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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精确预约 ...

  •   江静姝填表时,在"近期是否做特殊的梦"那一栏停了很久。

      前面都很顺利。姓名,学号,院系,班级。紧急联系人她填了母亲,虽然知道如果真有"紧急情况",父亲会是那个被通知的人。但父亲不喜欢接到学校的电话,哪怕是心理咨询室的预约确认。他会说:"这点小事也要惊动家长?"然后把它转给母亲,附赠一句"你教出来的女儿,心理素质有问题,早知道和我多在一起生活了,不然也没这么多问题。"

      所以填母亲。减少一个环节,减少一次被转述的可能。

      但"特殊的梦"。她盯着这五个字,想起上周的知乎更新。梦见自己在水族馆里,所有的鱼都在看她,但她找不到出口。阅读量三千,评论十七条,有人写"好压抑",有人写"楼主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有人写"这什么克苏鲁氛围"。

      不是克苏鲁。是真实的。至少在那个梦里,她是真实的。

      她写:"梦见一个……"顿了顿,又划掉。太具体了,具体得像在暴露什么。

      最后她写:"梦见自己在考试,所有的题目都见过,但是就是做不出来,想不起来公式。"安全,普遍,不会引发追问。

      表格交上去,穿白大褂的助理扫了一眼,说:"下周三下午两点,林老师。"

      "林老师?"

      "林听澜,我们这儿最好的见习咨询师。"助理笑了一下,"虽然是学生,但督导都说她天赋异禀。"

      江静姝点点头。她没有问"见习"是什么意思,没有问"天赋异禀"是指什么。她只是记下时间地点,然后离开。

      走廊上有公告栏,贴满了讲座海报和失物招领。她放慢脚步,假装在看,实际是在适应。适应什么?适应刚刚那个动作——把自己的纠结的内部状态,交付给一个陌生人。这在父亲的逻辑里,是"资源错配"。有问题应该自己解决,或者找他求助,而不是"学校这种过家家的地方"。

      但她来了。她自己来的,来之前考虑了很久,害怕会直接通知母亲,母亲又需要自费飞很久到学校,看到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流出失望又带些无奈的神情……,但还是决定在手机校园平台上自己预约的。

      周三下午,她提前十分钟到。咨询室在图书馆的配楼,红砖外墙,爬山虎枯了一半。门牌写着"204",门开着一条缝。

      她敲门。

      "请进。"

      声音很年轻。比她想象的年轻。

      林听澜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不是她预想中的"老师"位置——办公桌后面,或者正经的咨询椅。就是沙发,米白色的,陷下去一块,像是有人刚起身。她自己也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张矮茶几,上面有一盒纸巾,一杯水,没有笔记本,还有一个没见过的推演沙盘。

      "江静姝?"她看表,"你提前了十分钟。我们可以现在开始,或者你想坐一会儿?"

      "现在开始吧。"

      她在对面坐下。沙发比想象的软,她下意识地挺直背,双手贴紧腿面,害怕被她看穿不安又强迫自己放松。放松也是咨询的一部分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姿态总是错的——在父亲面前太僵硬,在母亲面前太敷衍,现在在这里,又太刻意。

      "首先,"林听澜说,"这不是诊断,也不是治疗。我们谈话的内容保密,除非你有自伤或伤人的风险。我是见习咨询师,有督导,如果你希望换一位正式的咨询师,随时可以说。"

      她说话的方式很奇怪。不是"有问题找我",是"我们可以谈话"。平等的,但又有明确的边界。江静姝想起物理实验课上的安全须知——老师也会说"有任何不适立即报告",但那是免责,这是……邀请?

      "我没什么问题,"她说,然后停住。这句话她练过很多遍,在父亲的规划聊天中,在母亲的电话查岗里,甚至在知乎的私信回复中。"就是想提高情绪管理能力,改善一下自己内向的性格,更好地执行学业规划。"

      太完美了。完美到假。

      林听澜没有点头,没有记录。她只是看着江静姝,看了大概三秒钟。那三秒钟里,透过她深邃的眼眸中,江静姝想起很多事:初中时父亲让她在汇报成绩和最近所谓的思想状态,她也是这样背诵,提前准备好稿子,反复在心中演练,尽可能不漏破绽,避免被二次提问留下可以“做文章”的点;以至于高中时对待她极为关心的班主任问她数学竞赛失利的原因,她也是这样回答。

      "你可以不回答,"林听澜说,"但我想确认一下,这是你的需求,还是你父亲的需求?"

      江静姝的手指收紧了。沙发扶手的布料粗糙,摩擦着指腹,接着开始不自主的啃甲。这是一个陷阱吗?如果她承认是父亲的需求,是不是就证明了"缺乏自主性"?如果她坚持是自己的需求,是不是就在继续表演?

      "我不知道。"

      她说出来了。四个字,声音比她预想的小,但清晰。在父亲的对话模型里,"我不知道"是禁止的,是"逻辑不严密"的证据。但林听澜只是微微前倾,不是逼近,是……靠近?

      "好,"她说,"那我们从这里开始。你不知道。这很重要。"

      窗外有鸟叫。江静姝后来想,那可能是麻雀,也可能是喜鹊,她分不清。但在那一刻,她注意到自己注意到了鸟叫。这在父亲的会议室里从未发生,在母亲的通话里从未发生。在那些场合,所有的感官都被征用,用于防御。

      "我填了表,"她说,"关于梦的。"

      "我看见了。梦见考试,忘记公式。"

      "那是编的。"

      林听澜的眉毛动了一下。左手轻推一下眼镜,不是惊讶,是……兴趣?

      "真实的梦是什么?"

      江静姝看向窗外。爬山虎的枯枝在风中晃,像某种手势。她想起那个水族馆的梦,想起鱼的眼睛,想起出口。她想起姨母沈知遥说过的话:"你可以不了解自己,没关系。"但那是在厨房里,有糖醋排骨的热气,有明确的庇护。这里是什么?一个见习咨询师,一间旧配楼的房间,一杯她不会喝也不敢喝的水。

      "梦见一个女生,"她说,"在吻我的手腕。"

      她没看林听澜的反应。她看自己的手腕,内侧有一颗小痣,从初中起就有。父亲说过这是"色素沉积,不用在意",母亲说过"以后可以激光打掉"。没有人吻过那里,在梦里也没有——那个女生只是靠近,呼吸喷在皮肤上,然后她醒了。

      "这不是咨询的内容,"她说,"我只是……想试试,可以说出来。"

      "你试过了,"林听澜说,"我在听。"

      那天的剩余时间,她们没有谈更多。林听澜问了一些基础问题:睡眠,饮食,人际关系。江静姝回答得精确,有数据,有趋势分析,像在汇报实验进度。但有什么不一样了。那颗小痣还在那里,暴露在空气中,她第一次意识到它的存在。

      离开的时候,林听澜说:"下周同一时间?"

      "好。"

      "还有,"林听澜递给她一张便签纸,上面手写了一行字,"这是我的企业微信邮箱。如果你在那之前想说什么,可以写。不是作业,只是……一个选项。"

      江静姝接过纸,放进外套口袋。她没有立即看,直到走出旧配楼,直到确认周围没有人。字迹很普通,圆珠笔,有点晕染:

      "林听澜,lin tinglan@xxx.edu.cn"

      她想起助理说的"天赋异禀"。这是什么天赋?让人说出废话的天赋?让人暴露无用的细节的天赋?作为一个平时对所有人心存戒备,不敢轻易和他人交心,不论朋友还是老师的人,她对这位见习咨询师有了猜疑,毕竟她不过大三,真的有这份能力吗。

      但她当晚发了邮件。很短,只有一句话:

      "今天注意到鸟叫。以前没有。"

      回复在凌晨两点到来,也是一句话:

      "鸟在旧配楼的屋檐下筑巢。下周你可以看看。"

      她设了闹钟,下周三,下午一点四十五。不是两点的咨询,是十五分钟的提前量。为了看鸟巢。

      这不符合规划。但她在闹钟备注里写:"可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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