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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千宗试锋·貳   那场青 ...

  •   那场青色巨掌抹除魔秽之后,千宗试锋的擂台竟空前地“干净”起来。倒不是说比试不精彩了——恰恰相反,各宗弟子都拿出了看家本领,胜负往往只在毫厘之间。只是再没人敢琢磨场外助威、法器动手脚那些小把戏。

      毕竟,谁也不知道青云宗那位深不可测的宗主,是不是正用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看着”。

      恰憶对此倒是心安理得。她蹲在观战席角落,一边嗑松子一边点评:“那冰块脸又赢了,没意思。”

      慕寒在旁边整理她那堆瓶瓶罐罐,头也不抬:“你少惹事。”

      “我什么时候惹事了?”恰憶理直气壮,“我那是热心。”

      慕寒没接话,只是把几个标注着“剧毒勿碰”的瓶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
      轮到恰憶上场时,演武场四周嗡嗡的议论声忽然静了一瞬。

      倒不是因为散修妖狐身份有多扎眼——这次试锋本就破例允许散修报名,各路牛鬼蛇神都来了,一只狐妖实在不算什么。大家安静的原因,是擂台下那道抱臂而立、嘴角噙着欠揍笑意的身影,忽然动了。

      令狐朝暮懒洋洋地站直,目光在恰憶身上停了停,又扫向擂台上那位已站定备战的弟子,皮笑肉不笑地“啧”了一声。
      “你,”他朝那弟子抬抬下巴,“下去。”

      那弟子一愣:“啊?”

      “啊什么啊,让你下去就下去。”令狐朝暮已经迈步往擂台上走了,经过那弟子身边时顺手一拨拉——没用什么力,但那弟子还是踉跄着被“请”下了台,一脸懵地站在台下,不知道自己得罪了哪路神仙。

      令狐朝暮在恰憶对面站定,掸了掸袖口,笑眯眯的:“野狐狸,这回没人帮你了。让我瞧瞧,你那点偷鸡摸狗的本事,能撑几息?”

      恰憶把嘴里的草茎吐掉,眯起狐狸眼:“令狐大师兄,你一个首徒,欺负散修小妖,害不害臊?”

      “欺负?”令狐朝暮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拖长了音,“我这是——亲自下场,检验本届散修的水平。青云宗待客之道,够不够诚意?”

      台下不知谁没憋住笑了一声。

      恰憶没再搭腔。她知道这人就是来寻仇的——上回她帮卫澜那点小动作,这位大师兄记仇记到今天。打是肯定打不过的,但她恰憶行走江湖,靠的从来不是硬碰硬。

      哨声一响。

      令狐朝暮连剑都没拔,单掌虚按,一道凌厉的劲风便迎面压来。他确实没下死手,但那猫逗耗子般的游刃有余,比直接揍她一顿还让人窝火。

      恰憶闪身避开,袖中滑出几缕细如发丝的银线,无声无息缠向令狐朝暮脚踝。这是她惯用的小手段,被蛊丝缠住轻则中毒,重则直接被绞死。

      令狐朝暮像后脑勺长了眼睛,脚步一错便轻松避开,还不忘点评:“手法太慢。你们散修就这点本事?”

      恰憶咬牙,又一连甩出七八道蛊丝,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罩过去。令狐朝暮终于拔剑——或者说,只是用剑鞘轻轻一挑,那张网便破了道口子,他侧身从那口子钻出来,衣角都没沾上半根丝。
      “还有别的花样吗?”他问,语气真诚得像在请教。

      恰憶不说话了。她知道自己正面交手毫无胜算。她深吸一口气,袖中悄悄摸出个小纸包。

      令狐朝暮又一道掌风拍来,她这回没躲利索,肩头被扫到,火辣辣地疼。她借着这一下踉跄,往前跌了一步,恰好扑到令狐朝暮近前。

      他显然没料到她敢近身,微微一怔。

      就是这一怔。

      恰憶抬手,纸包不偏不倚正对他面门一扬——

      “咳咳咳——!”

      令狐朝暮猝不及防吸了一大口,呛得连退两步,眼眶瞬间泛红。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你、你这是什么!”

      “毒啊。”恰憶退开几步,揉着肩膀,理直气壮,“哪条规矩写了不许用毒?”

      令狐朝暮一口气噎在喉咙里,脸都青了。

      但他偏不认输。

      他抬手,硬是又拍出一道掌风——这一下其实已经歪了,掌风从恰憶身侧半尺处掠过,连她发丝都没扬起。

      然而恰憶余光瞥见台下安然几人倏地站了起来。

      她当机立断,“啊”了一声,非常丝滑地往地上一躺。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连落地姿势都挑不出毛病。

      令狐朝暮掌风落空,收势不及,自己还踉跄了一步。他低头看着地上躺得端端正正的狐狸,脑子空白了一瞬。

      “……我没打到你。”

      恰憶躺在地上,捂着肩膀,气息微弱:“啊……前辈武功果然高强……”

      “我刚那掌歪了!根本就没碰到你!”

      恰憶虚弱地:“令狐大师兄……晚辈认输还不行吗……”

      令狐朝暮:“…………”

      台下,安然第一个冲了上来。

      她动作快得像一道风,直接挤开令狐朝暮,蹲在恰憶身边,声音都变了调:“恰憶!你怎么样?伤哪儿了?”

      恰憶偷偷朝她眨了一下眼。

      安然愣了愣,随即眼眶一红,声音更急了:“她脸色好差!大师兄你怎么能这样!”

      令狐朝暮:“她装的!!”

      卫澜也上来了。他面无表情地站在恰憶另一边,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视线移到令狐朝暮脸上:“看来你不止嘴贱这一个缺点……还卑鄙。”

      令狐朝暮:“……她真的是装的!我那一掌连她头发都没碰到!”

      慕寒也走了过来,站在恰憶身前,语气平稳但寸步不让:“令狐师兄,她若真有违规之处,自有裁判定夺。你中途换人、亲自下场,本就不合规矩。”
      令狐朝暮气笑了:“我不合规矩?她下毒就合规矩了?!”

      恰憶从安然臂弯里探出半个脑袋,气若游丝:“青云宗……哪条规矩……写了不许用毒……”

      “你给我闭嘴!”

      恰憶立刻缩回去,又咳了两声。

      安然抬头,瞪着他。

      令狐朝暮被这几个小辈团团围住,百口莫辩。他张了张嘴,想骂人,喉咙忽然一阵发紧——毒发了。

      他又咳了两声,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差。

      恰憶悄悄睁开一只眼,看他那样,小声说:“那个……你要不要去解个毒?”

      令狐朝暮指着她,手指都在抖。

      恰憶又把眼睛闭上了。

      令狐朝暮深吸一口气,黑着脸转身下了擂台。千宗试锋的医修弟子不知何时已等在台下,一身淡青衣裙,眉目清冷。她没说话,只是侧身引路。令狐朝暮跟在她身后,脚步明显有些虚浮。

      恰憶从安然臂弯里探出脑袋,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转角,小声嘀咕:“他会不会有事啊……”

      安然语气带些埋怨:“你下的毒,你问我?”

      恰憶心虚地把脸埋回她袖子里。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嘶……我还是去送个解药吧。”

      安然没拦她。

      恰憶爬起来,拍拍裙子,往那个方向溜了过去。

      偏殿的门虚掩着。

      恰憶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正对上令狐朝暮要杀人的眼神。

      医修坐在他身侧,正给他施针压制毒素。令狐朝暮赤着一边手臂,脸色铁青,看见门口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额头青筋直跳。

      “你还敢来?!”

      恰憶缩了缩脖子,从门缝里挤进来,手里举着个小瓷瓶:“解药!我刚想起来,忘了给你了!”

      令狐朝暮:“…………”

      医修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验了验,微微颔首。

      令狐朝暮一把夺过解药塞进嘴里,那架势不像吃药,像要把恰憶生吞。

      “下次,”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亲手把你扔下山。”

      恰憶完成任务便脚底抹油溜了。

      恰憶刚溜出偏殿,迎面便撞上一道含笑的目光。

      来人倚在廊柱边,身形不高,一袭月白男装,领口袖边滚着暗银流云纹。他相貌清秀,眉眼间带着慵懒的笑意,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看人的眼神像在看什么有趣的猎物。

      “这位散修小友,”他开口,声音清润,“身手敏捷,头脑灵光,本居主很是欣赏。”

      恰憶脚步一顿,警惕地看着他。

      “金琼居,女萝。”男子折扇一合,虚虚一画。

      他随手一画,虚空中竟漾开一道流影传送门,门后隐约可见一间装点雅致的静室。

      恰憶还没答话,身后已传来安然冷冷的声音:

      “你想干什么?”

      安然一行人不知何时跟了上来,站在恰憶身侧,眼神不善地盯着女萝。

      卫澜眯了眯眼:“又矮又装……”安然赶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冰块脸,你少说句话吧……”

      女萝诧异挑眉,似笑非笑:“这位小友,怎么如此不会说话?”

      卫澜面无表情:“实话。”

      慕寒也从廊角转了出来,走到恰憶另一侧,不卑不亢:“前辈,恰憶接下来还有比试,恐怕不便久留。”

      “不方便?”女萝折扇抵唇,笑意不减,“本居主又不会吃人。若不放心,几位一道跟来便是。”

      说罢他转身率先踏入流影门。

      恰憶回头看安然。安然一脸犹豫,但还是迈步跟了上去。恰憶嘴角翘了翘,也跟着跨进门。

      慕寒随后跟上。

      卫澜看了一眼那道流影门,没说话,也跟了进去。

      流影门后是一间装点得极为雅致的静室。博山炉焚着不知名的香料,墙上挂着名家山水,桌案上摆着时令鲜果。

      女萝在主座坐下,折扇轻摇,开门见山:“小友,本居主见你根骨清奇、心思活络,正是我金琼居需要的人才。有意向的话——”

      卫澜:“他想坑你。”

      女萝折扇一顿。

      卫澜面无表情,语气平铺直叙,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安然本来也要说些什么,见有人抢了先,便闭上嘴,只是盯着女萝的眼神仍带着不善和狐疑。

      女萝深吸一口气,决定无视那尊冰山,目光灼灼地看向恰憶:“小友意向如何?”

      安然转向恰憶:“你居然被看上了?”

      恰憶扭头看她,认真地问:“你看不起我?”

      安然:“……”

      女萝清了清嗓子,正欲开口,恰憶已扭回头来,一脸真诚:“前辈,我就是个穷散修,也没什么大本事,您怎么就看上我了呢?”

      女萝折扇轻摇,笑意款款:“小友过谦了。方才擂台之上,那份急智与胆识,寻常弟子可没有。”

      恰憶被夸得有点飘,尾巴在裙摆下轻轻晃了一下。

      卫澜:“他夸你阴险。”

      恰憶扭头瞪他。

      女萝面色微沉,看了卫澜一眼,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游刃有余的笑模样。他不再绕弯子,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轻轻放在案上。

      袋口散开,露出满满当当、灵气四溢的灵石——已经不能说上品,一看就是市面上没有的无价之宝,金灿灿晃得人眼晕。

      “小友要是有意向,”他声音不重,“这个是本居主的一点心意。”

      恰憶眼睛瞬间亮了:“我去!好多钱!”

      安然扶额:“你是从小到大没见过钱吗?”

      恰憶扭头看她,理直气壮:“没见过这么多。”

      安然:“……”

      卫澜面无表情:“他想用钱坑你。”被安然一把捂住嘴。

      恰憶看看灵石,又看看卫澜,又看看安然,又看看灵石,表情挣扎。

      就在此时,门“砰”地一声被人推开。

      力道之大,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震得博山炉里的香灰都抖了三抖。

      女萝猛地起身,看清来人,脸上的笑意变得意味深长:“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天玑阁主。怎么,对本居主的门有什么意见?”

      来人一袭玄色长袍,腰悬天玑令牌,眉目冷峻。正是天玑阁主季旭。

      他的视线扫过屋内众人,在慕寒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落到女萝脸上,淡淡开口:“金琼居招人,招到天玑阁的人身上来了?”

      “阁主这话说的。”女萝笑容微僵,还是笑着回话,“我可没逼他们,他们自己要来的。”

      慕寒已起身行礼,声音沉稳:“阁主。”

      季旭微微颔首。

      恰憶左看看右看看,小声感慨:“苦修多年,终于轮到我做主了?”

      安然凉凉道:“小心他俩都想坑你。”

      恰憶:“……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女萝正要开口,季旭已走到案前,拿起那袋灵石,看也不看,随手扔回女萝怀里。

      “招徒大典本应在广场公开举行。居主带人至偏屋私谈,传出去不好听。”他的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

      女萝抱着钱袋,脸色青白交加,看向恰憶:“小友要是看不上金琼居,本居主自不会为难你。但若是被人裹挟着走了……日后后悔,可别怪我没给过机会。”

      恰憶悄悄扯慕寒袖子,小声说:“那个……我要是不是自愿走的呢?”

      慕寒垂眸看她。

      恰憶气声更急:“想办法把我带走啊喂!”

      慕寒没答,只是上前一步,对季旭拱手:“阁主,恰憶的下一场比试马上要开始了。弟子能先带她过去吗?”

      季旭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女萝:“去吧。”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一道流光裹住几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女萝脸色已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他上前一步,正要说话,季旭却已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女萝仍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袋被扔回来的灵石,指节泛白。

      流影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

      门外,天光正好。

      恰憶抬头看看身边面无表情的卫澜、一脸“我就知道”的安然、以及默默整理袖口的慕寒。

      她忽然问:“你们说,金琼居……都这么有钱?”

      慕寒想了想,说:“比较有钱,但天玑阁也不差。”

      “那你呢?”

      慕寒没答。

      恰憶凑近她:“你是不是也有钱?你老实交代。”

      慕寒往旁边让了让。

      卫澜在旁边凉凉地说:“人家有钱也不会给你。”

      恰憶不气馁:“我给天玑阁当弟子,阁里包吃包住吗?”

      卫澜:“人家好像没看上你。”

      恰憶:“……你能不能别老拆我台。”

      卫澜看她一眼,没说话。

      风从演武场那边吹过来,带着擂台上未散的灵气余波,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喝彩声。

      恰憶的下一场比试,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她把药粉收进怀里,拍了拍。

      安然走在她旁边,忽然伸手,把她一缕乱了的鬓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像顺手做的。

      恰憶愣了愣,没躲。

      “待会儿好好打,”安然说,语气平平的,“别再下毒了。”

      “……哦。”

      “真输了也不丢人。”

      恰憶扭头看她:“你这话到底是盼我赢还是盼我输?”

      安然没答,只是弯了弯眼睛。

      演武场的喧嚣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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