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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解梦 "那明天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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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了门。
凌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表情有点不自然。
他的头发没洗没吹,T恤上蹭了一块灰印子,后颈的腺体皮肤颜色正常,但沈念闻到了一股焦糊味从保温桶里飘出来。
"我炖了排骨。"
凌砚把保温桶举起来,"汤。炖了一下午。但火可能开大了。"
沈念接过保温桶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骨头香味混着一缕淡淡的焦糊味扑出来。
汤色是正常的乳白,表面浮着几颗枸杞和红枣,没有明显的糊底。
他抬头看了凌砚一眼,凌砚站在门口,一只手揣在兜里,左手食指上贴着一枚柴犬创可贴。
"你切到手了?"
"削萝卜的时候滑了一下。小口子。"
沈念把保温桶拎进厨房,倒了两碗汤端出来。
凌砚跟着走进来了,在餐桌旁边坐下。
两个人隔着桌子喝汤,凌砚的汤碗端起来挡住半张脸,露出两只眼睛看着沈念。
"不难喝吧?"
沈念咽下一口汤,放下碗,认真地评价道:"稍微咸了一点,肉炖得有点老。但整体及格。"
凌砚把碗放下,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那明天还炖吗。"
"明天我有手术,不回来吃饭。"
"那后天。"
沈念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Enigma,天天蹲灶台前面炖汤,你腺体不要了?"
"腺体跟炖汤不冲突。"
“我是说,你还没恢复好。”
沈念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放回桌上。
他站起来去厨房把两只碗洗了,凌砚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他洗碗。
沈念穿着件灰棉T恤,袖子挽到手肘,后颈那道新痂在厨房暖光里露出一截浅褐色的痕迹,跟旧咬痕叠在一起像一枚古老的纹路。
"哥,"凌砚在门口叫了一声,"你这周的治疗一次都没做,你那个新伤好了没。"
沈念头也没回。
"结痂了,不碰不疼。"
"我能看一下吗。"
沈念把洗好的碗放回碗架,关了水龙头,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
厨房的暖色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身上,他偏过头把后颈露出来,手指拨开领口让凌砚看。
凌砚走近了。
他站在沈念背后,隔着大概一臂的距离看了看沈念后颈——那道新痂横在旧咬痕中间,像一条细长的堤坝把旧的印记分成了上下两半。
痂的边缘已经开始脱落,露出底下浅粉色的新皮肤,愈合得很好。
"好了。"凌砚说。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再过几天痂全掉了就好了。"
沈念把领口拉回来,转过身面对凌砚。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灶台上还残留着排骨汤的热气,天花板的小吊灯在两人头顶投下一圈暖黄的光。
凌砚站在他面前不到一步远的地方,沈念能看见他左边眉毛那道自己燎出来的浅疤——五年前的打火机,火苗燎到眉头,沈念伸手去碰,被攥住了手腕。
"凌砚,"沈念说,"你以后天天给我送吃的,我每天都能吃到你做的饭。然后呢。"
凌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想了想,声音轻:"然后我就高兴。"
"你就高兴。"
"嗯。你吃我做的饭,我高兴。你让我坐在你对面,我高兴。你后颈那个疤不消,我高兴。"
凌砚抬起眼看他,"哥,你说你不谈。你不谈,我可以等。但你让我给你送饭,行不行。"
沈念站在灶台前面,后背抵着大理石台面边缘,凉意隔着T恤透过来。
他看着凌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从五年前那个路灯底下就一直在,没有变过。
他忽然觉得"不谈"这两个字在他嘴里转了一圈,变得比以前重了。
"行。"沈念说。
他抬起手,在凌砚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拍一只凑过来的大型犬。
凌砚被他拍得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后颈的腺体毫无征兆地烧了起来——不是那种依赖症发作的病理性的灼痛,是另一种热,从皮肤底下往外渗的、属于体温的自然升高。
沈念收回手,看见凌砚后颈皮肤泛着一层浅红,耳朵尖红得透亮。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假装整理灶台上的调料瓶。
"行了,回去睡觉。明天不是要炖汤吗,炖就炖吧,别糊底了。"
凌砚站在他背后,后颈的热度还没退下去。"糊不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意外。明天保证不糊。"
沈念偏过头从肩膀上看了他一眼,凌砚站在厨房门口,耳朵尖还是红的,可表情已经恢复成了那种"我确实能把汤炖好"的笃定。
沈念收回目光,摆了摆手。
凌砚走了。
关门声之后,沈念站在灶台前面,刚才拍凌砚头发的那只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然后放下来,指尖在裤缝上轻轻捻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打开跟梁越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如果一个人天天给你送饭炖汤,你每次让他走他都走,你让他来还是来。这人算不算在追你。"
梁越秒回了一串问号,然后打了一条:"你被绑架的时候撞到脑子了?"
沈念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揣回兜里。
不算。
他在心里替自己回答。
不算在追。
就是在送饭。
就是在炖汤。
就是住在隔壁楼每天晨跑路过。
就是后颈那个咬痕不消。
不算。
都不算。
他关了厨房灯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开了又关。
楼下不知道哪户人家在放歌,旋律模糊地飘上来,听不清词。
沈念坐在沙发里,后颈的痂微微痒着,他忍住了没挠。
手机又震了一下。
凌砚发的:"明天汤里放玉米还是莲藕。"
沈念打了两个字:"莲藕。"
凌砚秒回了一个柴犬点头的表情。
沈念看着那只柴犬点了点头又点了点,拇指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一圈。
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Alpha嘴角挂着一点弧度,他自己看到了,伸手把嘴角按平了。
可手一松开,弧度又回来了。
他盯着镜子看了三秒,然后关了灯走出卫生间。
窗外九月的夜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外面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暖黄色的微光。
沈念躺下来,后颈贴在枕头上,新痂和旧咬痕一起被枕头压实,温热而安稳。
他在黑暗中闭了眼,嘴角的弧度没再按平。
他睡着了,开始做梦,他的梦是从一扇门开始的。
那扇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门把手上系着一条红色的丝绒绳结,是他八岁那年自己编的,编得歪歪扭扭,系上去之后再也没有取下来过。
他站在走廊里,走廊很长,两边的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地毯是米灰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知道这是他家,是他小时候住的那栋别墅二楼走廊,可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很小,指头短短的,指甲剪得很齐,虎口没有茧子。
他八岁。
走廊尽头那扇深棕色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细缝,暖黄色的灯光从缝里透出来。
沈念听见里面有声音,低低的,像两个人在说话。
他走过去,脚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手抬起来正要推门,从门缝里看见了里面的场景。
他爸爸坐在床沿上。
那是他的爸爸,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很好看。
他旁边的床上坐着另一个男人,沈念不认识,年轻,头发染成了浅棕色,正笑着往他爸爸肩膀上靠。
他爸爸没有躲,手搭在那个人的后颈上,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人的颈侧皮肤,动作很慢很熟练。
沈念站在门外,那只要推门的手悬在半空中。
他没有推。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走廊拐角看不见那扇门的地方,靠着墙慢慢蹲下来。
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他有点喘不上气。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深棕色的木门在脑子里关上了,又打开了,又关上了。
八岁的沈念蹲在走廊拐角,听到楼下传来omega爸爸的声音在喊他吃饭,那个声音清亮而温和,跟他平时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沈念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走下楼梯的时候脸上已经换好了表情——平静的、听话的,像一面刚刚擦干净的白墙,什么脏东西都没有沾上去。
餐桌上摆了三副碗筷,他omega爸爸坐在对面,笑着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Alpha爸爸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衬衫换了一件,袖子放下来了,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跟平时下班回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坐下来,伸手摸了摸沈念的头,问他今天学校怎么样。
沈念说挺好,低头扒饭,米饭的颗粒在舌头上散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饭桌上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三个人的脸上。
沈念八岁,坐在那张餐椅上,脚还够不到地面,前后轻轻晃着。
他omega爸爸在跟alpha爸爸聊周末去看电影的事,alpha爸爸嗯嗯地应着,手搭在他omega爸爸的椅背上。
沈念低头吃饭,一颗米粒黏在下巴上他抬手擦了,擦完又低头。
镜头一转,沈念十六岁,坐在同一张餐椅上,脚能踩到地面了。
饭桌上只有两个人,他omega爸爸坐在对面,面前的碗几乎没动过。
沈念低着头扒饭,听他omega爸爸说:"你爸爸今天不回来吃饭了。"
沈念没抬头。
"嗯。"
"他最近……公司忙。"
"嗯。"
"沈念,你多吃点,瘦了。"
沈念把碗里最后几粒米饭扒完,放下筷子站起来。
"我吃好了,回房写作业。"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小爸爸在身后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像一片羽毛从高处落下来,飘了很久才着地。
沈念没有回头,一级一级踩上楼梯,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路过那扇深棕色的门——门关着,锁着,门把手上那条红色的丝绒绳结还在,褪色了,边缘起了毛,可还在。
十六岁的沈念站在那扇门前站了大概十秒。
他没有伸手去碰门把手。
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到书桌前翻开练习册,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把左手放在右手上面按了按,等那阵抖过去,然后开始做数学题。
梦里的沈念二十三岁,站在军校操场的跑道尽头,四百米标准跑道,砂砾跑道,跑完一圈鞋底全是灰。
他穿着一身训练服,大太阳晒得后颈发烫,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他刚从训练场上下来,喘着气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梁越从旁边走过来,递了瓶水,在他旁边蹲下来。
"沈念,你爸又没来?毕业典礼他不来?"
沈念接过水仰头灌了一口。
"不来。"
"忙?"
"忙。"
沈念把瓶盖拧回去,水瓶子在手里捏得变形了又弹回原形,"他忙。"
梁越看着他没再问,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走了。
沈念蹲在跑道尽头的砂砾地上,太阳晒得他后颈发烫,他垂着头,汗水从下巴尖滴在砂砾上砸出一个深色的小点。
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才站起来往宿舍走。
然后梦里的画面碎了,碎片像玻璃一样从四面八方向他涌过来——八岁的沈念蹲在走廊拐角,十六岁的沈念站在深棕色门前,二十三岁的沈念蹲在跑道尽头,三个画面叠在一起,他被夹在中间动不了,四周都是黑暗和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