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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酒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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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是彭紫婷推荐的,"隐蔽的,清吧,不是夜店那种乱哄哄的",她发定位给江静姝,附带一个眨眼表情,"适合约会,适合微醺,适合……你懂的"。
江静姝没懂,或者假装没懂。她把定位转发给林听澜,问:"周末,想去吗?"
林听澜回得很快:"你想喝酒?"
"想试试,"江静姝打字,"想试试,不是规划内的我,能到什么程度。彭紫婷说,微醺的时候,人会说出真话。"
"你现在已经说真话了,"林听澜回,"但你想试,我陪你。不过,"她停顿,输入中显示了很久,"我会控制我的量,确保你能安全回家,或者去我那里。"
"去你那里,"江静姝回,发出去才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但没有撤回,"我想去你那里,不是回家,不是宿舍,是你的,有你的味道,你的书,你的口红的地方。"
周六晚上,酒吧藏在巷子深处,木门,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小小的灯箱,画着一只猫。林听澜先到,站在门口等,穿了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里面是白色的T恤,牛仔裤,没有化妆,但涂了唇膏,在路灯下很显眼。
江静姝走近时,闻到她的味道,某种木质的,混合着柑橘的,不是香水,是发油或者身体乳。这个味道让她想起阁楼的冥想,想起地毯,想起她们的呼吸逐渐同步的时刻。
"你来了,"林听澜说,伸手,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夹克口袋,"冷吗?"
"不冷,"江静姝说,但手指是凉的,在林听澜的口袋里变暖,"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不知道,"江静姝说,真实的,"紧张我会变成什么样,紧张你会看到什么样的我,紧张……"她停顿,看着那只猫的灯箱,"紧张我想要更多,但不知道更多是什么。"
林听澜握紧她的手,在口袋里,手指交缠。"更多可以是,"她说,声音轻,但清晰,"微醺,真话,然后,如果你愿意,去我那里,继续。或者停止,任何时候,你说停,就停。"
"如果我不说停呢?"
"那我就继续,"林听澜说,笑,那个左边深的酒窝,在红色的唇膏旁边更深,"和你一起,在你愿意的,全部里,继续。"
酒吧里面比想象的小,吧台,几张桌子,角落里有一个小舞台,今晚没有演出,只有CD机在放爵士乐,萨克斯,慵懒的,暧昧的。她们坐在吧台,高脚凳,林听澜帮江静姝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吊带裙,彭紫婷帮她选的,紧身的,露背的。
"喝什么?"调酒师问,年轻的,短发的,中性的,看了她们一眼,目光里没有评估,只有"我懂"的了然。
"长岛冰茶,"林听澜说,"一杯。她要……"她看江静姝。
"一样的,"江静姝说,"但我自己付钱。"
"不用,"林听澜说," tonight,我请你,作为……"她停顿,寻找词语。
长岛冰茶上来,琥珀色的,里面有柠檬片,薄荷,冰块碰撞的声音。江静姝喝第一口,甜的,然后是酸的,然后是某种灼热,从喉咙到胃,扩散到四肢。
"好喝,"她说,"像饮料。"
"像饮料的,"林听澜笑,"最危险。慢点喝,我们有一整夜。"
她们喝,聊天,不是重要的,不是规划的,只是存在。林听澜说她的督导,五十岁,短发,灰白,"她问我,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江静姝,我说,因为她是第一个,让我想停止观察,只想存在的人"。江静姝说她的实验,热力学,统计物理,"但我现在开始看科学史,看知识怎么被权力生产,看我的父亲,怎么在我的大脑里,安装了规划表"。
第二杯,江静姝点的,林听澜没有阻止,只是喝得更慢,确保自己的清醒。江静姝的脸开始发热,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红晕从内部透出。
"我想跳舞,"她第三杯后突然说,音乐变了,不是爵士,是某种电子的,节奏感的。
"这里没有舞池,"林听澜说。
"那就站着,"江静姝说,从高脚凳上滑下来,有些不稳,林听澜扶住她的腰,手掌贴在裸露的背部皮肤上,凉的,颤抖的,但稳定的。
她们站在吧台旁边,没有空间,但不需要空间。江静姝随着节奏晃动,不是技巧,是身体自己的,想要动,想要被看见,想要存在。林听澜站在她面前,双手放在她的腰上,不是引导,是跟随,是"我在这里,和你一起动"。
"你知道吗,"江静姝说,声音比平时大,因为音乐,因为酒,因为某种解放,"我从来没有,这样,在公共场合,想要,被看见。我总是,隐藏,规划,'还好',但现在,"她靠近林听澜的耳朵,嘴唇几乎碰到耳垂,"现在我想被看见,被你,被所有人,我想……"
"想什么?"林听澜问,声音哑的,在节奏中几乎听不见。
"想要你,"江静姝说,"现在,这里,或者任何地方。我想,我想知道,更多是什么,全部是什么,'终于'之后,还有什么。"
林听澜的手从她的腰,滑到背部,到颈部,到头发,插入,轻拉,让江静姝的脸仰起,在昏暗的灯光下,在节奏中,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或者没有人的视线里,吻她。
这个吻,和阁楼的,和铁轨的,和镜子前的,都不一样。是公开的,是宣言的,是酒味的,是辣的,是甜的。江静姝感到自己的膝盖发软,林听澜的手臂收紧,支撑她,抱着她,在吻的间隙说:"我们走,现在,去我那里。"
去"那里"的路上,江静姝不记得了。地铁,或者出租车,或者走路,她只记得林听澜的味道,木质的,柑橘的,在她的鼻腔里,在她的嘴唇上,在她的皮肤上。她记得自己笑,说"我醉了",林听澜说"我知道,但你还是你,还是想要,还是真实"。
她记得楼梯,四楼的楼梯,高跟鞋的声音,林听澜扶着她,在她的腰上,在她的手臂下。她记得钥匙,门,房间,和上次一样的,但不同的,因为她在不同的状态里,醉的,想要的,不规划的。
"你需要水,"林听澜说,把她放在床上,深蓝色的被子,两个枕头,"还有,你需要……"她停顿,看着江静姝,黑色的吊带裙,红色的脸,散开的头发,"你需要告诉我,你想要什么,现在,在这里,你能决定的,想要什么。"
江静姝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水渍的痕迹,在昏暗的灯光下像地图,像脸,像她们的未来。她想要,她知道她想要,但想要的全部,她不知道,没有经验,没有规划,没有KPI。
"我想要,"她说,声音轻的,但清晰的,在醉意中,"想要你,全部的你,想要我知道的,和不知道的,想要……"她停顿,伸出手,拉住林听澜的手,拉她,靠近,"想要你教我,什么是更多,什么是全部,什么是,'终于'之后。"
林听澜被她拉倒,倒在床上,在江静姝旁边,面对面,呼吸交换,酒味和柑橘味。她的眼睛在昏暗里很亮,有某种江静姝读不懂的复杂。
"我可以教你,"她说,声音轻的,像承诺,像警告,"但我需要你知道,这不是咨询,这不是技术,这是我,想要你,想要全部的你,想要……"她停顿,"想要你明天醒来,不后悔。"
"我不会后悔,"江静姝说,但那是醉话,她知道,或者不知道,在那一刻,她只知道想要,只知道靠近,只知道林听澜的嘴唇,在她的嘴唇上,是答案,是全部,是更多。
她记得的,是片段,是感觉,是身体的记忆,不是叙事的。林听澜的手,在她的背部,解开吊带的扣子,缓慢地,问她"可以吗",她说"可以"。林听澜的嘴唇,在她的颈部,锁骨,肩膀,留下痕迹,问她"疼吗",她说"不疼,想要更多"。
更多是什么?她不知道,直到知道。身体的打开,不是规划的,是发现的,是学习的,是痛的,也是甜的,是陌生的,也是熟悉的,像是她一直知道的,但从未命名的,语言。
林听澜的谨慎,在醉意中,也清晰。每一个触碰,都询问,都等待,都确认。江静姝后来想,这是她选择的,或者林听澜选择的,在醉意中,林听澜的手逐渐伸向江静姝裙底,两人亲吻着,起伏着,互相抚摸,江静姝体会了从未有过的快感,是一种不受控制的自由意志……。
她不记得怎么睡着的。只记得林听澜的手臂,在她的腰上,温暖的,沉重的,真实的。只记得深蓝色的被子,盖在她们身上,两个身体,两种呼吸,一种节奏。只记得,在失去意识之前,林听澜在她耳边说:"我在这里,明天,也在。"
但明天,她后悔了。
醒来是刺眼的,窗帘没有拉严,阳光直射,头痛,口干,身体的陌生感觉,酸痛的,标记的,被触碰过的。她睁开眼睛,看到林听澜的脸,近在咫尺,睡着的,放松的,没有化妆,但嘴唇还是红的,有淡淡被咬烂的痕迹。
她想起全部,或者片段,或者感觉。想起自己的主动,"想要更多","想要全部",想起自己的声音,在醉意中,不像自己的,像另一个人的,像被释放的,像被控制的。
她想起父亲的"情绪化决策",想起母亲的"如果没有你",想起所有这些,然后,在这个床上,在林听澜的旁边,她感到某种恐慌,某种后悔,某种"这是什么,我做了什么,我是谁"的混乱。
她轻轻起身,试图不吵醒林听澜。但林听澜醒了,或者没有睡着,眼睛睁开,看着她,目光里有询问,有温柔,有某种她读不懂的复杂。
"你醒了,"林听澜说,声音哑的,睡的,"感觉怎么样?"
江静姝没有回答。她急切找自己的衣服,黑色的吊带裙,在地上,皱的,被踩过的。她穿迅速,背对着林听澜,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身体,在阳光里,没有醉意的,赤裸的。
"静姝,"林听澜说,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肩膀,锁骨,胸部,"我们可以谈谈,如果你……"
"我需要走,"江静姝说,声音硬的,冷的,不像自己的,像父亲的,像防御的,"我明天需要,去上课,有实验,有……"
"今天是周日,"林听澜说,声音轻的,但清晰的,"没有课。你可以留下,我们可以……"
"我可以什么?"江静姝转身,看着她,在阳光下,林听澜的脸,真实的,想要的,让她感到某种愤怒,某种被看见的,被认出的,被想要的,压力,"我可以继续?继续什么?继续表演,继续'终于',继续在你的,计划里,成为,你的……"
"我的什么?"林听澜问,声音也硬了,"我的什么,静姝?昨晚,是你想要的,是你说的,每一个步骤,我都问你,你都……"
"我都醉了,"江静姝说,"醉了的人,说的话,做的选择,不算数。这是,这是……"她寻找词语,父亲的词语,"这是风险管理失误,是情绪化决策,是……"
"是后悔,"林听澜接上,声音轻的,但清晰的,"你后悔了。这才是真的。你后悔,不是因为你醉了,是因为你醒了,看到你自己,想要的,裸露的,不在父母规划里的,你害怕了。"
江静姝看着她,在阳光下,这个她昨晚想要的,全部想要的,女人。她害怕了,是的,但不是害怕林听澜,是害怕自己,害怕那个在醉意中,说出"想要更多"的自己,没有醉意,没有借口的,自己。
"我需要时间,"她说,最终,声音轻的,但硬的,"我需要,想,需要,在没有你的空间里,想,我是谁,这是什么,我们……"
"我们什么?"林听澜问,但江静姝已经在门口,高跟鞋在手里,赤脚,黑色的吊带裙,在阳光下,像某种逃离的,狼狈的,宣言。
她没有回答,没有回头,走下四楼的楼梯,快,越快越好,逃离那个房间,那个味道,那个太过真实的,自己。
她没有去上课,没有实验,周日。她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灰色的毛衣,黑色的裙子已经收起,但身体的记忆还在,酸痛的,标记的,被触碰过的。
她不给林听澜发消息,不看手机,假装睡觉,假装学习,假装"还好"。但身体不假装,身体的记忆,在没有醉意的时候,更清晰,更像某种她无法否认的,真实。
彭紫婷打电话来,"怎么样,战袍出击,战果如何?"她挂了,没有回答,然后关机。
她想起林听澜说的每一个"可以吗",每一个等待,每一个确认。她想起自己说的"可以","想要更多","不疼"。这些是醉话吗?是真实的吗?是表演吗?是她自己吗?
三天,她没有发消息。三天,林听澜也没有,尊重她的"需要时间",或者也害怕了,受伤了,后悔了。三天,她在宿舍和教室之间移动,灰色的毛衣,黑色的裙子收起,高跟鞋在柜子里,红色的指甲卸掉了,但甲床上的染色还在,像某种证据,某种她试图洗掉的,但洗不掉的,真实。
第三天晚上,她打开电脑,知乎,"梦境记录"。她很久没有更新了,自从承认,自从弯,自从和林听澜在一起。她打字,很慢,每个字都是承认,都是暴露,都是她还没有准备好的,但已经发生的,真实。
"我喝醉了,"她写,"和我爱的人,发生了关系。我以为是'终于',是更多,是全部。但醒来,我逃跑了,我后悔了,我说醉了不算数,我说需要时间。但我真正害怕的,不是醉了,是看到我自己,想要的,裸露的,不在规划里的,我自己。"
她停顿,看着屏幕,白色的背景,黑色的字,像林听澜的眼睛,在阳光下,询问的,温柔的,受伤的。
"我伤害了她,"她继续写,"用我父亲的词语,'风险管理失误','情绪化决策'。我伤害了她,也伤害了我自己,因为我无法承认,在醉意中,已经承认的,想要。"
她发布,然后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水渍的痕迹,像地图,像脸,像她们的未来。
手机亮了,林听澜的消息,三天来的第一条:"我看到了你的知乎。我不怪你,我理解你的害怕。但我想你知道,对我来说,那不是失误,不是决策,是我,想要你,在醉意中,在全部里,想要。我可以等,等你准备好,也想要我。但我需要你知道,我在这里,不是因为技术,不是因为'终于',是因为你,是因为我们,已经发生过的,真实的,全部。"
江静姝看着屏幕,在黑暗里,绿色的指示灯闪烁,像某种心跳。她想起那个吻,在酒吧,公开的,宣言的。她想起那个夜晚,在阁楼,谨慎的,确认的。她想起那个早晨,在阳光下,她的逃跑,她的伤害,她的后悔。
她打字,很慢,每个字都是承认,都是暴露,都是她还没有准备好的,但已经选择的,继续。
"对不起,"她发,"为了我的逃跑,我的伤害,我的后悔。我还在学习,承认我的想要,承认我的 nakedness,承认我的,全部。我需要时间,但我也需要你,在时间里,等我,或者,不等我,也继续,你的,全部。"
林听澜回:"我等你。不是作为压力,是作为承诺。在时间里,在醉意里,在全部里,我等你,也继续,我的,我们的,全部。"
江静姝看着屏幕,在黑暗里,绿色的指示灯,和某种眼眶的温热。这不是和解,这不是解决,这是继续,在后悔之后,在伤害之后,在逃跑之后,选择继续,选择承认,也想要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