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愿》槿稀芸

2、002

　　晚自习的铃声拖着悠长的尾音落下，喧闹的教室像被按下静音键，瞬间被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试卷翻动的轻响填满。

　　苏樗清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窗外是初冬渐沉的暮色。他手肘抵着桌沿，指尖捏着黑色水笔，目光落在数学试卷的最后一道压轴题上。题干很长，密密麻麻的字符在他眼里却清晰无比，解题的思路像一条无形的线，刚要在草稿纸上落地，桌角忽然传来三下极轻的叩击声。

　　力道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分寸，怕惊扰了旁人，也怕惹他厌烦。

　　苏樗清抬眼。

　　隔着半臂宽的课桌间隙，宋漓正看着他。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软乎乎地贴在额前，眉眼温润得像浸在温水里的玉。他指尖捏着半块削得方正的橡皮，另一只手按着草稿纸上的错题，眼底带着点歉意的笑：“苏神，借个橡皮，我的早上忘在宿舍了。”

　　教室里的白炽灯偏暖，光线落在宋漓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阵软乎乎的风，飘到苏樗清耳边。

　　周围不是没有同学想找苏樗清借东西，或是问问题，但大多被他冷淡的眼神逼退，或是被一句“没空”堵回来。久而久之，班里人都知道，这位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学神，性子冷得像冰，不爱与人搭话，更不爱被打扰。

　　宋漓是转学生，上周才来。或许是还不知道他的“规矩”，才敢这么坦然地开口。

　　苏樗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桌角那块用了一半的白色橡皮推了过去。

　　橡皮是最普通的款式，边角被他反复擦拭，磨得圆润光滑。宋漓接过时，指尖不经意擦过苏樗清的手背。

　　温热的，带着一点掌心的薄汗，像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地投进苏樗清平静无波的心湖里，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谢谢。”宋漓弯了弯眼，眼角的弧度柔和，低头便开始修改草稿纸上的步骤。

　　苏樗清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试卷。

　　刚才清晰无比的解题思路，忽然断了。

　　他皱了皱眉，眉心拢起一道浅浅的折痕。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点，留下一个墨色的小圆点，却怎么也落不下笔。余光像不受控制似的，总往旁边飘。

　　宋漓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笔直。他的草稿纸写得极工整，不像旁人那样字迹潦草、涂改遍地，每一步演算都条理分明，连数字都写得方方正正。他握着笔的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修改完最后一步，便抬手把橡皮推了回来。

　　“还你。”

　　橡皮回到桌角时，还带着宋漓指尖的温度，浅浅的，却格外清晰。

　　苏樗清伸手接住，指尖摩挲着橡皮圆润的边角，淡淡“嗯”了一声，将它放回原位。他重新拿起笔，却还是没看试卷，目光落在窗外。

　　天彻底黑了，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恰好落在两人紧挨着的桌沿上，画出一道模糊的分界线。

　　宋漓似乎察觉到他的走神，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空白的草稿纸上，轻声问：“怎么了？这道压轴题没思路吗？”

　　苏樗清垂眸，视线掠过宋漓的草稿纸，最后停在他画的辅助线上。那道线画得很认真，却在关键的交点处偏了毫厘——若是顺着这条线解下去，后面的步骤全会偏离正确答案。

　　“辅助线画错了。”他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时多了一丝温度。

　　宋漓愣了一下，随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片刻后，他失笑，抬手揉了揉头发，眼底带着点无奈：“难怪算出来的结果不对，多亏你提醒，不然我要错到底了。”

　　他拿起笔，正要擦去重新画，苏樗清却忽然拿起自己的草稿纸，笔尖在纸上划过，画出一条简洁利落的辅助线。

　　线条不长，却精准地连接了两个关键的顶点，瞬间将复杂的几何图形拆解开来。

　　他把草稿纸往宋漓那边推了推，语气平淡：“这样更简。”

　　宋漓的目光落在那条辅助线上，眼睛瞬间亮了。

　　像被点燃的星星，又像破开云雾的光。他抬头看向苏樗清，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佩服，语气真诚：“原来还能这么做？太巧妙了，苏神，你也太厉害了。”

　　直白的夸赞，带着少年人的热忱，撞得苏樗清耳尖微不可察地泛红。

　　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夜色，耳尖的温度却在不断攀升。沉默了两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不难。”

　　宋漓没再说话，只是照着他的方法重新解题。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不过几分钟，便算出了正确答案。他放下笔，长舒了一口气，侧头对苏樗清露出一个灿烂的笑：“算出来了！”

　　苏樗清瞥了一眼他草稿纸上的答案，和自己心里的结果分毫不差，轻轻“嗯”了一声。

　　那之后，两人没再说话，教室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是苏樗清的草稿纸上，还是只多了那一道辅助线。

　　他看着那道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奇怪的念头——宋漓的笑，好像比窗外的路灯还要暖。

　　晚自习的时间过得很快。第二节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宋漓正低头收拾书包。他的动作很麻利，却又很细致，课本、试卷、笔袋，都被他分门别类地放进书包里。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收拾着东西，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聊天，有人讨论着明天的数学小测，有人约着周末去图书馆，还有人在走廊上追逐打闹。

　　苏樗清慢条斯理地把试卷整理好，放进文件夹里。他动作不快，带着一贯的从容，收拾完后，便拿起书包，准备起身。

　　“苏神！”

　　身后传来宋漓的声音。

　　苏樗清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宋漓已经收拾好了，正站在他的课桌旁，背着书包，眉眼弯弯地看着他：“一起走吗？我看你上次也是往东门那边走，我们顺路。”

　　苏樗清看着他。

　　开学已经两个月，他每天都是独来独往。宋漓上周转学过来，两人虽然是同桌，却几乎没有交集。他知道宋漓的家在东门方向，却从未想过，会有人主动提出和他同行。

　　沉默了两秒，他拿起书包，吐出一个字：“走。”

　　宋漓的眼睛弯得更厉害了，率先往门口走：“那我们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上挤满了人，宋漓下意识地往外侧走了一步，把内侧的位置让给苏樗清。他的脚步不快，刻意放慢了节奏，恰好跟得上苏樗清的步伐。

　　下楼时，遇到几个宋漓的新同桌，笑着喊他：“宋漓，明天早上一起去吃早餐啊？”

　　“不了，”宋漓回头笑了笑，目光却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身旁的苏樗清，“明天有事，下次吧。”

　　苏樗清听着，脚步没停，心里却莫名地松了口气。

　　出了教学楼，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冬的凉意。路旁的香樟树落了不少叶子，踩在上面，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肩落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偶尔重叠，又很快分开。

　　宋漓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明天数学小测，范围是函数和几何，你应该又是满分吧？”

　　“不一定。”苏樗清淡淡道。

　　他从不是自负的人，满分对他来说虽不是难事，却也不会轻易下结论。

　　宋漓笑了：“我信你。从开学到现在，你的数学就没丢过分。”

　　顿了顿，他又说：“对了，上次你借我的数学笔记，我整理好了，还帮你补了几个老师课上补充的知识点，明天带给你。”

　　苏樗清侧头看他：“不用。”

　　他的笔记向来完整，从不需旁人补充。更何况，他借笔记给宋漓，不过是那天宋漓问起时，他恰好带了而已，并没放在心上。

　　“要的，”宋漓却很坚持，眉眼温润，“那笔记帮了我大忙，上次周测我的数学进步了十分，总得让我还个人情。”

　　晚风卷着路边桂花树残留的淡香飘来，混着少年干净的气息，萦绕在苏樗清鼻尖。他看着宋漓嘴角的笑意，那笑意很干净，很真诚，像冬日里的暖阳。

　　沉默了片刻，他轻轻“嗯”了一声：“随你。”

　　宋漓笑得更欢了，像得到了糖果的小孩。

　　两人一路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多时候是宋漓在说，说班里的趣事，说老师上课的小插曲，说学校门口新开的小吃店。苏樗清偶尔应一声，或是用一个眼神回应，却从未打断。

　　他发现，宋漓的话并不聒噪，反而像一股清泉，流进他沉寂已久的生活里。

　　走到岔路口时，宋漓停下脚步。路口的路灯很亮，照亮了他温润的眉眼。

　　“我到了，”他指了指旁边的居民楼，“就在三楼。”

　　苏樗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三楼的窗户里亮着暖黄的灯，隐约能看到窗帘上的小熊图案。

　　“明天见，苏神。”宋漓挥了挥手，眼底带着笑意。

　　“明天见。”苏樗清站在原地，看着他。

　　宋漓转身走进楼道，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冲他挥了挥手，才转身继续往上走。直到那抹温润的白色身影消失在楼道的拐角，苏樗清才收回目光。

　　他站在路口，晚风拂过，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抬手拨开头发时，他无意间触到自己的耳尖，滚烫的。

　　低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橡皮。

　　橡皮上，似乎还残留着宋漓指尖的温度，和他眼底的笑意一样，温暖得让人不想松开。

　　苏樗清捏着橡皮，站了片刻，才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身上，拉长了他的影子。少年的脚步，比来时，慢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