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年时差》灵灵落

2、预言与旧照片 清晨六

　　清晨六点半的闹钟还没响，许宁就已经醒了。
　　她这一夜没睡好，梦里几乎全是旋转的楼梯和闪烁的短信光。从枕头底下摸出关机了一夜的手机后，她迟疑了两秒才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通知栏空空如也。没有新信息，也没有那个黑色头像的未接提示。
　　许宁舒了口气，仿佛昨夜的一切就像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去学校的路上，许宁刻意放慢了脚步。清晨的阳光很好，梧桐叶上挂着昨夜的雨珠，空气特别清新。路过她经常光顾的早餐店，她买了俩豆沙包，热腾腾的蒸汽熏在脸上，让她稍微踏实了一些。
　　肯定是恶作剧。应该就是用某种软件虚拟的号码，图片也可能是合成的。那个粉笔箭头……应该就是个巧合。
　　她一边这样说服自己，一边咬了一口豆沙包，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让她很快就忘记想这件事。
　　早读课照例是英语。许宁翻开单词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从她的座位上看，刚好能望见西侧实验楼的屋顶。
　　课间要不要去西楼梯口看看？许宁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荒谬的想法。
　　算了，不去。我为什么要按照一条来路不明的短信行事？
　　虽然许宁心里这么想，但那个只有她知道的粉笔箭头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台上继续讲解导数应用，许宁的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螺旋线。画着画着，线条逐渐变成了楼梯的轮廓，盘旋着向下延伸。
　　“许宁？”
　　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她猛地回神，抬头发现同桌林薇正用胳膊肘轻轻碰她。
　　“你没事吧？”林薇压低声音，“脸色好差。昨晚没睡好？”
　　“嗯……有点。”许宁含糊地应道，把那张画满螺旋的草稿纸翻到背面。
　　“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我妈说这个周末带我去放松放松，你要不要一起？”
　　许宁摇摇头，勉强笑了笑：“不用了，谢谢。”
　　课间铃响的时候，她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她已经走出了教室，混在涌向走廊的人流里。
　　走廊尽头就是西楼梯口。
　　她停住了脚步。
　　一切都和平日里一样，楼梯口已经聚了不少学生。几个男生靠在栏杆上聊天，两个女生站在窗边一起吃着薯片，还有人在楼梯上上下下。
　　许宁站在离楼梯口五六米远的地方，背靠着墙壁。阳光从对面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方格。她看着那些有说有笑的脸，听着嘈杂的谈笑声，觉得自己像个可笑的傻瓜。
　　居然真的被一条莫名其妙的短信骗过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浪费时间。赶紧去实验楼交报告吧，交完就走，然后正常走西楼梯下去…
　　当她脚步刚迈出时——
　　“小心！”
　　一声惊呼炸响。
　　几乎是同时，楼梯上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什么东西滚落的闷响。一个男生惊慌失措地从楼梯上冲下来，身后紧跟着一个失控下滚的棕色篮球。球的速度极快，弹跳着砸向楼梯转角处那群正在聊天的男生——
　　“我靠！”
　　“躲开！”
　　场面瞬间混乱。男生们慌忙闪避，站在窗边的女生尖叫着跳开。篮球重重砸在绿色扶手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然后反弹，擦过一个男生的肩膀，最后撞在墙上，缓缓停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差点被砸中的男生脸色发白，他的同伴拍着胸口：“妈的，吓死我了，这踏马差点砸死我……”
　　楼梯上，抱着篮球的男生慌慌张张跑下来，连连道歉。
　　许宁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的视线死死盯着刚才篮球砸中的那个位置——绿色油漆剥落的扶手。和她手机里那张照片上的位置，分毫不差。
　　如果她刚才走过去，此刻正应该站在那里。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边嗡嗡作响。周围的喧闹声仿佛隔着一层水传过来，模糊而不真实。她扶着墙壁，慢慢退回教室的方向。
　　第二节课，她什么也没听进去。
　　她脑子里一直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课间她没有再离开座位，只是盯着手机屏幕发呆。那个黑色头像没有再出现，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夜那个孤零零的「记住」。
　　也许不是恶作剧呢…？
　　这个认知像冰块一样顺着脊椎滑下去。
　　接下来的两天，许宁活在一种分裂的状态里。表面上，她依旧是那个安静用功的许宁，上课、做题、去食堂、回公寓。但暗地里，她成了一名紧张的观察者——观察西楼梯口的人流变化，观察教室里每个人的言行，观察那个她之前从未特别留意过的男生：陆知年
　　陆知年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和她隔了三排。他是那种天生就会发光的人——校草，成绩稳居年级前三，校篮球队主力，学生会的副主席。许宁对他的了解仅限于这些标签，以及偶尔从女生们的窃窃私语中听来的只言片语。
　　他看起来……很正常。课间会和队友讨论昨天的比赛，上课时专注记笔记，放学后通常去训练或者学生会。没有任何异常。
　　周四晚上，零点短信如约而至。
　　这次的内容更具体：「周三化学课，你的同桌会打翻试剂瓶，避开她左手边。」
　　许宁盯着这行字，直到屏幕自动熄灭。她没有删除，而是截了图。
　　第二天化学实验课，她和林薇一组。实验内容是用浓硫酸配制稀溶液，林薇负责操作，许宁记录。当林薇拿起浓硫酸瓶子时，许宁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昨天短信上的话又会应验吗？
　　“林薇，”她轻声说，“你……手稳吗？要不要我来？”
　　“没事啦，我小心点。”林薇笑道，开始倾倒。
　　一切顺利。就在许宁以为自己多虑时，旁边一组突然传来惊呼——有个男生操作失误，液体溅了出来。林薇吓了一跳，手一抖，瓶子脱手——
　　许宁几乎是本能地向右后方撤了一步。
　　“哐当！”
　　玻璃碎裂的声音。浓硫酸洒在实验台上，迅速腐蚀出一片焦黑。林薇左手边的笔记本边缘被溅到，纸张立刻卷曲发黄。
　　“啊！对不起对不起！”林薇慌乱地后退。
　　许宁在原地愣住了。
　　老师快步走过来处理现场，同学们围了过来。许宁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焦黑的痕迹，胃里一阵翻搅。
　　又是对的。
　　那天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公寓。短信里的另一条信息在她脑海里盘旋：「还记得科技馆后面那棵刻了字的榕树吗？」
　　市科技馆在老城区，离学校四站路。许宁小时候经常被父母带去，但升初中后就再没去过。榕树……她有点模糊的印象，科技馆后院似乎确实有棵很大的榕树，但刻字？她脑海中没一点形象。
　　鬼使神差地，她坐上了前往老城区的公交车。
　　周末的科技馆已经闭馆，后院不对外开放。许宁绕到侧面的小巷，发现一道锈蚀的铁栏杆有个缺口，刚好容一个人钻过。
　　为了验证短信的真实性，许宁环顾四周发现没人注意这里，就从缺口处爬了进去。
　　后院荒芜了许多。杂草丛生，废弃的科普展牌倒在角落。那棵榕树还在，比记忆里更加高大，气根垂落如帘。
　　她走近榕树，在粗壮的树干上寻找那个痕迹。
　　树皮皲裂，布满青苔。她用手拨开垂下的气根，一寸寸查看。夕阳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蝉鸣聒噪。
　　找了半天，她并没有发现那所谓的痕迹，就在她准备放弃时，指尖触到了一处异常光滑的凹陷。
　　心突然一颤，许宁凑了上去。
　　树皮被刻意削平了一小块，上面刻着两个字母，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和树皮几乎长在了一起，但轮廓依然清晰：
　　N L
　　许宁的呼吸停止了。
　　N。宁。
　　L……陆知年的陆？
　　不对…应该凑巧是这两个字母吧。也可能不是代表这俩字…
　　应该就是最近因为短信看到陆知年这个名字比较多，就往他的“陆”上面想了。
　　许宁越是这么想，心里就越乱。
　　她后退一步，背脊撞上背后的树干。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但她没有去拿。只是盯着那两个字母，仿佛它们会突然活过来，开口说话。
　　风穿过榕树的气根，发出呜咽般的声音。远处的城市传来模糊的车流声，而这里安静得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再次抚过那两个字母的刻痕。边缘已经圆润，至少是好几年前刻下的。
　　那时候她多大？小学四年级？五年级？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刻字。更不记得……和谁一起。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许宁终于把它掏出来。屏幕亮着，一条新信息：
　　「你找到了。」
　　紧接着是第二条：
　　「现在，你相信我不是幻觉了。下一步，请在他打篮球扭伤脚踝前，提醒他系紧鞋带。时间：周五下午四点。」
　　许宁抬起头。
　　夕阳正在下沉，把整个后院染成血色。榕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无数只试图抓住她的手。
　　她按熄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随后转身离开。
　　穿过铁栏杆缺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榕树静静立在暮色里，那两个字母藏在树影深处，像一个等待了许久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