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春三鱼

4、月光

　　叶染金红，风卷疏影。

　　周三的早自习刚刚结束，靠近教学楼的一排老松树仍保持着翠绿的气派，而体育馆旁的几棵白蜡树则落了半树金红的叶子。

　　温妍抱着一叠报名表走进教室，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了笃笃的声响，引得一众同学抬头打量。

　　她把报名表往讲桌上一放，指尖点了点最上面的那张纸，清润的嗓音带着点笑意：“下周运动会就开始了，待会来几个细心的同学把项目表贴在后面，想报名的同学课间可以找时间填一下，咱们班争取把项目都凑齐，别到时候团体赛拖了一班的后腿。”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台下七嘴八舌。

　　后排几个田径队的男生围在一起商量报接力的事儿，靠墙的女生们也挤在一起小声讨论，纠结要报跳远还是跳绳。

　　沈听雨咬着笔杆，思绪留在“一班”两个字眼上。
　　许时衍也会参加吗？她还没见过他跑步的样子呢。

　　身前的江星猛的回头，手随意的搭在沈听雨的桌子上，笑嘻嘻的凑过来。
　　“听雨，你报什么项目呀？我体育不好，只能报一个相对于轻松的跳绳，不过，重在参与嘛！”

　　沈听雨愣了愣，她属实没想到自己要报什么项目。
　　她小学的时候练过一段时间体育，还是队伍里八百米项目的种子选手，不过当时想早点放学回家陪奶奶，就找借口退了队。
　　这么多年过去，风灌进喉咙里的清凉，冲过终点时擂鼓般的心跳，都被她压在了记忆最深处。

　　曾经的她，只想平平淡淡的读书，体育课能混过去就混过去，体训时也默默跟在队伍最后。
　　对于曾经的她，跑步太累，赢了也没有什么意义。
　　而对于现在的她，此刻正朝着月亮慢慢靠近的她，忽然觉得，跑步好像也没有那么累了。

　　她很想知道，和许时衍站在同一条跑道上是什么滋味。

　　江星见她迟迟不回答，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听雨，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啊？”

　　沈听雨一只手把她的手扣住，一只手放下笔杆，眼里飘这细碎的笑意：“我报八百米。”

　　江星闻言喜出望外，眼底笑意更甚：“真的啊？听雨，那我们也算半个队友了，你一定要拿到好成绩来找我报喜啊！”
　　……

　　晚自习结束，同学们都争先恐后的冲出教室。

　　沈听雨难得的拒绝了江星的邀请，江星也不失望，道过别后蹦蹦跳跳的去找别的女生一起走了。

　　她在教室里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下楼，初一放学时初二初三才上半节课，所以这会儿教学楼外没有任何人。
　　到了操场边，她看了看四周，确定连一只鸟都没有后才把书包放在了台阶上。
　　远处教学楼的灯光像晕开的墨点，在夜色中泛着暖黄的光。

　　沈听雨走到跑道上，叉着腰轻轻活动着脚踝，随后深吸一口气。

　　风掠过耳际，带着夜露的微凉。

　　多年没练习，她的动作有些僵硬，呼吸杂乱无章，跑起来格外吃力。
　　沈听雨咬着牙，试着调整节奏呼吸，让脚步与心跳慢慢同步。
　　熟悉的感觉一点一点袭来，第二圈过后，她跑的越来越酣畅淋漓，脚步越来越轻盈，她不再去想腿上的酸痛，只是专注的看着面前的跑道。

　　冲过跑道白线的那一刻，沈听雨紧绷的神经终于被拉断。
　　她弯着腰，两只手扶在膝盖上，气喘吁吁，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黏腻的贴在脖子上。
　　她笑了，那一刻她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爽。
　　做回自己真爽。

　　不远处的许时衍半挎着书包，手里还拿着篮球，默默的看着这一切，勾了勾唇角。

　　激情过后便是疲倦，沈听雨等呼吸平稳下来后，直挺挺的躺在了操场上。

　　她抬起眼皮，映入眼帘的是漫天繁星。

　　她懒得爬起来，甚至有想要在操场上睡一晚上的冲动。

　　许时衍见状大步朝操场的方向走过去，从书包里翻出一条崭新的毛巾，塞进了沈听雨的手里
　　许时衍酷爱打篮球，书包里备几条毛巾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沈听雨才懒得睁开眼看来人是谁，反正都是在校园，没有坏人，顶多是巡逻的保安大爷，所以下意识就捏起毛巾胡乱往脖子上擦了一把。
　　她伸直了手，举起毛巾，嘴里小声呢喃着
　　“谢谢你，还你毛巾。”

　　许时衍趁机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起来。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手心的薄茧贴着她的手腕。
　　“起来，别睡。”

　　沈听雨猛的睁开眼，看清来人后心跳漏了一拍，整个人像是被电流击中，身体都僵了。
　　她紧紧攥着毛巾边，声音哑了哑：“你怎么在这？”

　　许时衍轻笑：“我一直在。”

　　他一直在，那他是不是看到她跑步了？

　　想到这，沈听雨的脸颊唰的一下红了。

　　许时衍第一次见到有女孩子脸连那么红，显得有点不知所措。之前偷看他的女孩子数不胜数，但他也没见到过像她这样的。
　　他赶紧清了清嗓子：“很晚了，我们顺路走吧。”

　　沈听雨局促的点了点头，扭扭捏捏的背上了书包。

　　两人肩并肩在月光下走着，许时衍个子高的很，估计快一米八了，而沈听雨才一米六出头，刚到他肩。
　　许时衍率先打破沉默，
　　“你的步伐很稳，只不过前两圈跑的有点乱，是不是很累？”

　　沈听雨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突然想恶劣的反问一下眼前的少年。
　　“那你怎么不过去指点一下我？”

　　许时衍被她的问题搞得有点错愕，耳尖微不可察的泛起了淡淡的红晕，他轻咳了一下，
　　“因为我知道你可以。”

　　沈听雨的心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攥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她抬起头，撞进许时衍的目光里，月光在他眼底流转，让她瞬间失了神。

　　沈听雨收回目光，没有回答。
　　许时衍也默契的地没有追问。

　　两人之间再次恢复平静。

　　走进桂花巷口，清新的花香混着秋夜的寒凉席卷而来。月光透过树叶在水泥地上洒下了斑驳的光影，一切美的像幅画，沈听雨多希望时间可以停留在这里。
　　许时衍也刻意放下脚步，十分钟的路程硬生生走成了二十五分钟。

　　到了小区门口，两人停下脚步，沈听雨转过身看着面前披着月光的少年，问出了心中的疑虑：
　　“许时衍，你家住在桂花巷吗？”

　　少年沉默一瞬，随后肯定。

　　“那为什么我一次也没有遇到过你？”

　　“如果你想，以后我们每天都能遇到。”

　　沈听雨没有回答想或不想，她匆匆道过别后转身就往楼道里跑，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赶她似的。

　　其实她想说，她很想。

　　少女的羞涩，少年的询问，都永远留在了那个夜晚。

　　月底的运动会如期举行。

　　秋日的阳光凉爽而不失明媚，操场上彩旗飞扬，沈听雨作为六班的领队同学，正举着班牌站在队伍最前方。
　　她扎着高马尾，应要求上身穿着一件熨烫整齐的白色短袖，下身则是短款藏蓝色百褶裙，短袖勾勒出她清瘦的腰部线条，百褶裙下露出的腿匀称笔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

　　而在她身侧紧挨着的正是‘姊妹班’一班，一班的领头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生。

　　沈听雨认得她，叫黄亦然，嚣张跋扈惯了，是年组里小有名气的“大姐大”，也是出了名的喜欢许时衍。
　　黄亦然的喜欢是大胆的，她会明目张胆冲进篮球场给许时衍送水，会带着自认为气派的一群人在楼梯口堵许时衍，只为了和他放学一起走，这些不仅沈听雨知道，几乎整个初一的全知道。
　　所有狂热的示好，最终都落得礼貌而疏远的回绝。

　　此时，黄亦然正指挥着跟班把一箱冰镇矿泉水搬到方阵最前面，瓶身上的水珠在阳光下滚落，洇湿了草坪。她扬起下巴，眯起眼细细打量沈听雨，随后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今天咱们班项目最多，这水是我特意冰的，到时候大家下场就能喝。”
　　说完，黄亦然眼神若有若无的扫过六班，嗤笑一声：“还是咱班女生贴心，到时候有的班渴了只能咽唾沫了。”

　　沈听雨微微偏头，目光正好与黄亦然一行人碰撞，对方急忙收回目光，转过身去挤眉弄眼，沈听雨捏着班牌的指尖泛白，心中升腾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受。

　　队伍的末尾，许时衍和几个男生姗姗来迟。

　　黄亦然眼神一亮，从班级方阵里穿过去，笑容灿烂：“阿衍，这是特意给你留的冰水。”

　　‘阿衍’？他们关系很好吗。沈听雨想

　　许时衍目光落在那瓶水上，并没有接，他微微低头，和黄亦然对视，声音毫无温度：“谢谢，我自己带了。”
　　“那，那你就收着呗，万一等一下就有用了呢？”
　　许时衍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细长的透明水杯，在黄亦然眼前晃了晃。
　　黄亦然只能作罢。

　　广播里响起入场式开始的指令，沈听雨挺直脊背，高举着班牌，带着队伍向前走去。
　　少女柔顺的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腰间的白色丝带在阳光下飞扬起来。

　　沈听雨的目光一直紧紧跟着前面的队伍。

　　而许时衍的目光则死死黏着沈听雨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