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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承殃 祝祈:“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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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聊得入迷,浑然忘我间,玄山器宗的祝祈大师姐倏然从浓荫之后缓步转出。
她垂着食指轻点地面,目光扫过二人:“你们二人,是打算就地驻守,不走了?”
华苓月微微一怔,抬眸反问:“并无此意,师姐可是有事?”
“自然有事,还是天大的事。”
疑惑二字凝在脸上,祝祈朝前路队伍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喏。”
二人顿时语塞。
原是方才驻足休憩的位置本就偏远,又只顾着闲谈入神,半点没察觉队伍早传了集合号令。被祝祈一语点醒,只得匆匆敛下心绪,快步往前追赶。
行至半途,两侧树影飞掠般后退,祝祈反倒刻意放缓脚步。
她侧眸看向身侧的华苓月,语声放轻:“华师妹,我方才同你说的事,你且好好考虑一番。”
华苓月闻言,也放慢步子,与她并肩而行。
两人不远不近落在队伍末尾。
“祝师姐是玄山器宗下一任掌门人选,身份尊贵,竟要亲自为我这般旁人口中的废柴炼器?莫不是故意拿我寻开心?”她语气坦然,眼底却藏着几分谨慎:“先前我同孟织闲谈时言语放肆,确有失分寸,却绝非有心轻慢器修之意。”
祝祈神色淡淡,应声干脆:“我自然知晓。”
华苓月愈发费解:既无误会隔阂,又何必执意要帮自己炼器?
祝祈直来直往,最厌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道:“前几日你们凌云宗弟子身中妖毒,还有下溪村全村染毒一事,当真都是你出手解的?”
原来是为这事。华苓月心头微松,索性直言打趣:“师姐莫不是看中我的医术,才想这般主动同我交好,许诺为我炼器?”
心思被当场戳破,祝祈耳间掠过一丝赧然,坦然点头:“是。我只问你,那妖毒,当真是你解的?”
“我,能解……”
话音未落,祝祈已然上前一步,亲昵挽住她的臂弯。
她手刻意拢在唇边,压低声音,好似做贼般的急切:“你也清楚,叶青曾不慎沾染妖毒,伤及丹田根基,多年困在金丹巅峰再无寸进。我替你量身炼制法器,你帮她试着修复丹田,这笔交易,你看可行?”
英姿飒爽、气场凛冽的器宗大师姐,此刻眼底竟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央求,这般反差,无端让华苓月觉得违和又真切。
天际不知何时翻涌来层层浓云,顷刻遮蔽烈阳。
凉风穿林,卷着湿意漫过衣袖,沁得人周身泛起微凉。华苓月深吸一口气:交易的味道。
叶青,宗门剑道千年难遇的奇才,天赋冠绝同辈。即便盛名加身,也始终谦和低调,不骄不躁。她一柄竹剑行遍四方,扶危济困。对上,无愧苍生;对下,无愧师门。
这般心性品行的人,确实值得倾力一试。
而祝祈这样性子高傲倔拗,修为精深,素来从不轻易求人,为了挚友,此刻压下一身傲气,眼底满是焦灼,又怕逼得华苓月为难,只能放软语气轻声探问:“师妹,你可愿意成全?”
华苓月脚步微顿,凝眸看向她:“祝师姐与我不过初识几日,为何这般深信我的医术?倘若我只是个半吊子,你又当如何?”
祝祈眼神笃定:“我已问过,你屡次出手相助同宗门人,足见医者仁心;下溪村诡异毒疫,你短时间内查清根源,又救治全村,足见医术不凡。”
她稍顿,眸色染上一抹憾然,缓缓抽回挽着她的手,随即竖起三根手指,郑重无比道:“我知叶青这是旧疾难治,若你尽力过后仍无法痊愈——我亦绝不怪你。”
“我祝祈,在此立誓:只要你肯出手一试,我必亲自为你炼器。哪怕最终修复无望,备好的法器依旧赠予你,绝不食言欺瞒。若违此誓,便任由天际雷云将我劈死!”
“轰——”
沉闷雷声骤然滚过,头顶浓云瞬间沉如墨染,沉沉低压在林间上空。
震雷入耳,祝祈目光更添澄澈坚定,毫无半分玩笑之趣。华苓月心头猛地一震,全然没料到,她竟为一难以预料之事,赌上自身性命。
死马当活马医。华苓月收回望向乌云惊雷的视线,按下她竖起的三根手指,轻叹:“师姐何必如此重誓,我实在担当不起。”
“你当得起!”祝祈见软言相求无用,骨子里的霸道性子顿时暴露无遗:“这法器我炼定了!你若不肯应下,待灵剑大会结束,我便亲自去凌云宗,将你掳回玄山峰,日日磨到你答应为止!”
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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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苓月心底一阵无语,暗自腹诽:方才低声央求果然全是错觉。叶师姐啊,我究竟该不该谢谢你……
头顶,墨色云影层层堆叠,轻浮浅雾。众人一路行至河岸,扑面而来的水汽渐渐从清爽转为湿闷沉郁。
华苓月落在队伍后方,冷眼旁观前路动静,将周遭一切尽收眼底。忽有几句交谈声,落入耳中。
“好像落雨了?”
方予眠抬手轻触面颊,指尖沾了一丝微凉。
身旁王记斜睨他一眼,敷衍不耐道:“出了林子便沿河行路,河水湍急激起飞雾罢了,哪来的雨?再说,又不是没下过雨,大惊小怪。”
“可……”方予眠认真辩驳:“我常下山往落河镇采买,熟知这段河道,从未见过河流这般湍急之势。”
王记无心留意这些细枝末节,只觉方予眠沉闷多虑,说话磨磨唧唧还故作高深莫测,索性懒得再接话,转头径自前行。
华苓月闻言,望向身侧河道。
河水顺着地势奔涌翻涌,浪涛碎裂如白玉溅落,水下暗流盘绕,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
落河镇本是碧龙河的“龙喉”,地势低洼,按常理本该水流平缓,绝无这般奔涌湍急之态。
早前在下溪村,她便已验证整条碧龙河早已被妖毒浸染。
此毒不似寻常妖毒那般暴戾狂躁,反倒像慢性砒霜,有幸,则免;无幸,则死。
究竟是何等阴毒之人,竟狠心向滋养百家的“碧龙河”下手投毒?
心绪正沉,一急促的高声呼喊骤然打断她的思绪。
“前方便是落河镇了!”沐婉音回头扬声提醒众人。
话音刚落,一道慌张的呼喊远远传来:“沐师姐,大事不好!先前被你治好的那些村民,全都旧病复发了!”
来人是内门弟子胡言,神色慌张奔来,身后跟着三名外门历练弟子,还有两位寻常布衣打扮的人。
二人身着粗布麻衣,挽袖束腰,周身散发淡淡的草药清香,一位气质沉稳,一望便知是走街行医的大夫,不由得联想下溪村的李坤。另一位是个年轻人,应当是个药童。但他们确实只是普通医者。
众人连忙跟着,快步赶往镇上,沿途路过摊贩,糕点脂粉、玉器纸伞一应俱全,只是个个面色凝重,满脸不情愿地匆忙收摊打烊。
“方才还晴空万里,怎么转眼就要掉雨点子?”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说的准?我今儿本来生意正好,也只能草草收了。”
“那卖纸伞首饰的阿婆估摸要赚翻了,改日我也多备些雨伞囤着。”
“……”
市井闲话入耳,华苓月却无心顾及将至的风雨,满心都牵挂着染毒复发的病人。
药房格局狭小,容下四五人已是极限,内里还卧着几名咳喘不止、气息微弱的病患。沐婉音带着两位医者率先入内,其余众人只能守在门外等候。
病床稍稍靠窗,华苓月微微踮脚,便将屋内景象尽收眼底,看清了那名病情复发的女子。
她湿发凌乱黏贴在苍白额间,面色惨白里透着一丝诡异暗红,躺在床上却浑身冷颤,身子时不时抽搐。再细看她指尖,皲裂泛红,袖口裙摆仍带着未干的湿痕。
华苓月瞬间便猜出了缘由。
果不其然,沐婉音带着几分愠怒的声音随即响起:“我早已叮嘱过众人,万万不可靠近碧龙河,她怎还敢去河边浣衣?”
那年轻药童忍不住低声嘟囔:“我们早已再三劝过,可她本就患有哮喘,家中婆母素来苛待,硬是逼着她带病下河劳作。今日河水暴涨湍急,她一时不稳失足落水,幸好家师采药途经,才勉强将人救回。”
沐婉音朝窗外沉声唤道:“何如,进来。”
候在门外的何如立刻应声入内:“师姐有何吩咐?”
“我先前教你的灵力传功之法,你可还记着?”
“记得。”何如瞬间会意,上前欲将女子缓缓扶起,坐到她身后,“此刻便要开始吗?”
“不行!”
华苓月一声急喝,及时制止二人。
“她本就元气大损,濒死被救,身子虚弱到了极致,若贸然灵力强行传功压制,只会徒耗生机,顷刻殒命!”
话音落下,门外众人皆是一怔。谢过、祝祈等人纷纷探头张望,目光尽数落在华苓月身上,满是惊诧。
沐婉音神色却依旧平静,似早已等她开口:“哦?依你之见,该如何医治?”
华苓月不再多言,足尖轻点地面,身形轻盈翻身跨入药房。众人目光灼灼注视下,她走到病床边,眼神示意何如退到一旁。
随即伸手揽住女子寒凉虚弱的腰身,视线落向她胸口经脉处。一缕若隐若现的黑纹正顺着经脉肆意蔓延,正是妖毒侵入肌理的征兆。
果然,失足落入染毒碧龙河,引得体内潜藏蛇妖毒势彻底爆发加重。
华苓月稳稳扶好病人,毫不犹豫自腰间取出金针,精准刺入心口周边血脉要穴。
“那可是心脉要害,怎敢贸然下针——”年轻药童下意识惊呼半句,却被身旁老大夫厉声制止。
“住口!医者施术最忌旁人喧哗惊扰,这点规矩你还不懂?”
药童立刻噤声,悻悻低头不敢再多言一字。
华苓月腕间玉镯微光暗闪,恰好寻到一处绝佳角度,既能暗中借取灵力施治,又不易被旁人察觉异样。
片刻过后,床上女子睫毛轻轻颤了颤,喉间溢出一声微弱咳音,缓缓睁开了双眼。
确认病人毒势压制、气息平稳,华苓月正打算同两位医者交代后续调养之法,悄然退出门外,却被沐婉音陡然叫住。
“师妹且慢。”
沐婉音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语声不高,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压迫感:“身后镇上还有不少百姓皆是这般复发之症。你剑道修为寻常,医术却天赋过人,何不索性一并出手医治?”
华苓月转头,正对上门外三名百姓满眼求生的恳切目光。而方才暗中借灵过后,她的右手早已抑制不住微微发颤,几乎抖得不成模样。
她心头一沉,瞬间了然。
修为高深之人对灵力波动本就极为敏锐,沐婉音定然早已察觉到自己医治时动用了异于寻常修士的借灵之法。此刻故意当众开口,分明是想借着众人所求,变相将自己架在高处,存心要看她难堪。
“莫非师妹不愿援手?”沐婉音步步紧逼,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试探。
华苓月强压下手心的颤抖,撑在床边稳住心神:“并非不愿,只是……”
不等她说完,沐婉音已然接过话头,语气看似体恤,实则暗藏锋芒:“我知晓你分身乏术,逐一医治太过耗力。不如你当众说出解毒医理与方子,我等众人一同出手,也好替你分担。”
华苓月心头猛地一震,眸光骤然凝滞。
就在这一瞬,天际乌云深处陡然划过一道赤红流光,倾盆大雨轰然倾泻而下,哗啦啦的雨幕瞬间笼罩整座落河镇,洗尽世间尘气,也将暗流涌动的人心,衬得愈发晦涩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