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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加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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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静姝在图书馆,盯着热力学教材,但看的是林听澜的嘴唇。
三天前的吻,在阁楼里,灰色的卫衣,旧地毯,陈屿的笔记本摊在旁边。她记得的不是技巧——她们都没有——是重量,是确认,是"终于"之后的空虚和填满。嘴唇的触感,湿润的,温暖的,带着某种她还没有命名的甜。
她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现在,在图书馆的沉默里,试图找回那个味道。但只有牙膏的薄荷,和咖啡的苦涩。她拿起手机,给林听澜发消息:"今天在做什么?"
"督导,"回得很快,"下午四点结束。你呢?"
"图书馆,假装学习。"
"假装?"
"在看你的嘴唇,"江静姝打字,发送,然后看着屏幕,白色的气泡,黑色的字,某种她以前不会发的裸露。但承认之后,裸露变得可能,甚至必要。
林听澜回了一个表情,猫咪捂脸,然后是文字:"这是骚扰吗?我可以举报吗?"
"可以,"江静姝回,"但你会吗?"
"不会,"林听澜回,"我喜欢你骚扰我。四点后,见面?"
"好。去哪?"
"你想去哪?"
江静姝看着屏幕,"你想去哪",这个问题在她经验里是陷阱。父亲的"你想吃什么"后面跟着"但营养要考虑",母亲的"你想买什么"后面跟着"但预算有限"。但现在,林听澜的"你想去哪",后面没有但是,是开放的,是等待她的想要。
"不知道,"她回,诚实的,"我没有约会过。我不知道约会去哪。"
"约会,"林听澜回,把这个词打出来,白色的气泡,黑色的字,"你说约会。这是命名吗?"
"这是承认,"江静姝回,"约会,两个人,想要,一起。这是约会。"
"那我命名,"林听澜回,"四点,图书馆门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作为我们的第一次约会。你会喜欢,或者不会,但我们可以一起,在喜欢或者不喜欢里,继续。"
林听澜带她去的地方,是城郊的湿地公园。
不是沈知遥带她去过的那个,是另一个,更大,更野,冬天刚过,芦苇枯黄,水面结冰的边缘开始融化。她们走在木栈道上,风很大,吹得脸疼,但林听澜握着她的手,塞进自己的羽绒服口袋,共同的温度,共同的口袋,共同的风。
"这里,"林听澜说,"我大二发现的。失恋的时候,经常来。"
"失恋?"
"单恋的失败,"林听澜笑,那个左边深的酒窝,在风里更深,"我观察的人,最终都没有选择我。这是我第一次,"她握紧江静姝的手,"第一次被选择,也选择回去。"
江静姝看着她,在枯黄芦苇的背景下,灰色的羽绒服,没有化妆,但嘴唇是红的,被风吹的,或者被她自己的牙齿咬的。她想起阁楼的吻,现在,在公开的,寒冷的,开阔的空间里,她想要再次确认。
她停下来,在木栈道的中间,前后都没有人。林听澜看着她,眼神里有询问,但不是催促,是等待。
"我可以,"江静姝说,声音被风吹散,但她知道林听澜听见了,"我可以再吻你吗?在这里,现在,作为约会的一部分?"
林听澜的表情变化,从惊讶到柔软到某种复杂的认出。她走近,额头碰到江静姝的额头,鼻尖碰到鼻尖,呼吸交换,湿润的,温暖的。
"可以,"她说,"但我要先告诉你,你今天的穿搭……"
"怎么了?"
"太土了,"林听澜说,笑,不是恶意的,是亲昵的,"灰色大衣,黑色裤子,棕色靴子,像是要去开会的公务员。我想看你,其他的样子,更软的,更艳的,更……"
"更什么?"
"更像你自己的,"林听澜说,"不是防御的你,是想要的我。你的衣服是你的防御,我知道,我懂,但我想帮你,脱下一些,不是全部,是一些。"
江静姝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衣服。灰色,黑色,棕色,父亲的"得体",母亲的"不出错",规划表里的标准答案。土?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得体和土,安全和平庸,不出错和没有颜色,这些在她经验里是等价的,是必要的,是生存的策略。
"我不会,"她说,"我不知道怎么,其他的样子。"
"我知道,"林听澜说,"我知道一些。去我那里,我的租处,我帮你,不是改变你,是展示你,展示你里面,想要的那部分。"
林听澜的租处,在学校后门的老小区,四楼,没有电梯。
房间很小,一居室,但整洁,像是被精心安排过。床在角落,被子是深蓝色的,枕头有两个。书桌上堆着书,心理学的,文学的,还有几本时尚杂志,封面上的女人,妆容精致,表情淡漠。
"坐,"林听澜指着床,"我去拿东西。"
江静姝坐下,床的硬度适中,被子上有林听澜的味道,某种洗衣粉的,混合着皮肤的。她看着书桌,杂志,化妆品,一个打开的收纳盒,里面是很多支口红,不同颜色,排列整齐。
"你收藏这些?"她问。
"练习,"林听澜从衣柜里拿出衣服,几件,挂在手臂上,"我想学会,怎么让自己看起来,是想要的样子。不是给男人看,是给……"她停顿,"给想要看我的人看。给你看。"
她拿出的衣服,一件是米白色的毛衣,宽松的,领口很大。一件是深蓝色的裙子,丝绒的,和阁楼里那条绿色的是同样质地。一件是灰色的围巾,但比江静姝自己的那条更软,更长。
"先换这些,"林听澜说,"然后化妆。"
"化妆?"
"一点点,"林听澜说,"不是变成别人,是强调你。你的眼睛,你的嘴唇,你的……"她看着江静姝,目光里有某种评估,但和父亲的评估不同,是温柔的,邀请的,"你的气质,冷静的吓人,要改造改造。"
江静姝站起来,拿着衣服,看着林听澜。在她的经验里,换衣服是私人的,是防御的,是不被看见的。但现在,在这个小房间里,在林听澜的目光里,她想要尝试,想要被看见,想要脱下一些。
"你转过去,"她说,不是命令,是请求,"我……我不太习惯。"
林听澜转过去,背对着她,看着书桌上的杂志。江静姝换衣服,深蓝色的裙子穿上,露出锁骨,和那颗小痣。裙子的长度到膝盖,丝绒的质地,在灯光下变化颜色。
"好了,"她说。
林听澜转身,目光从上到下,不是评估,是欣赏,是认出。她走近,伸手,整理毛衣的领口,让锁骨更多地露出,然后拿起那条灰色围巾,绕在江静姝的脖子上,松松的,垂在胸前。
"好看,"她说,声音轻,"但还缺一点。"
她拉着江静姝的手,把她带到书桌前,坐下,面对镜子。镜子里的女人,米白色,深蓝色,灰色,颜色比她平时更多,但也更陌生。她看着,试图认出自己,但只看到某种可能,某种她还没有居住的样子。
"闭眼,"林听澜说,拿起化妆刷,"我来。"
江静姝闭眼,感受到刷子的触感,在脸上移动,轻柔的,像是在画画,或者是在写字。粉底,均匀肤色,遮盖她熬夜的痕迹。眉笔,填补形状,让眉毛更清晰,更有弧度。眼影,淡淡的,棕色,让眼睛更深,更挑。眼线,细细的一条,在眼尾上扬,和林听澜自己的画法一样。
"睁眼,"林听澜说。
江静姝睁眼,镜子里的女人,是她,但也不是她。眼睛更大,更有神,嘴唇有颜色,裸色的,滋润的,像是刚被吻过,或者等待被吻。整体的效果,不是艳丽,是精致,是被照顾过的,是想要被看见的。
"这是我?"她问。
"这是你,"林听澜说,站在她身后,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看着镜子里的她们,两个女人,米白色和灰色,化妆的和未化妆的,想要的和被想要的,"这是你想成为的,或者可以是的,一部分。"
江静姝看着镜子,看着林听澜的手,在她的肩膀上,看着她们的脸,在镜框里,靠近,重叠。她想起父亲的"得体",想起母亲的"不出错",想起所有这些,然后选择,在这里,现在,这个镜子前的,被打扮的,想要的样子。
"我想,"她说,"我想再吻你。现在,这样,作为这个样子的我。"
林听澜笑,那个左边深的酒窝,在镜子里很深。她俯身,嘴唇碰到江静姝的额头,不是吻,是标记,是承诺,然后滑下来,到鼻尖,到脸颊,到嘴唇,轻轻的,湿润的,带着唇膏的甜。
她们在镜子前接吻,看着她们自己,两个女人,化妆的,精致的,在狭小的租处里,在书堆和口红之间,在米白色和深蓝色之间。这个画面,江静姝想,如果父亲看见,如果母亲看见,如果任何人看见,会怎么说?
但她不想停止。镜子让接吻变成表演,变成确认,变成"这是我们"的命名,在私人的空间里,在秘密的时间里。
变化是被看见的,不是被宣布的。
周一的上午,热力学课,江静姝坐在惯常的位置,但感觉不同。米白色的毛衣,深蓝色的裙子,灰色的围巾,还有淡妆,眼线,唇膏。她早上在镜子里看了很久,确认这是可以的,这是她的,这不是伪装。
同学看她,目光里有询问,但不是恶意的。室友小李,坐在旁边,课间时凑过来:"你周末去哪了?气色很好,"她压低声音,"谈恋爱了?"
江静姝的心跳加速,但不是恐惧,是某种复杂的认出。谈恋爱,这个词,在她的经验里是父亲的"合适的人",母亲的"稳定的关系",是规划表里的一个节点。但现在,和林听澜,是"谈恋爱"吗?是约会,是接吻,是想要,是弯,但这些,是"恋爱"吗?
"没有,"她说,自动的,防御的,"只是,休息好了。"
"骗人,"小李笑,"你眼睛里有光。不是睡眠的光,是别的光。我懂,"她眨眼,"等你想说的时候,我听着。"
江静姝看着她,这个室友,同班的,普通的,在父亲的模型里不值得投入时间维护的关系。但现在,她的"等你想说的时候",是温暖的,是可能的,是某种她开始愿意考虑的,友谊的,或者只是,被看见的方式。
但她没有说。秘密是温暖的,秘密是甜的,秘密是她和林听澜的,米白色和深蓝色,在镜子前的接吻。她不想分享,不想被评估,不想被命名。
周三,图书馆,江静姝收到林听澜的消息:"今晚,阁楼?"
"好,"她回,然后补充,"我想穿那条绿色的裙子,你阁楼里的那条。可以吗?"
"可以,"林听澜回,"但那是我的,你穿,意味着……"
"意味着我想要,你的,在你身上,在我身上,我们的。"
林听澜回了一个表情,猫咪点头,然后是一条文字:"我想你了,现在的,身体里的,弯向你的。"
江静姝看着屏幕,在图书馆的沉默里,感到某种湿润的,温暖的,化不开的。她想回复,想说我也是,想说我穿你的裙子,想你帮我化妆,想我们在镜子前,在阁楼里,在任何地方。
但她没有。她放下手机,看着热力学教材,麦克斯韦-玻尔兹曼分布,公式像蝌蚪一样游动。她想起林听澜说的"太快",想起自己的主动,"约会","穿你的裙子",这些是不是太快?是不是她的模式,从精确到混乱,从防御到暴露,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
她想起父亲的"情绪化决策",想起母亲的"如果没有你",想起所有这些,然后怀疑,现在的她,米白色的,深蓝色的,化妆的,想要的,是真实的,还是另一种表演?是为了林听澜,为了反抗父亲,为了"终于",而表演的,另一种精确?
手机又亮了,林听澜:"你还在吗?"
"在,"她回,"但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太快了。"
"快?"
"从我第一次咨询,到现在,两个月。从承认,到约会,到接吻,到穿你的裙子,到……"她停顿,打字,"到我现在,每天都在想你,每天都在想要更多。这是我的模式吗?从压抑到爆发,从没有到全部?"
林听澜回得很快,但不是文字,是语音,60秒。江静姝点开,林听澜的声音,比文字更软,更近,带着某种她还没有命名的焦虑。
"我也想过这个,"她说,"从我第一次见你,到现在,我已经想了三年。不是两个月,是从我在广播里听到你的作文,从我发现我们在同一所大学,从我故意选择咨询室的时间,为了遇见你。我的'快',是三年的慢,静姝。你的'快',可能是两个月的压抑之后的释放。但不管哪种,"她停顿,呼吸的声音,"不管哪种,我们可以慢下来,如果你想。我可以等,可以再等三年,或者更久。但我想要你知道,我的想要,不是因为你快,是因为你是你。"
江静姝听着,在图书馆的角落里,耳机里的声音,像是直接传到大脑,没有经过耳朵。她是她,不是因为快,不是因为慢,不是因为任何模式。这个认知,是新的,是林听澜给的,也是她自己,在怀疑之后,选择的相信。
"我想见你,"她回,"今晚,阁楼,穿你的裙子。不是快,是我想,是现在,是我们。"
"好,"林听澜回,"我等你,不着急,在我们的时间里。"
但逃避是在的,即使在想要里。
周四的上午,江静姝没有发消息给林听澜。故意的,或者不是故意的,她分不清。她只是醒来,看着天花板,水渍的痕迹,想起今天有实验课,有报告要交,有父亲的未接语音,母亲的微信,沈知遥的周末邀请。
她没有发消息。林听澜也没有。她们在某种沉默里,各自度过一天,像是测试,像是惩罚,像是确认,没有对方,也能存在。
周五的晚上,林听澜终于发来:"你在吗?"
"在,"江静姝回,"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太近了。"
"太近?"
"近到我没有空间,没有自己,没有……"她寻找词语,"没有父亲的规划,没有你的。我想知道,没有你,我是谁。不是怀疑你,是怀疑我自己,是不是又在表演,又在成为,别人的'终于'。"
林听澜回得很慢,很久,然后是一条长的语音,59秒:"我理解。我也需要这个空间,确认没有你,我是谁。我们可以,"她停顿,"我们可以有距离,不是逃离,是呼吸。你可以不发消息,我可以等待,我们可以在有距离的时候,在一起。"
"这有可能吗?"江静姝问。
"有可能,"林听澜说,"如果我们都说出来,像现在这样,而不是消失,而不是假设。我们可以约定,每天的某个时间,报告我们的存在,不是全部的,只是,我还在,我还在弯向你,只是,现在,在这里,也在我自己这里。"
江静姝看着屏幕,在黑暗里,绿色的指示灯闪烁。有距离的在一起,有空间的亲密,有自我的,有我们的。这是新的,是她们需要学习的,是"终于"之后的,更难的,更真实的,继续。
"好,"她回,"每天晚上十点,'我还在'。不说更多,只是,我还在,弯向你, also 在我自己这里。"
"好,"林听澜回,"今晚,十点。我还在。"
江静姝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远处的,模糊的。她想起米白色的毛衣,深蓝色的裙子,灰色的围巾,林听澜的嘴唇,镜子里她们的接吻。所有这些,是近的,也是远的,是想要的,也是需要空间的。
她在这种矛盾里,在承认之后,在弯之后,开始学会,更难的,更真实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