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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一剑   一年下 ...

  •   一年下来,活儿只多不少:挑水五百桶、砍柴五百斤、洗衣裳、煮饭食、扫茅厕、清兽栏、搬死尸,还有老本行——倒夜壶。
      工钱?每月统共两枚下品灵石,刚够换一包最劣的辟谷丹。可她多半不吃——饿得快见先人了,就去丹房外头捡药渣。
      修为?愣是没动。倒是那精神头一日比一日美妙。昨儿她还蹲在茅坑边对着里头的蛆儿絮叨了大半个时辰的话,末了,竟得结论——
      【你们活得,比我体面。】
      她嫉妒了。
      夜里,十人挤着的大通铺。
      “听说了没?明儿!王长老就要带着那天选之人回山了!”
      “可不是!听说为了迎那天选之人,宗门备下的灵石丹药堆成了山!咱们哪怕指缝里漏下一点……”
      季晦背过身去——
      天选?
      诶嘿,她是天弃。
      第二天挑水的路上,她脚下一拐,溜达到毒瘴林边上。她瞅着悬崖底下盘算:跳下去,得多久才能死透——
      东崖仞斩铜铁骨,南林兽飨脆油舌。
      西瘴毒融美人面。北市灯映山外刑。
      北面是宗门正大门,出入都得门卫查验身份玉牌——若是抓到逃跑的,二话不说,直接押到山门外那刑灯底下当众处置,听说哈,得挂到血滴干了才许你死。
      “哦,对了。”季晦喃喃,“我没玉牌。杂役弟子,只有这个。”
      她摸摸后颈——那里烙着个青骨印子。想跑?宗门立马就能知道你在哪儿。
      她又想起执事们日日挂在嘴边的训诫:“杂役逃跑,家人连坐!往上数四代血亲,一个不留,统统抓来为奴!”
      妙。她连这鬼地方的爹娘是不是人都不知道。
      正胡乱想着,肩膀被人猛扣住。她回头一瞧——巧了,是去年逮过她的那个弟子。
      “你在此处作甚?”那少年手已按在剑柄上。
      季晦没吭声。求饶?去年试过,得儿用没有。她索性破罐破摔:“师兄,从这儿跳下去多久能死透?”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人声——另一队巡逻的来了。
      季晦等着那句“跟我回执法堂”。谁知那师兄忽然侧身让开半步,背对她速喃:“往西五百步,崖边有断藤可攀。毒瘴亥时最浓,子时会散开些——你若真不想活了,挑子时跳,少受点零碎罪。”
      说完,他抬脚就朝人声处迎去:“此处无异状!去南边看看!”
      当晚摸回通铺,季晦就觉出不对——太静了,静得瘆人。
      只窥得那尹管事正带人往屋里撒药粉,嘴里催着:“手脚麻利点!这批货今晚就得送走。模样周正的送楼里,难看的扔矿场。”
      一个年轻弟子有些不忍:“管事,这……这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活人怎么了?”尹管事眼一瞪,“为了迎接天选之人,总得备足修炼资粮。灵石丹药凑不齐,那就用人命填!大局为重,懂不懂?”
      季晦转身就溜。刚跑出杂役院那片地界,身后就炸声:“少了一个!追!”
      月色倒是好,清泠洒下,可惜季晦此刻有不起心思赏。
      她没命地奔到毒湖边,回头瞅一眼追来的火光,于是纵身就跳了下去。
      咝——!
      那疼法——被铁水烫化了皮也不过如此。她在水下勉强睁眼——湖底沉着好几架白骨。季晦游过去举起一具相对完整的,顶出水面后松手。
      岸上,追兵举着照明符:“看!湖里有东西浮上来了!”
      “她身上的印记感应……消失了?”
      “毒湖的水,铁剑下去都能化掉,何况血肉之躯。”
      “算她识相。”尹管事掸袖,“走吧,回去交差。”
      他们走了。
      季晦从湖的另一边挣扎着爬上岸——浑身皮肉没一块好地儿,红肿溃烂,衣裳被蚀得只剩挂布,眼睛疼得几乎睁不开。后颈那烙印的地方甚至露出个能见白的窟窿。她趴在地上,挣扎着扭头望向青骨宗的方向——殿宇不语,只是一味仙气飘飘。
      东方既白时,她总算找到一处蔽洞钻了进去。这时节,身上那皮肉已是红芯外翻。
      “等着……”
      而那青骨宗里,尹管事正蘸饱了墨写他的报告:“杂役弟子季晦,因不堪劳作重负,投毒湖自尽。尸骨无存,印记消散,确认死亡。”
      他提起自己的印鉴,重重盖下。那印色鲜红如血,倒像极了洞中忌讳——
      若有人能瞧见那洞中光景,怕是咂舌:嚯!季式风干肉!精选四灵根杂役弟子,经毒湖浸泡半炷香,再于毒瘴林中自然风干七日,肉质紧实,痛楚入味,端的是…回味无穷。
      约莫七日后,溃烂处已然黑红相间。动一下,痂皮就裂开,白黄同嗫。
      “嘶——”季晦摸索坐起,“风干得差不多了。下一步,得找件衣裳。”
      她扶着洞壁挪动,竟在角落发现一具骨架,身上还挂着件青骨宗的杂役服,只是年头太久,一碰就掉絮。季晦停下动作,对着那骨架躬身。
      “前辈,借件衣裳,莫怪。”
      等眼睛稍稍适应了昏暗,她才看清这洞里住户可真不少,统共四位。
      头一位,靠在离洞口最近的地方,怀里抱着干粮。
      第二位,蜷在角落,双臂紧搂一把锈匕首。旁边散落着一张信纸,字迹还能辨认:
      【爹,娘,儿在宗门一切安好。长老夸我颇有天赋,下月便能晋升外门弟子了……】
      季晦默默把信纸折好,小心塞回那骨架的怀里:“抱歉。”
      第三位,就有些意思了。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从肋骨间穿过,将他钉在石壁上——那是青骨宗外门弟子的制式佩剑。季晦握住剑柄,用力一抽——
      骨架散落。那骨堆里滚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两枚品相完好的上等辟谷丹。还有一张黄符,背面以小字写着:
      【神行符。滴血激活,可日行百里,持续十二时辰。注:仅限一次,慎用。】
      “谢了。”
      骨头堆里,还露出半本旧书的边角。捡起一看:《青骨诀》。
      季晦差点笑出声——又是这破烂玩意儿!宗门人手一份的基础功法,她练了一年,修为毫无寸进。
      可随手一翻,她愣住了。
      这书……和她练的那个,不一样。
      细细比对了几页,她心头亮堂:宗门发下来的,是阉割过的残本,生生删去了七成关窍!这完整版里明明白白写着,杂灵根者,须以特殊呼吸法调和,否则经脉逆冲,终生不得寸进!
      翻到末页,还有几行蝇头小字:
      【余乃外门执事,被废修为,弃于此毒林。留此书于有缘人——青骨宗,非善地。杂灵根者,尤为弃子。若得此书,速逃!速逃!】
      第四位,骨架看着年纪最轻,身边干净,什么也没留下。
      搜刮完毕,她一刻也不耽误,当即盘腿坐下,按照完整版心法调整呼吸,尝试引气入体。
      可麻烦来了:这毒林里头天地灵气稀薄得可怜,反倒是怨气、煞气、尸体的阴寒之气浓郁异常。季晦试了几次,吸进来的灵气微乎其微,那些凶煞污浊之气却一个劲儿往她经脉里钻。
      她停下动作,略一斟酌。
      “灵气不肯来是吧?”她喃喃,“行,那我就硬吞。管它是灵气、煞气,能用的就是好气!”
      她再次闭目凝神,这一次,不再抗拒排斥那些凶煞阴邪之气,反而主动敞开门户引导它们,大口吞纳!
      浊气冲进她那本就千疮百孔的经脉,横冲直撞!身上的痂皮寸寸炸裂,黄脓白液汩汩涌出。
      约莫又是七日后,她缓缓摊开掌心,一缕墨雾幽幽浮现。
      “……成了。炼气一层。邪修版的。”
      试着想更进一步操控那煞气,结果经脉一阵剧痛,猛地喷出一口黑血。
      山洞里积攒的这点煞气,也被她吸得差不多了。季晦站起身,走出洞口,想探探路。可奇了怪了——不管她往哪个方向走,兜兜转转,最后总会回到这山洞附近。明明看着是直路,走着走着,眼前又出现了那个熟悉的洞口。
      她明白了:青骨宗在这毒林外围,布下了阵法,目的……不详。阵眼,八成就在那毒湖底下。破阵?就凭她这半吊子都算不上的修为,硬闯跟送死没区别。
      季晦盯着毒湖的方向看了半晌,默默转身回洞。
      “住下吧。哪儿不是活。”
      这一住,便是两年光景。她突破到炼气二层。
      毒林里偶有客人不请自来,季晦也鲜少待客。总是等那人凉透才猫过去摸尸——也摸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第三年上头,季晦饭点时分照旧蹲在一块巨石后头,猫着。
      忽然,一道染血青影踉跄冲进了毒瘴。在他身后紧跟着四五名身着内门服饰的弟子,个个手持利刃,杀气腾腾。
      “叛徒!站住!”
      那青影被迫得急了,慌乱中回头望了一眼——正巧,一缕此人同样来不及欣赏的月光恰好落在他沾满血污的侧脸上。
      巨石后头,季晦眯眼辨认——
      哟。
      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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