别冻着了。”
青禾看着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还带着他体温的棉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变成了感激，轻轻接过，裹在身上。棉袄很大，裹着她纤细的身子，像裹了个团子，袖口长得盖住了她的手，只露出一点淡青色的指尖，竟莫名的可爱。
“谢谢大哥。”她小声说，脸颊因为害羞，泛起一点淡淡的红晕，青白色的皮肤衬着红晕，像雪地里开了一朵小小的红梅。
方守拙别开眼，不敢多看，蹲下身，背对着她：“上来吧，我背你。这山路不好走，你脚崴了，走不了。”
青禾看着他宽厚的后背，眼里的害怕瞬间褪去，闪过一丝狡黠的金晕，快得像雪光一闪。她轻轻趴在他背上，手臂纤细，却很稳地环住了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的心跳。
他的后背很暖，带着柴火和泥土的气息，和当年她蜷在他胸口时的温度，一模一样。
青禾偷偷勾了勾嘴角，又很快换上一副委屈的样子，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大哥，您真好……我还以为，我要死在这山里了呢……”
方守拙背着她，站起身，感觉背上轻飘飘的，像背着一片青竹叶。他伸手托了托她的腿弯，尽量放轻脚步，往山下走。
雪还在下，山道上的“咯吱”声，混着姑娘偶尔的抽噎声，在这寂静的山里，竟显得格外安稳。
方守拙不知道，他背上的这个姑娘，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小青。
而小青，趴在他的背上，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看着他粗粝的侧脸，心里却在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让这个谨慎的汉子，心甘情愿地，把她留在身边。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雪中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