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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见 对接日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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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接日是个晴天,雪后初霁的阳光把A大的校园晒得暖洋洋的。宋砚瑶走进学校里常去的咖啡店,看一了眼取餐标贴,上面写着“橙汁一半”的备注,扫了下自己的取餐码就走了。
陆寻跟着经纪人林姐,还有制作组的两位同事一同抵达A大。车子缓缓驶过物理系实验楼时,他的目光下意识往三楼最里侧的方向瞥了一眼——那里曾是陈教授的实验室,如今窗户紧闭,玻璃上落着层薄雪,像被时光封存的标本。
助理递上咖啡,陆寻喝了一口问助理,“忘记备注了?”
“没啊,我备注一半橙汁了”助理低头看了眼袋子里的其他咖啡说道“抱歉抱歉,这杯这杯。”
林姐调侃道:“特调吗?头回听说。”
“嗯,一半刚好。最近才发现的。我们走吧。”
这次对接由林姐全权主导,陆寻只是作为《回响》的编剧之一参与,主要负责补充创作初衷里的设定细节。
按张教授给的地址,他们找到了物理系的行政楼会议室。推开门时,里面已经有人在了。
宋砚遥坐在会议桌靠窗的位置,针织外套里面穿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微卷的长发用一支铅笔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她正低头翻看《回响》的设定资料,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偶尔在空白处标注。阳光透过百叶窗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落在她侧脸上,衬得神情愈发专注,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淡。
林姐率先走上前,脸上带着得体而不失分寸的笑容:“你好,宋博士,我是《回响》项目的负责人林晚。”她侧身介绍,“这两位是制作组的同事,这位是陆寻,他是主演,这个项目作为编剧之一提前介入制作。”
陆寻朝宋砚遥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宋博士,麻烦你了。”
宋砚遥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人。她的视线在陆寻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开——那眼神里没有认出“顶流”的惊讶,也没有粉丝式的热切,只有纯粹的工作态度。她起身简单握了握林姐的手,声音清泠:“宋砚遥。张教授临时有课,让我先和各位对接核心设定的问题。请坐。”
陆寻落座时,才看清她资料上的批注——密密麻麻的公式推导和疑问,字迹工整利落,与她那副慵懒随性的外表形成微妙的反差。他想起林姐之前的提醒:“她可能连你是谁都不知道。”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会议开始后,林姐先将项目背景和诉求简要说明,随后将话语权交给了编剧组长老周。老周推了推眼镜,诚恳地说:“宋博士,我们这次最需要您帮忙把关的,是小说里‘意识跨宇宙传递’这个核心设定的科学逻辑。我们知道这只是科幻构想,但希望至少在理论层面能做到自洽,不出现硬伤。”
宋砚遥翻开资料中的某一页,指尖点在一段文字上:“这里写‘梦境成为平行宇宙间的信息通道’——作为文学比喻很美,但作为科学设定,缺少媒介支撑。”她抬起眼,语气平稳却直接,“目前能和这种设想沾边的理论,比如Orch-OR,核心是‘大脑微管量子相干’。但即便在这个框架下,要实现跨宇宙的信息耦合,也需要外部量子场与神经元微管系统形成稳定交互。小说里只靠‘做梦’就实现传递,在逻辑上站不住脚。”
老周认真记录着,频频点头:“这一点我们确实没想透。宋博士有没有建议的方向?既科幻又合理。”
宋砚遥拿起笔,在白板上简单画了个示意框图,“比如某种人工设计的量子介质,能与意识形成临时耦合。这样至少在设定上提供了媒介解释。”
陆寻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笔尖微微一顿。听到“耦合”“介质”这些词时,他脑海里忽然闪过冰冷的电极贴片、屏幕上跳动的脉冲、陈教授疲惫而专注的侧脸。
“第二个问题,”宋砚遥继续道,“是信息的‘唯一性验证’。假设信息真的传递过来了,角色如何区分那是来自另一个平行世界的意识碎片,还是自己大脑产生的幻觉或记忆错构?”老周皱眉思考:“这确实是个难题……小说里目前是用‘情感共鸣的强度’来暗示,但确实不够严谨。”
“这方便,我觉得考虑量子标记的方式。”宋砚遥说,“每个平行宇宙的意识信息携带独特的量子标记,就像指纹一样无法伪造。在情节中,可以通过设备检测或角色自身的感知异常来呈现这种‘异源感’。”
陆寻听着,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出一道弧线。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其他人都看了过来:“如果……角色本身并不知道这些信息的来源,只是不断接收到无法解释的碎片呢?就像做梦一样,梦里的场景陌生却又熟悉,醒来后只留下一些挥之不去的直觉。或者就像有些人会在突然间觉得现在的场景,或者正在做的事情,曾经做过。”
宋砚遥转向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审视:“那更需要一个内在的逻辑框架。角色可以不知道,但作者——或者说设定本身——必须清楚这些碎片为何而来、如何验证。否则整个故事会失去根基,变成纯粹的玄想。”
她的语气没有波澜,却字字清晰。陆迎着她的目光,忽然觉得有些恍惚——眼前这个穿着简单T恤、神情清冷的女生,和他想象中“学术顾问”的形象微妙地重叠,又有些不同。她年轻,却又笃定。
“好。”陆寻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会议继续进行。宋砚遥逐一拆解小说中的设定细节,从量子叠加态到退相干时间,从观测者效应到多世界诠释。她说话时习惯微微蹙眉,遇到关键处会停顿几秒,再给出清晰的解释。整个过程里,她没有一次提及陆寻的演员身份,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超出专业范畴的情绪。
中途,砚台不知道从哪里跑进来,慢悠悠地走到陆寻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陆寻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弯腰摸它,却被宋砚遥轻声制止:“砚台,出去。”
猫抬头看看她,又看看陆寻,最终还是晃着尾巴走到角落里面,蜷成一团。
“不好意思,它平时不这么亲人。”宋砚遥解释了一句,语气依然平淡。
“名字很特别。”陆寻说。
宋砚遥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蜷着的猫身上。夕阳越过窗棂,将她侧脸映得明亮柔和。她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与她方才讨论课题时的清冷截然不同。像雪后忽然露出一角的晴空,干净,明亮,甚至带着点少女般的温柔。
但只有一瞬。
她很快转回头,重新看向手中的资料,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我们继续吧。”
陆寻看着她垂下的睫毛,和重新抿起的唇角。
而那只叫砚台的猫,在阳光下伸了个懒腰,耳朵轻轻抖了抖。
就在宋砚遥话音刚落,会议室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轻轻推开,是张景明教授。
“抱歉,组里那个仿真计算临时出了点问题,耽搁了。”张教授向众人点头致意,笑容温和儒雅,迅速扫了一眼会议室内的状况,目光在陆寻身上稍作停留,便转向宋砚遥,“砚遥,对接得还顺利吗?”
“很顺利,老师。”宋砚遥站起身,简要汇报,“我们已经就《回响》核心设定中‘意识信息传递’的媒介与验证机制问题进行了初步讨论,我提出了一些基于现有理论的修正方向,陆先生和制作团队也提出了他们的创作考量。”
“那就好。”张教授点点头,显然对宋砚遥的能力十分放心。他转向林晚和陆寻,“林女士,陆先生,后续关于剧本科学设定的具体打磨和咨询,就由宋砚遥全权负责跟进。她的专业和灵活的思路一定能顺利推进这个项目。你们有什么想法尽管和她沟通。我这边主要是把个总关,提供必要的资源支持。”
林姐连忙笑着应下:“张教授太客气了,有宋博士这样的专家把关,我们非常放心。”
张教授又寒暄了几句,双方便准备收拾各自的物品结束今天的讨论。宋砚遥在这时叫住了他。
“老师,还有件小事跟您说一下。”她声音平和,更像是在汇报一个日常管理上的注意项,“我这几天晚上走得晚,注意到走廊尽头,以前陈远教授的那间实验室,门好像一直虚掩着,没锁。今天下午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还是那样。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有人进去过,走的时候没留意关好。需要跟系里行政或者物业提一下吗?毕竟里面好像还有些旧设备。”
她的话完全站在一个关心公共空间安全、且有责任心的实验室成员的立场上,只陈述观察到的现象(门没关),并提出一个合理的、低敏感度的建议(提醒关门/通知相关人员),丝毫没有提及她进入查看或对特定设备的关注。
张教授闻言,脚步停了下来,脸上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思索。“陈远的实验室?”他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些确认的意味,“你确定门一直开着?”
“至少最近三天,我晚上十一点左右离开时,都看到门缝里有光漏出来,门没锁死。”宋砚遥肯定道,随即又补充,“当然,也可能是灯光定时或者感应问题,但门确实没关严。”
“唔……”张教授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文件夹上轻轻敲了敲,“陈远他……因为女儿的病,已经很久没来系里了。那间实验室按理说一直锁着,钥匙……”他顿了顿,似乎在回想,“钥匙应该只有他自己和系里行政有一把备份。难道是最近有人进去检查线路或者物业维修,完了没关好?”
他的语气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地推测,眼神里也流露出些许疑惑和不确定。毕竟,一位长期不在的教授,其封闭的实验室突然持续门禁洞开,确实有些异常。
“这样吧,”张教授很快做出了一个更稳妥、也符合他身份的决定,“我回头问问行政那边的老师,看看最近有没有登记过进入那间屋子的记录,再顺便联系一下陈远问问情况。门没关总不是个事儿,万一丢了什么旧资料或者出了安全隐患就麻烦了。”他看向宋砚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谢谢你啊砚遥,心挺细。这事我来处理,你就不用管了。”
“好的,老师。”宋砚遥点点头,没有丝毫要继续追问的意思。她提起这件事的本意,很大程度上也确实是出于基本的实验室安全意识和一丝对“异常”的直觉性报备。至于门为什么没关,里面有什么,那并非她的职责范围,导师既然接手,她便不再置喙。
宋砚遥转身回到会议室,思绪并未过多停留在这个小插曲上。对她而言,这只是一个尽责的提醒,后续如何,自有导师和系里处理。她此刻更多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眼前尚未结束的会议以及与项目组需要厘清的科学设定问题上。
等到宋砚瑶收拾完桌上的资料,陆寻还没有走,见她进来,礼貌性的又交谈了几句,主动与她交换了微信,宋砚瑶一边在微信中给陆寻备注名字,一边问他:“你也是A大物理系毕业的,说来还是校友。你的导师是?”
“宋博士,你认识陈远教授吗?他以前也是A大物理系的。”
宋砚遥顿了顿:“陈教授?我知道他,他是我们系的前辈,研究方向是量子信息。不过听说他三年前就暂停所有课题了,偶尔来给学生上课,很少看到他了,听说一直在照顾女儿。”
“以前……上过他的课。”陆寻含糊地带过,没再多说,和宋砚瑶道了别,跟着来催她的林晚离开了会议室。
陆寻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宋砚遥正站在窗边,低头查看手机。夕阳的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那只叫砚台的猫挨在她脚边,仰着头,像是在等什么。
走在走廊上,林姐轻声问:“感觉怎么样?”
陆寻沉默了几秒,才说:“很专业。”他顿了顿,又补充,“而且……她真的不认识我。”
林姐笑了笑:“这不挺好?纯粹的专业对接。”
陆寻没说话。坐进车里时,他翻开笔记本,看着刚才记录的那些术语和疑问。宋砚遥清冷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和记忆里陈教授疲惫的语调、实验室仪器的低鸣、以及那些年深夜独自面对公式时的安静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