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女帝》猛犸字大王

2、容色 滴答，

　　滴答，滴答……
　　好像是水声。
　　好冷。
　　好恶心的味道，好难闻。吱吱……什么虫子？老鼠？全身上下为何这般痛？
　　我挣扎着起来。地上的青石板凉得浸骨，眼睛很沉，像是被泥糊住了，难以睁开。我摸索着，触到了一面凹凸不平还带有不知名湿滑感的墙壁，将身体靠了上去，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是哪？
　　我不知道，脑海中还是一片空白。只觉得好冷，好痛，好恨……
　　恨？
　　恨谁？
　　我努力地睁开眼，终于，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光亮。可是身体太无力了，全身上下每一寸骨骼、每一寸肌肤都在喊着痛。
　　到现在，我已经叫喊不出来了，只觉得无尽的疼痛都要将我埋没到麻木了。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有脚步声。
　　哒、哒、哒……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停住了。
　　眼前的光暗淡了些。
　　我挣扎着抬头，努力想看清前方的身影，可却什么也看不清，只记得那人瘦瘦高高的。
　　“你为何要谋反？”
　　清冷的声音响起。
　　刹那间，水滴声、呼吸声、虫子爬、老鼠叫……所有声音尽数退去，连疼痛都退去了。脑海中升腾的，只有无尽的恨意。好恨……
　　恨！
　　好恨！
　　这个声音，这个人。
　　这张脸。
　　我突然惊醒。
　　“呃！”
　　雕花的床榻上，我努力地平复着呼吸。冷汗浸透了寝衣。明明才刚醒，可那个梦已经记不大清了。只记得那个模糊的声音，和那张模糊的脸。
　　罢了，先起来操练一番吧。
　　我今年十五岁。虽是女子，可因为多年习武，在那些同龄男子之中也算是高挑的。
　　“世子。”
　　我正在院子里舞剑，身后有声音传来。我早就听到脚步声，不用他喊，我也知道是谁。
　　我的先生，顾廷舟。
　　“先生早。”我平复呼吸收了势，向先生拱手行礼。顾先生手里拿着扇子，总是一派和睦的表情。
　　他欠身回礼，见我收起剑，往前走了几步，停在我的身侧，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落霞山的信来了。”
　　我接过信，先在衣服上擦了擦汗湿的手。火漆已经被拆开，显然先生已经看过了。
　　我问道：“先生看过了？”
　　“嗯，”顾先生回复道：“没有什么大的问题，一切都安排得妥当。只是王同林在问粮食什么时候到，那边的田今年的确欠收。”
　　我一目十行将信看完，转身进了书房，抽出火石将信烧了。火焰瞬间吞没了发黄的纸张，变成灰烬，浮在房间里。
　　我在榻上一坐，招呼道：“先生，你也坐呀。”
　　先生摆摆手，只站在前方。他总是这样讲规矩。不过也无事，他喜欢就随他去。
　　“吩咐下去，南边的那一批货去江南出掉。换成棉花之类的保暖衣物送去北边；另一半换成粮食，也一起送过去。现在天热，不怎么下雨，等他们换完送过去也到年末了，不浪费时间。再有，你跟他们说，今年的量已经足了，该吃吃，该喝喝，明年我有其他安排。”
　　顾先生眉头微皱，似乎想说些什么。那批货是被我以“裁减”的名义给特意减下去的，我并不是无知小儿，开窍也早，可顾先生总是习惯性地把我当成孩子。我知道他是好心，可有些话我也不能对他明说。
　　“先生放心，我心中有数。”
　　“是。”顾先生拱手行了个礼，终于离去。走至门前又停下脚步，“世子，那林家……虽说之前有婚约，可如今二位都是男子身份，婚约自不可作数。还望世子多加结交。林家在南方的势力，可是世世代代积累起来的。”
　　他说话向来点到即止。见我轻微点头，便躬身离去。
　　外面的天气很好，眼下不过清晨，天已大亮。
　　我也知应多与他们结交，可那林家……
　　我总能想起那张脸。总是那么眼熟，可又带着一丝丝的陌生。莫名其妙地，我没办法与他过于亲近。
　　算了，先生说得对，成大事者，怎能将情感置于理性之上？
　　我起身，唤重三进来。重三是我的近身侍卫。我并不喜欢有太多人服侍，所以平日里只他一人服侍在我身旁。
　　“帮我把那套紫鱼龙服拿过来。”
　　“是。世子是要准备去参加哪家的宴会？”重三收起剑，“那套紫鱼龙服制好后，世子可从未穿过。”
　　“你小子，天天探听那么多干嘛？”重三平日里与我一同长大，说话有时也如同亲人一般。
　　“这不是怕世子您穿成这样太过招摇，那满街满巷的女子们，可不得把路堵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重三对于自家世子的才情样貌很是自豪。
　　“就你话多。还不快去！”
　　“是是是，我这就去。”
　　看着重三跑出去的身影，我又收敛了笑容。
　　皇上最近爱召我入宫，说是想为我这个皇侄赐婚，问我可有心仪的人选。怕不是想试探些什么？
　　我想起大殿上那个和父亲长得有七分相似的男子，看到我总是一脸温和的笑容，甚至于比我亲爹对我还要温和宠爱。整个京城，谁不知皇上对我这唯一的侄子视若亲子，连皇子的待遇都比不上我。
　　是啊，表面做得那么好。可总不能辜负了。
　　“呵。”空荡荡的书房里，只听到我轻声笑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和不屑。
　　宁远侯作为现存于世的唯一的皇帝弟弟，虽然是非嫡出，但当今圣上兄弟凋零。先帝嫡长子即为当今圣上，嫡次子也就是我的父王。
　　先皇曾有两任皇后，先后生下了当今圣上后，不知原因早早去世，先皇便立了继后。
　　继后后来生下了我的父王，备受宠爱，当时朝臣议论都以为先皇要把太子之位传给我父王。可是到最后，先皇去世了都没有立太子。说起来，先皇去世也是猝不及防，才四十来岁，正值壮年，却在外出打猎时遭了意外，摔下马背，至此高烧不退，再没醒来。
　　而第三个儿子，也就是现在的宁远侯，是当时的贤妃所出，虽不受先帝宠爱，却也并没有冷落。在我父皇去世之后，他便成了皇帝唯一的弟弟。
　　今日是宁远侯嫡女及笄礼。宁远侯身为皇叔，我自然要去礼贺，这也是盛京今年的盛事之一。
　　“镇南王世子到——”
　　门口的侍从眼尖得很，远远就看到了我的马车，赶紧提醒。我刚下马车，宁远侯长子朱时行就迎了上来。
　　“表兄今日也来了！”
　　我比他就大一个月。因我深得皇帝宠爱，这朱时行小时候在宴席上总爱黏着我，倒也不蠢，就是看着人有点傻乎乎的。
　　“清宁今日及笄礼，我怎能不来？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我不懂礼节一样。”我笑着打趣了他一句。
　　他忙得满身是汗，抽出一只手帕擦了擦额边的汗珠：“表兄，你总爱这样挤兑我。我跟你说，今日礼毕后你可千万别走。这段时日我骑射略有长进，到时候我们好好比比。说起来，我最近还长高了呢，哈哈，说不准哪天长得比你还高。”
　　我正欲与他多说几句，又看到后面的侍从几步走过来，想要招呼朱时行又欲言又止的模样，估计是看在我的身份，不好打断我们聊天。
　　“好了，你家下人有事找你呢，我就先进去了。看你估计还要在门口站一段时间，我先进去喝两杯。”
　　“好好好，放心，今日一定不醉不归，你就喝个痛快吧。”他悄悄地俯身到我耳侧，“我把我家老头那罐子青花酒都拿出来了，晚点你少喝两杯，到时候我给你尝尝。”
　　撂下这一句，他转头跟着那侍从去迎其他人去了。
　　宁远侯嫡长女及笄礼可是大事，来的人都是身份显贵，只派管家不足以体现侯府的礼节，所以就派他出来跑腿了，也属正常。
　　我撩起衣角，往里走去。有下人在前方带路。
　　“世子，这边请。”
　　绕过九曲七折的走廊，还没到后院，就听见了少年的谈笑声混杂在一起。
　　“哈哈，你看，我就说林子彰一定胜了你，你还不服输，这一杯你必喝无疑了。”
　　“哪有不服？林公子可是咱们这一代里面才情声名最盛的一个。你可不知道？王七郎家的妹妹，自从上次见过林子彰一面之后，回去茶饭不思，据说吵着要嫁与林子彰为妻呢。”
　　“胡闹，不要乱说，别败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这声音温润如清泉涓涓，连大太阳都显得没那么燥热了。可是心头一股火气也不知从何而来。
　　“要我说，你们是没见到过镇南王世子。那张脸……简直叫人过目不忘，宛若神女……”
　　突然有人神神秘秘的开口。
　　“宛若神女？你这话都说得出口，小心被人听见，打折你的腿！”
　　“我可没有胡言。世子虽不常露面，也不怎么与他人交集，但去年中元节我陪母亲去圣元寺烧香时，在后边院落脚，偶然间见过世子。几位和尚陪着他，据说是来给先王妃祈福的。那一眼，真叫人念念不忘。那容颜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能有林公子好看？”
　　“不一样。林子彰的俊，那是雅致到了极致，如青竹，如清泉。而世子……我应该怎么说呢……就是，就是……”这人声音突然开始结巴，组织了半天语言也没说出来，旁边人都开始催他了。
　　“你就是就是，就是些什么呀？你倒是说呀！”
　　他终于“就是”出来了：“就是好看！”
　　“切——”周围一片嘘声，“你这多年书都读到哪去了？”
　　“你们不懂，那是令人震惊、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纯粹的美，像是……”
　　他又开始结巴了。
　　“像繁花，像盛景，像一切虚无缥缈的凝结，像天上神仙，像玉山昆仑。”
　　“对对对，就是这种，繁杂到极致了的美丽，反而无法形容了。”
　　“哟！林子彰，你也见过世子呀？”
　　“偶遇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