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重逢 还是私设 ...
-
乌云像被谁拧烂的抹布,低低垂在筒子楼顶,压得人抬不起头。雨丝斜斜插进巷口,把昨夜没抽完的烟蒂泡得发胀,灰绿的滤嘴浮在水洼里,像一截泡烂的记忆。
台阶尽头,十几条脊背弯成弓,雨水顺着他们的发梢滴在水泥地上,砸出细小的坑。邹不语坐在最高处,血红色的眼睛被烟熏得半阖,像两枚蒙尘的红玛瑙。他抬脚,锃亮的皮鞋踩在其中一颗脑袋上,金属打火机“啪嗒”一声,火苗舔上烟卷,也舔上众人瑟缩的神经。
“光吃白饭不干人事……港城的规矩都忘了吗?”
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割牛皮,慢而狠。被踩的那人抖得像筛糠,雨水混着鼻涕糊了满脸。我躲在楼梯拐角,铁栏杆的锈味钻进鼻腔,混着潮霉,像五年前那个血夜。
邹不语把烟头掷进雨里,火星“嗤”地灭了。他起身,一脚踹翻面前的人,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像一柄出鞘的刀。
“滚。”
十几具身体连滚带爬,溅起的泥水扑上墙,像一幅即兴的泼墨。楼上的窗格子后面,眼睛们一闪即没,像被掐灭的萤火。港城的人早学会把好奇咽进肚子,连呼吸都放轻。
他转身,雨顺着黑发流进领口,背影在路灯下瘦削而锋利。木板在脚下吱呀,像老人咳嗽。每上一层,空气就更陈一分——孩子的啼哭、女人的咒骂、隔夜剩饭的酸腐,一层层叠上去,像给死人盖棉被。
五楼,右手边那扇门,漆皮剥落处露出木头的原色,像一块结痂的疤。邹不语停住,指尖碰锁,铁锈的冰凉顺着指骨爬进心脏。他忽然抬眼,目光穿过门,穿过墙,穿过五年——
“别过来!”
楼下突兀的尖叫劈开雨幕,像钝器击瓦。邹不语心脏猛地一紧,仿佛回到七岁那年,邹巧因满含恨意的眼神,和刀刃磕在地板上的脆响。
巷口,天蓝色的头发被揪成乱草,邹巧因的脸仰在雨里,苍白得几乎透明。陌生男人突如其来的一巴掌,声音清脆得像折枝。血丝沿她嘴角爬出,红得刺目。
邹不语动了。他像一道被风撕开的黑影,瞬间跨过最后几级台阶,指骨捏住男人手腕,咔嚓一声,雨声都断了。男人惨叫未出口,肚子又挨一脚,整个人摔进泥水里,溅起的浪花带着土腥味。
“你胆子不小啊,敢在我的地盘撒野。”
声音比雨还冷。男人认出他,瞳孔缩成针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语哥”。邹不语踩住他胸口,鞋底慢慢碾,像碾灭一支烟。
围观的人蹲下去扶邹巧因,他轻得像一捆干草,指节在掌心发抖。雨水把天蓝的发色洗得愈发浅,像被漂过的旧布。她抬眼,淡蓝的眸子蒙着雾,嘴唇颤半天,只吐出一个字:
“疼……”
邹不语的肩背猛地一僵。他蹲下身,手指悬在半空,像怕碰碎什么易碎品。雨忽然小了,只剩零星的滴答,落在邹巧因睫毛上,像替谁哭。
“回家……”邹巧因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邹不语心口。他弯腰把人抱起来,动作轻得不像港城里刀口舔血的人。怀里的人缩成小小一团,泪水浸透他前襟,温度烫得吓人。
楼道的灯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人们探出的脑袋缩回去,像乌龟回到壳。木板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呻吟,像替谁惋惜。
门关上,世界被切成两半。外头雨声稠密,里头只剩呼吸。邹不语把邹巧因放在旧沙发上,灯罩昏黄,给两人镀上一层毛边。他蹲着,指尖蘸了药水,轻轻擦过那道红痕,像在给瓷器补釉。
“哥哥……”邹巧因喊得极轻,尾音却拖得老长,像把五年的漂泊都塞进这两个字里。邹不语应了一声,低头把额头抵在她肩窝,烟味混着雨味,竟生出一点暖意。
窗外,天快亮了。灰白的晨光爬上窗棂,照见地板上并排的两双拖鞋——一双深蓝,一双天蓝,像两片被潮水冲上岸的贝壳,终于找到彼此。
风替两人悄悄带上门,把港城的喧嚣关在门外。楼下,雨停了,水洼里浮着半截烟头,滤嘴上的灰绿被晨光冲淡,像一段终于褪色的旧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