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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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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枝叶摇晃,透过落地玻璃橱窗落在了谢容面前的圆桌上。北海市的夏天很凉爽,只需要把吊顶的风扇打开就足够了,比燕京此时此刻的气温友好不知多少倍。
谢容不喜欢长时间开空调,又受不了燕京的炎夏,来到北海市后,就像是提前退休似的。
这间1977咖啡馆是哲学院特别申请的场地,平时由院里的学生轮流打理,它得名于北海大学哲学院的大楼重建于1977年。
咖啡馆场地不大,只有几张桌子,墙上贴着哲学家的画像和一些手写的哲学语录,但是装潢风格不错,有上世纪哲学沙龙的既视感。
一会在这里有个逻辑学专题讲座,院里另一个教逻辑学课程的外教安德,西哲小组感兴趣的老师和一位外国的教授要来,谢容今天没课程安排,就提前来这里准备好演示文稿。
咖啡馆对面是北海大学的礼堂,一百年前的老建筑了,中西合璧的设计,是北海市较为出名的景点之一,以前只要登记就能进去参观,但这两年北海大学不许无关人员随便进出了,人流量少了很多。
谢容低下头,下意识看向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无名指没有戴玉戒指,她摸了摸手指,抬起头看向对面礼堂上空,几只喜鹊飞过。离开燕京时她就把婚戒收起来了,但她还总是本能地摩挲着无名指。
在愣神的片刻,她又想起了她。
萧青韫。
这个名字她没有刻意遗忘。
她来北海的时候没有告诉她,但也没有拉黑萧青韫的任何联系方式,只是再也没有用过。
五年前,两人关系几乎降至冰点,萧青韫想尽了一切办法也不愿意离开,她们离婚了,却还在一个屋檐下纠缠。
这一次萧青韫也没有像刚离婚那时候那样,用各种办法找她,并且挽留,谢容离开她并不是因为一向高傲的萧青韫低头认错,而是有她自己的原因,萧青韫没找她,恐怕也是彻底放弃了。
谢容说过,婚姻对她来说只是一张纸。
萧青韫也这么说过。但现在回想起来,她发现自己把所有关于萧青韫的记忆,都和那张纸绑在了一起。甜蜜的,争吵的,平淡的,激烈的,全部都成了婚姻这两个字的注脚。一旦和婚姻联系起来,她就想不透彻了。
礼堂钟声响起。
有学生三两结伴从礼堂走出来。
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女生小跑着从礼堂门口出来,快到另一个穿墨绿色长裙的女生身边时候又慢下来,白T恤女生用手臂贴着她的胳膊,两人十指相扣,从咖啡馆外面的梧桐树下走过。
谢容收回视线。
她三十来岁,工作了好几年,这个年纪,应该已经过了轰轰烈烈谈恋爱的时候,但她像自己学生这么大的时候也脑袋发热,不顾一切过。
时间过得真快,和萧青韫认识已经是十几年前了。
谢容把落在脸颊旁边的碎发捋到耳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对自己说,就不能不纠结萧青韫的事吗。
将近下午四点,学生们零零散散进来咖啡馆,看见坐在玻璃橱窗后的谢容,乖巧地说老师好,谢容点点头,站起来走到咖啡馆的西北角,摆弄起多媒体设备,点开桌面上的文件,打开讲座要用的PPT。
PPT的标题是模态逻辑的语义学基础,点开后满眼都是符号,在符号推演下是英文和中文互相对照,以便学生们能更好的理解。
已经坐在咖啡馆里的学生抬起头看到讲座内容,本来大家刚下课,或者是从宿舍睡了一个舒舒服服的午觉,来一个有学分能拿的讲座,结果内容难得简直令人费解,大家的尚且惬意的表情逐渐凝固。
谢容忍不住笑了笑,低头迅速检查文件内容有没有错误,屏幕的光照在她的脸上,赏心也悦目,但就算她再如何神颜降世,也改变不了逻辑学令人痛苦的事实。
大二春季学期,有的学生甚至偷偷发邮件问院长,哲学真的把逻辑学包含进去了吗,给院长乐得,拿着手机对着邮件拍下来发给她了,还问她:“谢老师啊,是不是平时太严格了?”
这哪能啊,谢容明明是捞鱼满分。
今天的讲座是她和安德一起组织的。安德是个古巴人,三十多岁,普通话的流利程度和她差不多,他在北海大学有七八年了,去年结的婚,彻底在北海市安了家。
她们邀请了安德母校的逻辑学教授卡洛琳博士来做讲座,这位女士是当代逻辑学领域金字塔尖尖上的学者,大二的逻辑学课程刚刚结课,下学期要上进阶课程数理逻辑。
这个讲座勉强能当做一个过渡。
谢容确认PPT没有问题后,就把页面调到了第一页。
她直起腰,班长黎俪朝她走了过来。
黎俪留着及耳短发,发尾处微微卷起,这孩子的五官比较英气,性格很细心,又很谦虚好学,经常找谢容问课上不懂的问题。
谢容又不是什么荣誉教授,她这一时半会也对职称不感兴趣,平时上完课就回家摆弄自己的小院子,学生找她解惑,她有的是空闲,黎俪就是找她最多的,所以谢容印象最深。
“谢老师。”黎俪歪头,轻声喊她。
谢容抬头看她。
黎俪眼神对上谢容,十分快速地移开,避免和她直视。
谢容推了推眼镜,黎俪紧张地吞咽,用十分谨慎的语气问她:“一会讲座结束,您有没有空闲?”
“看情况吧。”谢容说。
卡洛琳教授是第一次来北海市,安德已经去接她,讲座结束肯定会交流一下,再吃个饭什么的,多半没有空。但也没这么绝对,安德和卡洛琳师出同门,两个人平时交流不少,卡洛琳早就对北海市心生向往,前几年就说要来看看,不一定在这时候交流学术。
黎俪原本准备了很多话,想问讲座后的安排,需不需要她帮忙准备什么,但是又觉得没必要,如果谢容需要别人帮忙的话,她肯定就说了,不会等着别人来问。
问私人安排的话,又显得冒犯。
黎俪心里苦恼的很。
“好的,谢老师。”她说。
她去旁边的咖啡机那做饮品,中途还问了已经提前来的老师需不需要喝咖啡。
等忙完后她才找了个前排的位子坐下。
咖啡馆的学生越来越多,气氛也逐渐热络,安德给她发了个信息,说他和卡洛琳快到了。她把手机装进包里,一转头就看到安德还有一个穿着拼色长裙,棕色短发的中年女人聊着天往咖啡馆的玻璃大门走,跟着两人一起进来的,还有隔壁西哲组的几个老师。
谢容走下台阶往大门去,她推开大门让两人进来,走进来后卡洛琳目光惊喜地看向谢容,卡洛琳主动和谢容握手,谢容拉着她的手,贴面和她说了声你好。
学生们像好奇的小天鹅,转过头看着老师们寒暄着往里面走。
她和逻辑学两个老师,在台上以谈话的方式,来完成这次讲座。主要是她讲,谢容和安德帮助学生进行补充,放缓节奏,要不然就算逻辑学已经结课也很难听懂数理逻辑的基础,其他老师就和学生坐在了一起。
卡洛琳坐下后,表示自己颇为喜欢1977咖啡馆的环境。
这里本来就是按照学术沙龙建的,她喜欢也正常,谢容和她讲了咖啡馆的来历,顺便引申到学校和哲学院的一些历史。
聊到了专业时,谢容说:“相对参差不齐吧,有学生可能提前了解了命题逻辑和谓词逻辑,但大部分只是跟着课程走,模态逻辑对他们来说是新领域。”
“那今天的内容可能会有点难,我准备的是语义学基础,会涉及可能世界语义学和框架理论。”
卡洛琳中文很好,虽然比安德这半个土著要差点,但已经算非常流畅。
考虑到本科学生们的英语很可能没办法接受大量专业词汇,所以卡洛琳博士贴心地用中文完成讲座全部内容,但即便如此,难度也没降低多少。
安德说:“我和谢老师讨论过,觉得可以先让他们接触这些概念,不用完全理解,重要的是打开思路。”
卡洛琳点头,“也对,慢慢就清楚了。”
黎俪断了三杯咖啡过来,放在她们面前。
卡洛琳用中文说了声谢谢,端起来喝了口咖啡,说:“用中文讲应该没问题,术语我会说得慢一点。”
“没关系,用您习惯的风格来就行。”谢容说。
三个人又聊了几句,话题从模态逻辑转到北海大学的哲学系建设,再转到卡洛琳在德国的研究项目。对话很学术,语速不快,但信息密度很高。
坐在咖啡馆里的学生们听到定理,赋值,演绎定理之类的基础概念,脸就像是被人摸了的含羞草,皱皱巴巴地缩了起来。
有人问身边的人:“听得懂吗?”
另一个人像拨浪鼓似的摇头。
谢容耳朵尖听到了前排学生讨论的话,就安慰她们说:“听不懂也没事,以后开了课就明白了,今天我们只讲讲基础。”
没想到听完,她们好像更沮丧了。
安德看了看表,还有两分钟就是下午四点半了,他说:“差不多了,我们准备开始吧。”
谢容负责是对今天的讲座主题和卡洛琳教授做一个简单介绍,她站起来后,已经坐好的同学们安静不少。
就在个微妙的时间点,她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但谢容并没有多注意,那个大忙人怎么可能出现在北海市,就算出现在北海市,也不能莫名其妙来北海大学参加哲学院的讲座,萧青韫哪有这么闲。
但事实总是愿意和她开玩笑,萧青韫更是个没办法用逻辑预测的人。
咖啡厅的玻璃大门再次被打开。
一个高个子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黑色短袖,黑色长裤,黑色方根皮鞋,加上鞋底的厚度目测有一米八。
女人长发只到肩膀,被随意绑了起来,额头前面没有丝毫碎发,全身上下没有什么装饰,只有左手戴着块银色的表,即便毫无修饰性可言,却依然引人注目。
她扫了一眼咖啡厅内的情况,眼神短暂地在谢容身上停留,就自顾自找了后排空位坐下,有几个学生注意到这个陌生人,却在正对上她眼睛的时候莫名心生退意。
萧青韫翘起二郎腿,腰背挺得很直,一只手随意搭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下巴微微抬起,呈现出放松的姿态。
在她坐定之后,才会注意到她的脸,真是绝无仅有的好看,是那种极为抓人眼球的长相,可是她明明是在放松,却是面无表情党的,令人分不清到底是在冷脸,还是单纯的平静,即使再好看,也不想多看,因为她的气场让她看起来实在很不好惹。
萧青韫?
在一瞬间,谢容想过许多,她怎么出现在北海市了,是出差,还是特意在假期找过来的,这个月份,她应该在燕京处理那堆成山的卷宗,查那些棘手的麻烦事的。
还是说,真是闲的。
礼堂钟声再次响起。
咖啡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两个老师还在低声讲话。
卡洛琳说:“我打算多讲一些完备性定理,本来想用二十分钟,可能要三十分钟,你们的学生学过多少命题逻辑?”
安德说:“大二刚上完基础逻辑课,命题逻辑和一阶逻辑都过了一遍,模态逻辑只讲了概念。”
卡洛琳把流程单折了起来,说:“那我把前面的铺垫可达关系和可能世界的直觉解释这些地方,再加一点。”
安德还在和卡洛琳聊着,没有察觉到谢容的失神。萧青韫也听见了钟声,她向谢容眨眨眼,嘴角微微挑起,冲淡了身上那股压迫感,谢容在心里叹气,但很快就调整过来,本来还在交谈的两人也不再开口,侧耳倾听着谢容娓娓道来的介绍。
她侧过身,向卡洛琳的方向做了一个引介的手势,能清楚地看见她及腰的黑色长发垂在腰后,微微低头和卡洛琳对视时,碎发垂在眼镜框旁边,从萧青韫的角度正好遮住了她的眼睛。
谢容穿着一件白色织衫长裙,细带圈着腰,打结的地方有朵绒花。
萧青韫的眼神不动声色地掠过她的耳朵,到发尾,又落在腰间,最后是绑着凉鞋带子的骨感脚踝。
介绍完,谢容在掌声中也坐了下来。
人群里,萧青韫也在轻轻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