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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怜晴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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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晴是真的喜欢做饭,不是单单“会做”的熟练,是打从心底里享受这件事。
景明第一次真切意识到这点,是某个周六的下午。
她站在厨房里处理鲈鱼,菜刀沿着鱼腹利落划开,手指探进去一把掏出内脏,眉头都没皱一下。剖好的鱼冲洗干净,鱼身划了三刀,抹上盐和料酒,姜片塞进刀口,葱段垫在鱼身下,整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她做这些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哼歌,声音很小,调子也不准,断断续续的,混在水龙头的哗哗声里。
景明刚好路过厨房门口,听见了,脚步顿了顿,没有进去打扰。
后来他慢慢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傍晚下班回来,在玄关换鞋时,总会先听一听厨房里的动静。锅铲碰撞铁锅的声响、热油下锅的滋啦声、案板上切菜的笃笃声,节奏时快时慢,快的时候刀声密集不停,慢的时候一下一下,格外清晰。
只要听见她哼歌的声音,他就知道,那天的菜一定做得格外合心意。
怜晴做饭时穿的围裙,是从自己原来的房子带来的。藏蓝色棉麻质地,系带磨得有些起毛边,一看就用了很多年。围裙胸口的位置,绣着一朵鹅黄色的小花,针脚细密,五个花瓣围着中间一个圆蕊。
景明第一次看见那朵花,是她搬来的第一天,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秒,才不动声色地移开。
后来他帮她缝大衣袖口,在破口处绣了一朵鹅黄色的小雏菊。她问他什么时候学的针线活,他说大学时衣服破了懒得出去补,自己摸索着缝了几次就会了。她没再追问,却清楚记得,他绣的那朵花,五个花瓣、中间一个圆蕊,和她围裙上的那朵,分毫不差。
这件事她在心里想了很久,他是什么时候注意到围裙上的花的?为什么记下了花瓣的数量?又为什么要绣一朵一模一样的?她想了很多遍,终究没有开口问。
后来有一天,怜晴下班回来,发现厨房里多了一条新围裙。卡其色的,就挂在她那条藏蓝色围裙的旁边,两条并排挂着,中间刚好隔着一只手掌的距离。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两条围裙,看了很久。
新围裙是帆布材质,比她那条厚实,胸前有一个小口袋,能放手机或是记菜谱的小卡片。系带是皮革的,配着铜质的扣子,用得越久会越有光泽。她伸手摸了摸,指尖划过帆布表面,能清晰感受到布料粗粝的质感。
她没去问景明为什么买这条围裙,他也没有主动解释。两条围裙就那样并排挂着,仿佛它们本来就该在那里。
那天晚上,怜晴做了红烧排骨。
排骨是她早上去菜市场挑的,选了肋排中间的部位,肥瘦相间,骨细肉厚。焯水时放了姜片和料酒,血沫撇得干干净净。炒糖色的时候,她弯着腰,眼睛一刻不离锅底,看着白糖慢慢融化,变成琥珀色,冒起细密的小泡,再立刻倒入排骨翻炒,让每一块肉都裹上均匀的糖色,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她做这些的时候,身上穿的正是那条新围裙。
景明下班回来,在玄关换鞋时,就听见了厨房里的哼歌声。调子还是不太准,断断续续的,混在油烟机的嗡嗡声里。他换好拖鞋,径直走到厨房门口。
她站在灶台前,穿着那条卡其色的新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不紧不松的蝴蝶结。锅里的排骨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浓郁的酱香裹住了整个厨房。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吧,还有五分钟就好。”
他没有走,靠在厨房门边,手里还拎着公文包。围裙的系带随着她颠锅的动作,在腰后轻轻晃着,铜扣在灯光下折出一点细碎的光。
她回过头,见他站着不动,又说了一遍:“快去洗手呀。”
他这才应了一声,放下包去洗手。
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他走出来在餐桌前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盘炒时蔬,菜叶翠绿,带着蒜末爆香的味道。
她端着红烧排骨走出来,热气腾腾地放在桌子中央。
景明夹了一块,慢慢嚼着。排骨炖得软烂,筷子轻轻一拨,肉就从骨头上脱了下来,酱汁收得浓稠,牢牢挂在肉上,泛着亮。
“好吃。”他说。
怜晴也夹了一块尝了尝,微微皱起眉:“糖色炒得稍微老了点,带了一点点苦。”
“没吃出来。”
“真的?”
“真的。”
她又尝了一块,反复确认了一遍,才松开眉头,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景明照旧去洗碗。他站在水池边,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以上,挤了洗洁精在海绵上,揉出细细的泡沫。水流冲过碗碟,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怜晴靠在厨房门边看着,这是她搬来后就养成的习惯,吃完饭不急着走,就在门边站一会儿,看他洗碗。他的手在水池里不停忙碌,碗碟一只一只洗干净,整整齐齐码在沥水架上。
“今天怎么穿了新围裙?”他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她愣了一下,笑着说:“你买的,不就是给我穿的吗?”
他没说话,低头继续刷锅,钢丝球擦过锅底,发出沙沙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那朵花。”
“什么花?”
“你原来那条围裙上的花。我绣的时候,脑子里一直想着那个样子。”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但绣完才发现,还是不太像。”
怜晴看着他的背影,哪怕从后面,也能看见他泛红的耳尖。
她没有说话,走进厨房,拿起搭在台面上的那条藏蓝色旧围裙。围裙胸口那朵鹅黄色的小花,绣了很多年,绣线已经有些褪色,花瓣边缘也微微起了毛。
她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把围裙叠好,放进了橱柜最里面的抽屉。
景明猛地回过头看她。
“那条旧了,”她轻声说,“以后用新的。”
他手里的钢丝球瞬间停住了,水流冲着锅底,泡沫顺着锅沿不停往下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锅冲干净,扣在沥水架上。他擦干手转过身,她正靠在橱柜边,两只手撑在台面边缘,新围裙还穿在身上,系带在腰后打了个好看的蝴蝶结。
他朝她走了一步,又停住了脚步。
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的头发上,边缘泛着一层浅浅的光晕。围裙胸口的小口袋里,插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露出半截,上面写着她下周想尝试的新菜谱:水煮牛肉、干煸四季豆、酸菜鱼。
他看见了那张便签,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下周要做酸菜鱼?”
她愣了愣,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便签,忽然笑了:“你怎么看到的?”
“字写得挺大的。”
她把便签往口袋里塞了塞,直到完全看不见为止。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油烟机还没关,发出低低的运转声。
“那条旧围裙,”他忽然又开口,“上面的花,是你自己绣的吗?”
她摇了摇头:“是我妈绣的。很多年前了,我刚开始学做饭的时候,她给我绣的。”
他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又补充道:“她说,喜欢做饭的人,围裙上应该有朵花。”
景明看着她,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盛着细碎的光。
“你妈妈说得对。”他说。
后来,那条卡其色的新围裙就一直挂在厨房里。她每天做饭都穿着它,系带在腰后打一个蝴蝶结,胸前的小口袋里,总塞着一张便签纸,写着她想做的下一道菜。
景明每天下班回来,在玄关换鞋时,总能先听见厨房里的声响,然后看见她穿着那条围裙的背影。系带在腰后轻轻晃着,铜扣偶尔闪过一点细碎的光。
有时候她会哼歌,调子还是不太准。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那朵雏菊,他绣了三个晚上。拆了好多次,花瓣的弧度总是不对,针脚也歪歪扭扭的。
后来他在网上找了雏菊的图片,放大,对着屏幕一针一针地绣。
绣完的那天晚上,他把大衣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绣着花的那一面朝上。然后他就坐在旁边,一直等。
等她醒来,等她看见,等她说出那句:“你把我的衣服补得真好看。”
他坐在黑暗里,听见她那句话的瞬间,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大概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一句话。
直到此刻。
此刻她穿着他买的围裙,站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里,说“以后用新的”。
她把妈妈绣的旧围裙收进了抽屉里,把他买的新围裙,穿在了身上。
景明也没有告诉她,买那条围裙的时候,他在商场里站了很久。导购问他送给谁,他说送给妻子。导购问他妻子喜欢什么颜色,他想了想,说大概是卡其色。
其实他那时候并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只是觉得,卡其色配什么都好看,配藏蓝色,也很好看。
后来他发现,她是真的喜欢这条卡其色的围裙。穿了很多次,洗了很多遍,帆布越洗越软,皮革系带磨出了温润的光泽,铜扣也越发明亮。
她穿着它做了很多顿饭,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干煸豆角、水煮牛肉、酸菜鱼。厨房里的香气一天一天换着花样,围裙口袋里的便签纸,也一张一张换着内容。
有一天,景明下班回来,发现她放在围裙口袋里的便签纸,写的不再是菜谱了。
上面只有四个字。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那张便签纸,站了很久。
便签纸上写着:景明爱吃。
后面没有写具体的菜名,大概她自己也还没想好,他最爱吃的到底是什么。但她把这一条记了下来,和水煮牛肉、酸菜鱼记在一起,当成一道重要的菜来研究。
怜晴从冰箱里拿出鸡蛋,转过身,正好看见他手里捏着那张便签纸。
她愣了一下,立刻伸手去抢。
他把胳膊举高了,她够不着。
“还给我。”她的耳朵瞬间红了。
他把便签纸对折好,放进了自己衬衫胸口的口袋里,那个位置,刚好和她围裙上的小口袋齐平。
“我收下了。”他说。
她看着他把便签纸收好,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过身去继续打鸡蛋,筷子搅动蛋液的声音,密集又清脆。
景明靠在厨房门边,静静地看着她。她穿着那条卡其色的围裙,系带在腰后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