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为棋》盛世哀歌

34、下江南

　　第四十七手，黑子十六之十，尖冲；第四十八手，白子十六之九，贴棋。
　　皇帝旨意一下，游家便再无声息，据说一众人等连夜回祖籍去了。

　　白芷水和素问在庭院中切磋着棋艺，素问手一挥将子落在十六之十处，白芷水看到后嫣然一笑，道，“姐姐，你这一手可是死局，当真要下这？”
　　素问岿然不动，“何以见得？”

　　“待百手之后，棋局终了前，一切自有答案。”此时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站到身后，并示意周围人不要声张。
　　素问不为所动，在旁边又落下一子，“你说的过于长远，我思虑不了这么久，只是现在正当时，时不待我。”抬头时，手中棋子落下，打乱了一整盘棋，“王爷！”

　　白芷水叹了一声，“怪你，我本该必胜的局在这儿断了。”
　　裴明俯下身来，轻声说，“夫人，你怎知是我。不过，此时该归家了。”

　　白芷水收好棋子，说：“我又不聋。”
　　由于声音过于低，素问并未听清，只觉得两人关系不一般，起身向后退去时，又险些被椅子绊倒，“白姑娘原来是在王府当差啊，怪不得一直不肯跟我说。”

　　裴明听到这话时有些苦涩，感情自家夫人觉得自己拿不出手。“素问姑娘，你怕是弄错了，我王府的侍卫不会轻易去别人家下棋，只有王妃爱四处走动。”说话间手已轻轻拢上身边人的腰部，不过被人躲开了，只能悻悻收回手。
　　素问见此惊诧的险些合不拢嘴，又觉得不得体，用手挡住了下半张脸，“白姑娘，你竟是京城中人人都不曾见过的王妃殿下？”

　　白芷水心想，幸亏周围洒扫的人已经提前避开了，不然就素问这一嗓子，半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改日再切磋。”
　　“好好好。”素问内心激动到难以言表，自己家虽然是奉皇命办书局，但是到底不过是一个办差的人，今日才算是知道自己竟早早搭上了王府的线，“王妃娘娘慢走。”

　　二人走在街上，一时无话。不过白芷水还是最先开了口，“王爷这才回来，不知道又领了什么差事？”
　　“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白芷水心说还能有什么意思，这人一来自己的逍遥日子就要结束了，不知道接下来又要去哪个犄角旮旯里去吃苦。
　　仿佛心有灵犀般，裴明接起话头，“这次绝对不会坑你，我们去下-江-南！”

　　“江南。”白芷水第一次去吴江的时候还心存幻想，本想着会见到传说中的画船烟雨，没想到却碰上了地动，现在想起来肩部还是一阵疼。
　　裴明见人没有意想到的那般开心，以为是对吴江不够清楚，便再补了一句，“吴江郡分南北两地，由一条运河隔开，北方是主要产粮区，南部则多河流湖泊，以养蚕植桑为主。”

　　白芷水活动了一下肩关节，自己之前去吴江确实没有见到多少湖，原来发生地动的是北边，这会肩处的不适感也没了。“王爷哪会平白无故的去一个地方，让我猜猜这次下江南又会遇上多少难缠的事，得遭到多少次的刺杀？”
　　裴明见人猜的大差不差，还是有些心虚，但自小出生在皇家的人，编瞎话的功夫一点也不差。“江南烟雨，小桥流水，夫人尽管放心去玩，我这次带足了人手的。”

　　从上京去吴江南郡走官道快马加鞭也需要半个月，不过走着走着白芷水就发现路线不对，“王爷，你这是打算巡视一下整个吴江？”
　　裴明罕见地斜倚在车厢上，闭目养神，“去年地动影响甚广，此处南下顺道看看治理成效。”

　　白芷水掀开帘子，只见走的是普通的民道，两边的屋舍修缮的和地动前别无二致，此时春种的青禾已茁壮生长起来，绿油油一片。地龙翻动形成的沟渠里续上了水，正好用来灌溉。
　　“看来今年的收成不错。”

　　“那就借夫人吉言了。”此次出行用的马车是普通马车，坐起来异常难受，但裴明也不敢多说，怕白芷水觉得事多，只能装作沉思的样子。
　　而真正的马车正在官道上疾驰，里面载着王府的暗卫，直接前往南部。

　　这一路上走走停停，连白芷水都有些受不住了，“王爷，前方是县城，不如进去歇一晚上？”
　　下车时一整个人险些摔下去，谁曾想一个常年习武的人竟折在了马车上。裴明也深觉不适，不过他比较喜欢故作深沉。

　　白芷水挑了一间上好客房，躺在床上的一瞬间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想我当年一世英名，竟连区区马车都坐不住，还不如骑马来的自在。”自言自语了许久，不见人回应，侧头才发现裴明在纸上记录着什么。
　　“我待会要出去，夫人可需要稍些什么？”

　　“烧鹅、酱肘子、红烧牛肉、凉拌猪耳……”白芷水掰着手指报菜名，“多买些，我这一路上都没有怎么吃过肉，要是真遇上了刺客什么的不吃饱护不住你。”
　　“好，我来时有些晚，夫人早早歇息。”

　　白芷水不用人说就早早与周公碰面去了，梦里都是各种山珍海味的香味。
　　裴明见人睡着后，换了身行装，出了门。客栈离分设的监查司不远，几经周转到了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里。轻叩几下大门，对过暗号才进了门。

　　院里的人装扮各异，有书生、铁匠、农户、厨子等。见裴明进来，纷纷起身，“王爷有何吩咐？”
　　裴明取出怀中的纸张，“我沿途看下来发现今年的粮食长势不错，大致做了些估算，你们再详细摸排一下，我需要整个吴江北部的具体存粮数目。”

　　“是。”
　　办完事时已近日暮，又从酒楼订了酒菜，约好明日一早送过来。白芷水还在睡，只是在人靠近时抽出剑防卫。
　　“是我。”说完将剑轻推入鞘中。

　　白芷水是被香味熏醒的，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酒菜，看得人馋瘾都犯了。除了口味有些清淡外，倒也没有其他的问题。
　　吃饱喝足后怨气都散了些，“王爷，该出发了。”
　　客栈外的马车已不见了踪影，换成了两匹快马。裴明递过去一根缰绳，“夫人说的在理，我们骑马四五日也该到了。”

　　白芷水利落上了马，“我有个主意，比比谁马术高可好？”下一瞬策马而出，“裴公子，再会。”
　　裴明只看见不远处的马尾甩动了几下，眨眼间的功夫就不见了，只能打马赶上去。

　　江边，一座标有王府印记的马车停靠在一边，水边置着一艘大船。卫沣等人严阵以待，“王爷！”
　　勒停了马，“这一路可还平安？”

　　“回王爷，无事发生。”
　　“好，上船。”这船异常大，甲板上停几艘马车都绰绰有余。

　　“王爷前半程路走的谨慎，这会竟如此大张旗鼓，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来。”
　　裴明在一旁坐下，二人迎着风沿江而下，“你知道江南最有名的是什么吗？”

　　“不知。”
　　“江南丝绸、瓷器、茶叶、美人多如云，但这其中有一家地头蛇，姓萧。”

　　萧这个姓氏在前朝可谓是如雷贯耳，到了本朝虽然势弱了下来，但依旧是一望族。“这不就是你母后的姓氏么，也是前朝的皇姓。”
　　“是啊，你说要是想从这些人手下抢出一块骨头来，会如何？”

　　白芷水不假思索道：“王爷好自为之，等每年忌日我自当为你上柱香。”
　　裴明苦笑，“劳烦夫人一直挂念着我。”

　　白芷水没有体会过父母亲情、宗族脉络，只是从书中得知“血浓于水”、“一损俱损”等道理，一个世家大族，更遑论是皇族，应当更看重血缘纽带，裴明也算是萧氏后人，不知其愁从何处来。
　　“王爷既是本朝唯一的封王，又有着你母后的关系，这萧氏还能公然对你不利不成？”

　　“萧氏沉淀几百余年，派系错综复杂，有些旁支小族甚至改了姓。我今日若是带了利益来，他们自当欢迎，可若我是为了拿些什么，哪怕有母后在，也决计保不了我。”
　　“怪不得前半程要分两路走，他们远在江南消息还如此灵通。不过这一路平安无事，怕不是早已布了天罗地网，等着你往进去跳？”手中的重剑在日光下显得更加古朴深邃，剑刃锋利，吹发可断。

　　裴明看着白芷水的指尖一寸一寸地拭过去，“他们对父皇的剑应当会敬重几分，到时全指着夫人了。”
　　“不敢当，王府的暗卫倾巢而出，应当不差我一个。”白芷水看向武器时总是带着丝虔诚，“再说这也算是你们的家务事，我不好插手。”

　　“夫人还真是如此绝情。”说着走向船头，此时日头正盛，“你不是一直想和我的暗卫过招吗，等事了了，你们可以比试一场。”
　　白芷水此时唯二遇见的高手还是自己的两位师父，虽然技痒难耐，但裴明能下这么大一个饵，上岸后面临的事肯定凶险非常。

　　合剑起立，跟着人站在船头，“王爷不如细说一下要做什么，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