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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病 “这破烂天 ...

  •   “这破烂天气,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厌九离边走边有些嫌弃。他的目光扫过街道尽头的岔路,远处高楼形成的天然尖角,以及地下隐约传来的,被积雪压抑的水流声。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镰刀煞汇阴泉,这地方选得倒是贴心。”

      他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风里,连肩头的雪都没掸一下。

      王枝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踩着他在雪地里留下的,几乎不显眼的浅印。手腕上的玉镯贴着皮肤,凉得刺骨。

      “是啊。”他垂着眼,声音硬邦邦的,“怎么没把你克死。”

      话音刚落,额头便是一痛。

      厌九离不知何时转过了身,就蹲在他面前,屈起的手指刚从额上收回。动作快得像根本没动过。

      “没大没小。”他语气平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按你们人类的算法,你得管我叫祖宗。”

      王枝钰捂住额头,那痛意尖锐地炸开。他梗着脖子,没吭声。

      冷透的湿衣紧贴着脊背,寒意争先恐后往骨头缝里钻,与身体深处被车内暖气烘烤出的,不正常的燥热猛地冲撞在一起。

      他腿一软,天旋地转间,径直跌坐在冰冷雪地上。

      胃里猛地翻搅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失重感骤然袭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箍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整个人轻而易举地从地上捞起。视野颠倒摇晃,他被人横抱了起来。

      一个低沉又有点不耐烦的声音钻进他嗡嗡作响的耳朵:“哎,你别晕。”

      王枝钰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聚焦在近在咫尺的下颌线条上。

      厌九离抱着他,正站在一栋别墅的门廊下。檐下的灯没开,只有远处庭院地灯惨白的光,映出粗粝的石柱和紧闭的深色门扉。

      这里他认得。郢州老牌的晴川雅筑,依山傍水,静得过头。以前爸妈带他来过,说这里清静,适合什么来着。

      想不清楚了。

      王枝钰只觉得脑子像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沉甸甸地转不动。

      厌九离,他怎么会在知道这里……

      微凉的指尖忽然戳了戳他的脸颊,不轻不重,带着催促的意味。

      “别睡啊小东西。”声音近在咫尺,“我不记得密码了。和你家一样的密码。你得告诉我。”

      现在是厌九离不知第多少次从灵树上醒来,但以前从不需要操心。因为有王枝钰的父母。

      意识沉沉浮浮,如同溺水。但总有一阵阵模糊的声响和晃动,强行把王枝钰往上拽。终于,在一个突兀的爆炸声里,王枝钰晕了。

      感觉到自己被放在一张柔软沙发上时,王枝钰只觉得全身骨头都在酸软地叫嚣。冷热交替的晕眩一阵强过一阵,他又被疼醒了,费力地睁开眼,厌九离就杵在沙发边,身姿笔直,像尊没什么温度的精致雕塑,唯有眉心蹙起一道细微折痕。

      “药。”王枝钰听见自己气若游丝的声音,“帮我,拿点药。”

      喉咙痛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好像,有点死了。”

      短暂的沉默。

      然后,他听见他问,语调里透着种近乎纯粹的疑惑:“得的什么病?”

      王枝钰沉默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神经病。”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王枝钰甚至能感觉到周遭空气温度又降了几度。他脸好像更黑了。

      昏沉的脑子里飘过一个念头。再闹耗下去,可能真得烧成傻子了。

      他咬着牙,试图凭自己的力量撑坐起来。一只微凉的手立刻伸过来,有些生硬地托住他的手臂和后背,帮他坐直。

      动作算不上温柔,但至少没让他再摔回去。

      接触到那冰凉的皮肤,他反而清醒了一瞬。这里是晴川雅筑,是爸妈以前布置得地方。

      “既然是,和我家差不多。”他喘着气,每一个字都耗费极大力气,“那我妈妈,应该在你主卧旁边的抽屉里,放了药箱。你去,找找。”

      厌九离看了他一眼,他没说话,转身踏上楼梯。

      等待的时间被高烧拉得无比漫长。就在王枝钰意识又要涣散时,脚步声重新靠近。厌九离拿着那个无比眼熟的大药箱下来,他心里才稍稍一松。

      可看这人拿着药箱的样子,还是透着种陌生的笨拙。

      不放心,很不放心。

      王枝钰挣扎着示意要自己找药。厌九离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药箱放在他手边,然后转身,去厨房了。

      好像是去烧水。

      也好。

      就着他后来递过来的温水,王枝钰把那包苦得舌根发麻的感冒颗粒硬吞了下去。那苦涩味道几乎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强烈的疲惫和药效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厌九离接住了王枝钰歪倒的身体。

      彻底陷入黑暗前,王枝钰残存的意识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得救了,暂时。

      不知睡了多久,意识再次一点点挣扎着浮出水面。

      人还没完全清醒,就先听到了一段极其离谱的对话。

      一个有点耳熟,但想不起在哪听过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问:“你要养孩子?”

      是厌九离那没什么起伏的调子:“嗯。”

      那个陌生的声音顿了一下,接着说:“养孩子,可不是简单事。这意味着你得一直和人类打交道,办理各种手续,适应他们的规则。而且。”

      那声音压低了点,说出了一句至关重要的话。

      “这需要很多,很多,很多的钱。”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王枝钰清晰地感觉到,抱着他的那只手臂,极其轻微地僵了一下。

      作为一个人类,当然知道钱的重要性。王枝钰睡不下去了,他十分震惊。

      自己虽然是人类,但父母都是灵族。灵族在这世间活了那么久,厌九离更是其中翘楚,不是没听过父母讲这个人。

      就连自己的父母也攒了些许家当的。这个人,怎么回事。

      总之,王枝钰睁开了眼睛,看向厌九离。

      “好哥哥,你不会身无分文吧。”

      “对啊。”厌九离看向这小家伙,难得笑了,“本来有的,但现在都空了。你父母的也是。”

      “什么意思?”

      旁边的薛崖搓了搓苍老的手,解释道:“我们自身陨落,不似凡人入土为安,也无坟冢可祭。身死道消,便会被这天地间的规矩直接抹去所有痕迹,连名字都会从灵树名录上淡去,渐渐无人记得。”

      “所以。”厌九离接了口,嗓音凉浸浸的,没什么起伏,“我的东西,七百多年前就全留给你父母了。他们替我守着,攒着。”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王枝钰腕上那只深绿的镯子,又移开。

      “如今他们不在了,这些也都消失了。”

      薛崖叹了口气,接过话头,声音苍老而缓慢:“小子,你可知道晴川雅筑这地方,为何偏偏是厌九离落脚。”

      “灵族之中,我们这些行走人间的,被称作仙家。”

      “真正的根,是那棵需要世代供养的灵树。树在,灵族的根脉才在。而我们行走于红尘,破风水迷局,解人心执障,所为的,是收集一份干净的香火。不是寺庙里烧的那种香,是人心澄定时,或感念,或释然,或了悟时,自然逸散的那一点灵光念力。这东西,是灵树最好的养料。”

      薛崖看了一眼厌九离,后者正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这人。

      “灵族之中,有一脉特殊的职守,专司化解世间至凶至恶的“脏局”。这类风水绝境浸透了人世污浊与怨业,寻常灵者避之不及,稍有不慎便会被其侵蚀心神,故而唯有那些心性坚冷、不易动摇的同族,方能常年行走于此道。

      他们的职分,是在破局散怨之时,从那极致的破灭或解脱中,淬炼出一点纯粹而凛冽的“念”,用以供奉灵树,调和浊气,镇守本族根基。

      然而此举看似肃清,实则凶险。灵族天生对七情六欲极为敏锐,这本是天赋,却也成了一种诅咒。久居红尘,难免有同族心思浮动,渐失本心。他们不再满足于缓慢收集清净念力,转而亲手布下迷局,诱人沉沦,催生贪嗔痴恨。

      那些在极端情状下迸发的念力虽强,却已沾满业障,于灵树而言,无异于腐骨之毒。

      这般邪道催生的污浊之局,乱了人间秩序,亦污染了灵树本源。因果辗转,这些最终难以收拾的残局,往往便落到了那些专司“清理”的族人身上,令他们一遍遍置身血腥与怨怼之间,平白担了许多污名与憎恨。”

      薛崖说着,又叹了口气。

      “由尘发知,因根有相。我们的能力源于灵树,行走人间便显出各异相状。可这相状若无坚定心性把持,便如同交缠的芦苇,看似繁茂,根基却空,风一吹就倒,易被红尘浊浪吞没。”

      你父母,便是见不得一些同道走上邪路,想劝,想拦,最终卷得太深。

      最后一句,在厌九离的眼神里,薛崖把话咽了下去。

      王枝钰逼着自己消化了这两人的意思,深吸一口气,脑仁子又继续开始疼了。

      然而厌九离好像看热闹似的,这般情景下还十分认真地问他:“你有钱吗?”

      “哥哥,我今年十七岁。”王枝钰几乎是从牙缝里往外挤字,“银行卡都不好办的年纪,我上哪来的钱。”

      “有道理。”厌九离叹了口气,“那我们以后的日子可能有点不好过咯。”

      “还跟着我吗。”王枝钰看着这人笑得好看,蹲了下来和他平视,抛给了他一个问题。

      好问题。

      王枝钰没过过苦日子,他有点烦躁。

      不想活了,想死。

      “不许死。”那个把自己带回家然后看起来特别不靠谱的人,好像看透了他的想法,替他盖了盖毯子,淡淡道。

      “我养你。”

      “你咋养。”另一个老人幽幽开口,显然不信,“你会上网吗?你知道现在发展成什么样了吗,外面你就养。”

      厌九离撇了他一眼:“不知道,你现在教。”

      更不靠谱了。王枝钰麻木了,但抱着不死心的态度,他问:“小哥哥,你会什么?”

      “睡觉。”厌九离垂眸,冷冷说。

      果然是被自己父母供起来的祖宗。

      王枝钰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干脆闭了闭眼:“这只有上顿没下顿的感觉,你怎么睡得着啊老师。”

      “都喊我老师了,不会不管你。”

      王枝钰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窗外的雪停了,薛崖站在两人旁边,只是笑着。

      笑里是苦涩的,但也有释然。

      “老人家,你怎么了。”王枝钰视线在看到漫天的白后瞳孔微缩。

      漫天得雪。

      薛崖在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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