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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日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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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一种微妙而紧绷的平衡中滑过。萧景渊的铁腕口谕与朝堂上的威慑,确实为漱玉轩隔绝了大部分明面上的打扰与流言。然而,宫闱深深,暗处的视线与心思却从未真正停止。
萧玉宁尽量让自己适应这金丝雀般的生活。她读书、习字、抚琴、对弈,偶尔在宫人簇拥下于长乐宫的小花园里散步,目光所及,皆是高高的宫墙与规矩森严的殿宇。萧景渊几乎每日都会来,有时是午后,有时是深夜。他来时,有时只是静静坐一会儿,看她做自己的事;有时会带来些宫外的精巧玩意儿或新出的诗集;有时则会过问她起居的细节,挑剔她用得不够好、穿得不够暖,然后下一日,便有更精美珍稀的物品如流水般送入漱玉轩。
他的关怀无微不至,却总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掌控感。萧玉宁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都被他无形的意志密密笼罩。这固然让她远离了风雨,却也让她时常感到一种温柔的窒息。
她并非不知感恩。没有萧景渊,她或许早已魂飞魄散,或是沦落至更不堪的境地。他对她的庇护是实实在在的,那份炽烈到近乎偏执的情感,也并非虚假。只是,午夜梦回,对着镜中那张完全陌生的脸,想起自己曾是安乐公主萧玉宁,想起宫外自由的风和广阔的天地,心底总会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怅惘与不甘。
她像一株被精心移植到最华美瓷盆中的植物,土壤是筛过数遍的细壤,水分是定时定量的清泉,连阳光都被控制在最适宜的角度。安全,却失了扎根于真实土地的生命力。
这日,秋意已深,天空是那种澄澈高远的湛蓝。萧玉宁在庭中那株老梅树下设了书案,正对着一卷前朝画师的《溪山行旅图》临摹。她画得专注,并未察觉萧景渊已悄然到来,立在廊下看了她许久。
直到他走近,影子落在宣纸上,她才恍然抬头。
“哥哥。”她放下笔,要起身。
“坐着。”萧景渊按了按她的肩,目光落在画上。她的笔法尚显稚嫩,但构图意境却抓得极准,尤其远山那抹淡墨,疏朗有致,竟隐隐透出一股不属于宫闱的旷达之气。
他眸色深了深,指尖拂过那未干的墨迹:“画得不错。只是这山野之气,过于孤寒了些。”
萧玉宁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随手临摹,让哥哥见笑了。”
萧景渊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看着她收拾画笔,忽然道:“宁儿,可想出宫走走?”
萧玉宁动作一顿,讶异地看向他。出宫?自她以“阿沅”身份住进这里,便再未踏出宫门一步。
萧景渊迎着她惊讶的目光,语气平淡:“京郊枫叶正红,景致尚可。明日朕要往西山皇陵祭扫,你……随驾同行吧。”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告知。但“出宫”二字,对萧玉宁而言,已足够让她沉寂的心湖泛起波澜。即便只是随驾祭陵,即便依旧在重重护卫与他的视线之下,但那毕竟是宫墙之外,是更广阔的天空。
“真的?”她眼中瞬间亮起的光彩,虽极力克制,却依旧泄露了那份渴望。
这抹光亮落入萧景渊眼中,让他心头那丝因画中“山野之气”而生的不悦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满足感。看,只需给一点点甜头,她就会如此欣喜。她的悲喜,她的渴望,都该由他来给予,由他来掌控。
“君无戏言。”他唇角微勾,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一缕鬓发,“不过,需得听话,不可离开朕的视线。”
“嗯!”萧玉宁用力点头,那份鲜活的喜悦让她整个人都生动起来,仿佛暂时忘记了身份与处境的尴尬。
看着她难得雀跃的模样,萧景渊眼底的柔和又深了几分。他喜欢看她这样,因他而喜,因他而活。
翌日,帝驾出宫,仪仗煊赫。萧玉宁乘坐的是一辆仅次于帝辇的翠盖珠璎马车,内饰奢华舒适,帘幕低垂,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她悄悄掀开一线车帘,望向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行人、店铺……熟悉的京城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尘世特有的喧嚣与活力,让她眼眶微微发热。
车队并未在城中停留,径直出了西城门,往西山方向而去。秋色浓郁,道旁树木黄红斑斓,远山如黛,天空高远。萧玉宁贪婪地看着这一切,仿佛要将这阔别已久的自由气息深深吸入肺腑。
祭陵过程庄严肃穆,萧玉宁身份特殊,并未随萧景渊进入陵寝核心区域,只在指定的偏殿等候。即便如此,能呼吸着山间清冷的空气,听着松涛阵阵,看着远处层林尽染,已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舒畅。
仪式结束后,帝驾并未立刻返程。萧景渊似乎兴致不错,命人在一处视野开阔的枫林边设了临时帷帐,略作休憩。
萧玉宁跟随在他身侧,踩着厚厚的落叶,看着眼前如火如荼的枫林,心中感慨万千。曾几何时,她也曾与兄长一同秋狩,在类似的林间策马欢笑。如今,景物依稀,人事已非。
“喜欢这里?”萧景渊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萧玉宁点点头,由衷道:“很美。比宫里的秋色,更有生气。”
萧景渊看着她被枫叶映红的侧脸,那双望着层林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星光。他心中一动,忽然伸手,折下一枝形状最好、颜色最艳的枫叶,递到她面前。
“给你。”
萧玉宁怔了怔,接过那枝沉甸甸的、仿佛燃烧着的红叶,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谢谢哥哥。”
萧景渊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向设好的坐席。
休憩时间不长,萧景渊与随行重臣还有政事要议。萧玉宁独自在枫林边缘慢慢走着,宫人远远跟着。她拿着那枝枫叶,心情是这些时日来难得的轻快。
然而,这份轻快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她走到一处稍微偏僻的、被几块巨大山石半遮住的拐角时,一阵刻意压低的交谈声,顺着风,隐隐约约飘了过来。
“……瞧见没?就是那位,马车里那位……啧啧,真真是好手段,不知用了什么狐媚法子,竟让陛下如此着迷,祭陵都带着……”
“何止是带着!听说在宫里,那可是比贵妃娘娘还金贵的主儿,漱玉轩的用度,连皇后娘娘当年怕是都比不上……”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不过……说来也怪,这般受宠,怎么半点名分都没有?连个最低的‘选侍’封号都没听说……”
“这你就不懂了……我听说啊,”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神秘和恶意,“这位来历可不简单,好像……跟几年前宫里出过的一桩邪乎事有关……好像是……跟那位早夭的安乐公主……”
“安乐公主?!”另一人倒吸一口凉气,“不是说是病逝的么?难道……”
“谁知道呢!反正邪性得很!不然陛下为何如此藏着掖着?连个出身都不敢公示?我看啊,八成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巫蛊邪术,魇住了陛下……”
“天哪!这可真是……红颜祸水,妖孽祸国啊……”
话语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萧玉宁的耳朵里。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拿着枫枝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柔软的叶脉中。原来……在世人眼中,她竟是如此不堪?狐媚惑主?巫蛊邪术?甚至……牵连到了她“早夭”的本身?
巨大的荒谬感、委屈感和冰冷的愤怒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微微发抖。她不是!她不是妖孽!她没有用任何手段!她是萧玉宁!是曾经堂堂正正的安乐公主!
可这些话,她一句也不能反驳。甚至,连出现在这里,都成了佐证那些恶意的证据。
“阿沅姑娘?”跟随的宫人见她停下,脸色苍白,关切地上前询问。
萧玉宁猛地回过神,强行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底的湿意,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没事……风有些大,我们回去吧。”
她转身,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那片绚烂的枫林。手中的那枝红叶,此刻看来,红得刺眼,如同心头滴下的血。
回到帷帐附近,萧景渊似乎刚议完事,正负手望着远山。见她回来,脸色不对,眉头微蹙:“怎么了?脸色如此苍白?可是吹了风不适?”
他的关切是真切的。可此刻听在萧玉宁耳中,却只让她觉得更加难堪和刺痛。那些恶毒的揣测,有多少,正是源于他对她这不合常理的“宠爱”?
“没什么,”她垂下眼,避开他的审视,将手中的枫枝悄悄拢进袖中,“只是有点累。”
萧景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微微发抖的指尖和紧抿的唇,眸色沉了沉。他没有再追问,只道:“既如此,便启程回宫吧。”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沉闷。萧玉宁靠在车壁,闭着眼,仿佛睡着了。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那枚枫叶的叶梗,几乎要被她的指甲掐断。
那些话语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像无数细小的毒虫啃噬着她的心。原来,即便有他的全力庇护,即便躲在高墙深宫之中,那些恶意与揣测,依旧如影随形,无孔不入。她顶着“阿沅”的身份,却承受着对“萧玉宁”过往的污蔑与对现在“惑主妖姬”的指责。双重的不堪,压得她喘不过气。
而她身边的这个男人,他给的庇护越强,这不堪的烙印似乎就越深。
她该怎么办?
马车辘辘,驶向那座华丽而冰冷的宫城。夕阳将它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如同巨兽张开的口,等待着将她再次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