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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道歉与睡去 白遇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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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遇夏眼睁睁看着那具已经失去了呼吸的尸体,重新开始颤动,原本糊了柳敬满脸满头的血液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倒流进了伤口里,然后伤口消失,恢复如初。
如果不是门槛上还有残留的血洼,白遇夏可能会以为什么都没发生过,刚刚的一切是他的幻觉。
他知道那不是幻觉,因为对方睁开了眼,正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向他。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喊他:“夏哥儿。”
那不是柳敬!
那绝不是柳敬!
白遇夏心里清楚,他嫁给柳敬虽然只有一年,但是对于柳敬却是已经非常熟悉了。
柳敬从来没有用那样陌生又迷茫的眼神看他,看这间房子。
借着柳敬尸体复生的,到底是……妖魔还是鬼怪?
白遇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惊恐堵住了他的喉舌,但是面对对方的呼唤,他又不敢装作没听到。
他想回应,但是却不知道该回应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占据了柳敬身体的妖怪,他只能短促地啊了一声。
“可是我刚刚酒醉做了什么冒犯你的行为?”下一刻,他就听到对方用一种试探的语气问他。
白遇夏也知道自己的表现很不对劲,可是他也控制不好自己,因为这一切的走向,都已经超过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
重生也好,对方的死而复生也好,都是他不能理解的。
对方帮他找了一个解释,所以他呆呆地点了点头。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白遇夏呆呆地听着对方的道歉。
这绝不是柳敬!
柳敬是哪怕打了他,把他打到下不来床口吐鲜血,也绝不会道歉的人。柳敬绝不可能因为酒醉冒犯了自己,就向他一个哥儿道歉。
“没……事。”
心里充满了惊恐,可在那个清澈又陌生的眼神下,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喉咙挤出来这样两个字。
柳敬犹豫地看向纤细的少年,十六岁的少年,放在现代还在上中学的年纪,放在古代,居然是已经到了要强制婚嫁的岁数了。
他心里低叹了一句造孽,然后想起了原身也不过才十八岁,啊,双重造孽。
他下意识摇了摇头,然后被这个动作引出了更剧烈的头痛,于是他又加了一个喝酒误事的感叹。
一时之间,两厢沉默。
柳敬不知道该说什么,白遇夏是什么都不敢说,他甚至不敢死,怕死了之后会被这能死而复生的怪物捉了魂去。
就在这一方沉默中,一个咕噜噜的声音响起。
“你饿了?”
柳敬看着捂住肚子的少年,他回忆起喜宴上的饭菜,不太确定的说道:“隔壁的厨房,有玉凤婶帮忙收起来的饭菜?”
他隐约记得几个婶娘说过要这么做这样的话,他接着说:“你饿了的话就去吃一点,我再躺一躺。”
白遇夏缓慢地点了点头,然后才慌忙离开了卧房。
柳敬看着白遇夏离去的背影本想睡一觉,但是头疼得他根本睡不着。
只好想想一些东西让自己转移一下注意力,他估计自己一定是手术失败了,才会穿越到这个陌生的古代。
好死不如赖活着,虽然没有了现代的便利生活,但好歹有了一副健康的身体。
柳敬十三岁那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几个叔叔都不想再养着他。
村内土地便宜,几人合计了一下,给他买了一块村尾的宅基地,给他盖了一间小茅草房,就让他自立门户去了。
等到他略大一些,自己又摆弄着在屋旁加盖了一间更小的茅草房,作为厨房生火烧水。
还用一圈竹篱土泥围起了小院,也勉强算是像模像样的一个小家。如今换成他来养家……
他叹了口气,自己在现代做的电商行业,放在这个没有网络,没有电脑的古代,一切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而按照他回想起来的记忆,发现原主也根本没啥技能也没工作。
平时就是靠帮着其他人干活赚些钱,干的活也无非就是种地盖房、搬运东西、跑腿带话之类的苦活累活,赚了钱转头就喝酒吃肉。
如今手头没有任何存款,甚至因为娶亲还多了一笔外债。
想到这些,柳敬觉得自己的头更痛了。
今天这顿喜宴和结婚置办的器物,包括聘礼都是原身借钱操办的。
原身的几个叔叔虽然不太乐意借,但也不愿意真看着死去的大哥唯一的儿子打光棍。
又想着他年轻力壮的,娶了夫郎之后,总有一天能还清借的钱,故而也就凑了钱帮他说了夫郎。
这笔娶亲钱倒是花得不多,给白家的聘礼不过是两匹麻布两斗粗粮并两百文钱。
而这喜宴说是宴,饭是粗粮饭,菜都是几个叔叔地里现摘现炒的,买了一斤猪肉剁了细细的肉末炒了一盘带肉味的荤菜,用几个街坊随礼的鸡蛋打了一锅蛋花汤。
唯一的大头也就是一斗米酒,花了整整一百五十文钱。
柳敬哀叹着翻了个身,算了算,扣除其他杂物及谢媒钱,柳敬借的六百文钱,如今也只剩着十六文,当真是一穷二白。
原先的柳敬吃得了苦,而且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尚且过得紧巴巴的,如今还多了个看着胆小的夫郎,真是……
柳敬只好再安慰自己,这条命是多捡来的,不能浪费,最后胡思乱想间终于忍不住沉沉睡去。
重新回到这个家,白遇夏才发现,自己对于这个家的一草一木有多熟悉,他站在小小的厨房门口,看着柴房里的一切,才恍惚发现自己竟早已泪流满面。
他怔怔地摸了一把面颊,看着手指上潮湿的水汽,一时之间说不清楚自己在哭什么。
他匆匆抹了把脸,然后掀开灶上的锅盖,就看到了一锅泛着油花的青菜粥。
农家处理剩菜剩饭就是这么粗糙,玉凤婶子并没有分门别类,而是直接把剩下的粗粮饭和菜汤通通炖成了一锅粥,主打一个能吃就行。
灶下偎着半截已经泛白的木炭,粥还带着微微的温热。
白遇夏打了一碗粥,坐在餐桌边慢慢地吃着,希望能把回到卧室的时间拖得再久一些。
可是他越吃越惊慌,因为四周寂静的让人害怕。
除了自己的咀嚼声和碗筷的碰撞声之外,他听不到其他任何的声音。
仿佛这个世界用一层布把他隔绝开了,不真实得让他觉得下一瞬,自己又会回到那个天天挨打的花月楼。
白遇夏放下空了的瓷碗,他知道自己该把碗碟洗掉,可他突然有些想见那个占据了柳敬尸体的怪物。
吃完饭之后他磨磨蹭蹭回到房间的时候,就发现对方已经睡去。
呆呆的看了柳敬的睡颜许久,白遇夏才发现自己记忆中一直面目狰狞的人,其实睡着的样子看着毫无攻击性。
想到对方清醒时看他那陌生但是毫无恶意的眼神,白遇夏心里产生了些微期盼,只要对方不打他不把他卖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是妖怪又怎么样呢?
饱经苦楚的前世已经让他明白,人若是恶毒起来,并不会比妖怪好多少。
白遇夏突然低头看向门边已经干涸了的血迹,他心念一动,赶忙跑到了厨房舀了一瓢水。
卧房很小,白遇夏蹲在门边清除血迹的时候,可以听到床上传来绵长的呼吸声。
对方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头部磕破的事情,假扮柳敬的姿态和原来的柳敬完全不同。
若是他没有眼睁睁看着柳敬断气,若是他不是带着前世的记忆已经知道柳敬的秉性,只怕也会被对方蒙混了过去。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对方愿意假装,他又何必拆穿,这个世道,一个新婚之夜就失去了丈夫的小哥儿,日子会过得有多苦,他前世已经知道了。
借了柳敬钱的叔叔看到这家没了顶梁柱,怕自己借出去的钱打了水漂,会想把他卖了好收回债。
原本就不喜欢他的父亲后娘,也只会把他折价卖给愿意出钱买下他的鳏夫地痞,谁会在意他的生死呢?
他收拾完地面的痕迹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柳敬家在村尾,靠近山脚下,离村里的热闹很远,白遇夏缓步走到没有任何苏醒痕迹的柳敬身边。
他成了这个家里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见证者。
白遇夏坐到了地上,然后用一种回归母体的婴儿姿态躺倒在地上,用衣衫裹住自己小小的身体,听着对方的呼吸声也渐渐睡去。
柳敬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发现让他一直痛苦的头痛终于消停了。
他借着不甚明亮的月光看着眼前的一切,然后想起来这间屋子应该还有另一个人。
他缓缓坐起身,疑惑看向门的方向。
人呢?
正在思考要不要动身去找人,却看到脚下缩成一团小小的人影。
柳敬这才意识到,原身那个小夫郎怕是不敢上床睡觉,于是只好孤零零缩在地上。
好在现今不过九月暂未入秋,若是寒冬……
柳敬叹了口气,若不是自己横插一脚穿越到此,原身和他这个小夫郎今夜应该是洞房花烛,琴瑟和鸣。
哪里会让这小少年像条没家的幼犬一般,连个褥子都没有,缩在冷冰冰的地板上。
他心底涌起了些许愧疚和负罪感,可让他对一个年仅十六的少年下手,道德感完全过不了关啊。
他皱紧了眉,然后轻手轻脚下了床,把小小一团的少年抱了起来,好在原身做惯了重活,有的是一把力气。
而且他略掂了掂手里的少年,眉头皱得更紧了,好轻。
有八十斤吗?他忍不住这么想,一时间对古代农民的贫困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在他把人往床上放的时候,怀里的人却突然嘤咛了一声,慢慢转醒了过来。
发现自己正在他怀里之后,就开始挣扎了起来。
柳敬赶忙把人放下,开口解释道:“我看你躺在地上,怕你夜里受冻,想让你躺在床上睡而已,不是想对你做什么的。”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解释的很不恰当,原身和这个哥儿毕竟是成亲的关系。
可听着他的话对方却慢慢停下了挣扎。
柳敬认真回忆了原身关于他这个夫郎的记忆,白遇夏是隔壁白家村的,原身虽然没有和对方接触过,却也是听过关于对方的流言。
说这个哥儿出生克死了自己的母亲,后头又克走了后娘肚子里的孩子。
原身本来不想娶他,奈何自己手头一点余钱没有,别说女子的聘金都比哥儿高,便是其他家的哥儿也比白遇夏要高。
况且原身自己也担着个克死双亲的名头,所以最后咬了牙还是和白家下了聘。
柳敬对原主这种自己淋了雨,却还是看不起其他没伞的人的心理表示不敢苟同。
今天是原身和白遇夏第一次见面,虽说古代盲婚哑嫁的不知凡几,但是按照他们两个村子的距离,但凡原身有心,在婚前和白遇夏多多走近见几面也不是难事。
农家没有那么重的讲究,许多准女婿还会在结婚前去未来岳家干活,和未来的娘子夫郎熟络一下也不会有人说什么闲话。
是原身看不上这个未来准夫郎,所以把下聘的事全权交给了媒婆,也没有去白家村迎亲,而是由白遇夏的后娘和媒婆领着戴了红布条的白遇夏走过来的。
柳敬为原身的做法深感无语,他退后了一步,离床炕远了一些,给一脸惊惧的小少年一些私人空间。
“夏哥儿对吧?我们还没正式认识吧?”他开了口,“我叫柳敬,额,应该算是你嫁的人。”
“如果白天我酒后做了什么让你害怕的事,我向你道歉,我以后不会再那样了。”
他搜肠刮肚说着话,作为一个二十八年的母胎单身,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抚看起来这么脆弱的小哥儿,只能干巴巴地保证道:“我对你,没有恶意的。”
想到今天是洞房花烛夜,他又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家里只有这一张床,除非有人睡地板,不然他们二人必定要同床共枕。
他自觉坦荡,想着虽然对方是个能怀孕的小哥儿,可两人清清白白,即便躺在一张床上也没啥。
于是说道:“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不会欺负你的,所以你不用睡在地上,直接上床睡。”
他有些苦恼地挠了挠脸,看小说里别人穿越都是很快和原住民和谐相处,怎么自己就穿成了……在新婚夜把新夫郎吓得瑟瑟发抖的酒鬼呢。
比起其他人家里一家五六口都能睡的炕,柳敬家里盘的炕并不大,大概能睡三四个人。
但对于两个人来说,空间还是绰绰有余。
柳敬转头去了橱柜,除了床上那条成亲前不久买的新被子,原身还有一条用芦花填充的旧薄被。
他对着不敢盖上被子,还直挺挺躺在床上的少年说道:“你往里睡,被子盖上。”
看着对方裹紧被子慌张向床内缩的样子,他只好装作没发现对方的惊惶,只能是慢慢来了,他靠着外围躺下然后缓缓睡去。
白遇夏听着身边规律又有力的呼吸,不自觉往温暖的被窝里缩了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