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小鬼和他的鬼》五分之九

2、金鱼

　　他站在悬崖。

　　梦里的空气明澈，一尾又一尾巨大的金鱼缓慢游弋在高空。

　　金橙的阳光裹在它们身上，摆动的鱼鳍渐变出闪亮柔软的色泽。

　　他透过鱼尾的间隙，瞥见了熟悉的面容。

　　看得并不真切，但他却知道那人是谁。

　　隔着金鱼，那人唇角开开合合，说着什么。

　　夏生听不清，走上前想要抓住他。

　　在将要触碰到衣角的瞬间，一阵狂风卷袭。

　　所有的一切都在飓风中支离破碎，闪着迷离光影。

　　和从前千百次的梦境一样。

　　他努力睁眼想要看清，却总是徒劳。

　　悬崖裂成碎片纷纷落海，他也随之悬溺空中。

　　在急遽的窒息感中醒来。

　　他坐在床上，心里空空地迷蒙着。

　　习惯性地从床头扯过纸巾，擦干脸上的泪水。

　　他已经连续熬了好几天夜了，眼中有着浅浅的红血丝，眼下则泛着淡淡的青黑。

　　连走路的步履都有些虚浮。

　　他打开冰箱，给自己的汽水里加了点冰块。

　　看了眼时间，已经一点了。

　　他最近打乱了原有的作息和生活习惯。

　　整个人都有些发虚。

　　他瞅瞅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很是满意，琢磨着今天应该能逮住贺年。

　　他从前生病体弱的时候偶尔会晃到一团阴影。

　　以前他控制着自己不去多想，刻意忽视。

　　但如今他却强烈怀疑那就是贺年。

　　尽管他不知道贺年为什么跟着自己。

　　但他其实是开心的。

　　无论贺年的目的是什么。

　　他都想再见一见他。

　　于是他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回到体虚容易见鬼的状态。

　　果然，他看见阴影的次数变多了。

　　他试着和阴影搭话，但话落的瞬息，阴影就会消失。

　　贺年在躲他。

　　贺年不想自己看见他。

　　夏生的火噌噌冒。

　　所以上次看见那团阴影的瞬间他径直扑了过去。

　　黑影猝然被他吓了一跳，猛地散开。

　　还留心托了他一把，没让他摔实，触感温凉。

　　果然，贺年就在那团黑影里。

　　他一定要把他逮出来。

　　日影沉沉，夕阳绚烂的余晖渲染窗边一角。

　　夏生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茶几上的冰汽水簌簌冒着泡。

　　他的目光凝在手机上，好似对昏暗房间里悄然盘踞的巨大阴影毫无所觉。

　　他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自然地把手伸向沙发角落，像是要拿抱枕。

　　黑影自觉朝旁边散了散，却没料夏生手一转就向他抓来。

　　抓了个准。

　　还顺着力道一把栽进了阴影里。

　　把夏生栽得眼冒金星，手上的力却也丝毫没松。

　　黑影其实完全可以跑的。

　　但他看着夏生疲惫的眼和用力到颤抖的指尖，就知道他跑不掉了。

　　夏生需要好好睡一觉。

　　而只有见到他，夏生才能安心睡觉。

　　于是在黄昏藏匿的一角阴影中，夏生重新看见了贺年。

　　看见了他空洞生花的胸腔，裸露在外的白骨，腐败枯朽的组织……

　　和他那灰白色无神的眼。

　　夏生颤着唇，想说些什么，泪水却先他一步落下。

　　大颗大颗地砸在贺年身上。

　　砸得人生疼。

　　贺年有些无奈，他想给夏生擦擦泪，但他现在的身体还动不了。

　　只得缓和了声线哄人。

　　“吓着了吧……”

　　“知道你胆子小，怕吓着你，就没见你，怎么还偏逮着不放了呢。”

　　“好了，怕就先把眼睛闭上，我送你出去。”

　　夏生怕贺年又跑了，不管不顾地俯身将他整个人拢住。

　　他开口想要说话，却只能颤抖。

　　很熟悉的感觉。

　　他好像又失声了。

　　便只能哽咽着用气音断续解释。

　　“没有，怕…”

　　“我……只是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