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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投石问路   雨后的 ...

  •   雨后的京城,空气里飘着潮湿的青草气,日头一照,砖石缝隙间蒸腾起若有若无的白雾。
      大理寺的晨鼓刚刚敲过,衙门里已是一片肃整。萧翊换了身靛青色的官服,玉带束腰,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如松。他刚在值房坐下,准备再细看李恪案的卷宗,书吏便在外头禀报:
      “大人,镇国公府派人来了。”
      萧翊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
      “何事?”
      “说是……谢小公爷命人送了一份礼来,要当面呈给大人。”
      萧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昨夜那场荒唐的雨夜闹剧还没从他记忆里淡去,这位纨绔公子倒是一刻不消停。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穿着体面、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捧着个锦盒走了进来,正是周掌柜。他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得挑不出错:“小人周福,给萧大人请安。我家小公爷命小人来,给大人送件小玩意儿。”
      萧翊的目光落在那锦盒上。盒子是上好的紫檀木,雕着云纹,光看材质便知价值不菲。
      “谢小公爷这是何意?”萧翊的声音没什么温度。
      周掌柜笑容不变,将锦盒轻轻放在案几一角,并不靠近:“小公爷说,他前些日子在‘珍宝斋’偶然得了一本前朝的刑律孤本,想着大人精研此道,必是知音。放在他那儿也是蒙尘,不如赠与大人,方能物尽其用。”
      萧翊没动。
      周掌柜继续道:“小公爷还说了,他素来仰慕大人这般年少有为、秉公执法的清流,不敢说什么结交,只盼大人莫嫌弃他唐突。书若看得入眼,改日他在‘醉仙楼’设宴,请大人品鉴新到的江南春茶。”
      话说得漂亮,礼数也周到,可字里行间透着的,还是那股子膏粱子弟用金银开道的做派。
      萧翊沉默了片刻。
      他向来厌恶这些应酬往来,更不屑与谢云闲这等人物有牵扯。可那锦盒里若真是前朝刑律孤本……于他,于大理寺,或许确有价值。
      “东西放下吧。”他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冷淡,“代我谢过小公爷美意。至于宴饮,萧某公务繁忙,恐难赴约。”
      周掌柜似早有所料,笑容半分不减:“是是是,大人勤于王事,令人敬佩。话一定带到。小人告退。”
      他行礼退下,步伐轻快,仿佛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差事。
      值房里重归安静。
      萧翊盯着那锦盒看了半晌,才伸手打开。
      里面果然是一本蓝布封皮的旧书,纸张泛黄,但保存得相当完好。封面上无字,翻开扉页,是手写的《景熙律疏辑要》,“景熙”正是前朝的年号。他快速翻了几页,眼神渐渐凝住。
      这并非普通的律法抄本,里面有许多蝇头小楷写就的批注,涉及大量前朝案例、量刑争议,甚至有一些对律条本身的质疑与探讨。见解独到,笔锋犀利,绝非庸人所为。
      的确是一份难得的文献。
      萧翊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
      谢云闲……一个只知道走马章台的纨绔,会有这等眼光,特意寻来这样的书送他?
      是巧合,还是另有深意?
      他想起昨夜雨帘后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虽然只有一瞬,虽然很快被醉态覆盖,但那种感觉……
      “大人。”萧十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赵永德那边有动静了。”
      萧翊立刻将书和锦盒推到一旁:“说。”
      “他今早下朝后,没回刑部,也没回家,而是去了城西的‘静心茶舍’。那茶舍位置偏僻,进去约莫一炷香功夫才出来。卑职派人查了,茶舍背后的东家……可能和户部尚书陈明远府上有些关联。”
      陈明远,赵永德的靠山。
      而陈明远,是朝中公认的“太子党”,与昭王素来不睦。
      事情变得微妙起来。赵永德若真与昭王府有染,此刻去见陈明远的人,是想遮掩,还是另有图谋?
      “继续盯紧。”萧翊沉声道,“特别是他和昭王府的任何接触,无论多隐蔽,都要查清。”
      “是!”
      ---
      镇国公府,闲云阁。
      日上三竿,谢云闲才懒洋洋地起身。两个俏婢伺候着梳洗,他穿着一身绣满折枝海棠的月白锦袍,长发用一根羊脂玉簪松松挽着,坐在镜前由人打理,俨然一副被富贵锦绣泡软了骨头的模样。
      “小公爷,周掌柜回来了。”阿青在门外禀报。
      “让他进来。”
      周掌柜进来,将大理寺的情形细细说了,末了道:“那位萧大人收了书,但宴请之事,推了。”
      “推了?”谢云闲挑眉,对着镜子左右端详自己的发髻,似乎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反而笑起来,“果然是个硬骨头。有意思。”
      周掌柜迟疑道:“小公爷,咱们下一步……”
      “下一步?”谢云闲拿起桌上一把泥金折扇,“唰”地展开,慢悠悠地扇着,“本公子听说,城西马场新来了几位西域的驯马师,驯马功夫了得。去瞧瞧。”
      “啊?”周掌柜一愣,“那萧大人这边……”
      “急什么?”谢云闲起身,袍角拂过光滑的地面,“送礼嘛,一次不够,就送两次。两次不够,就送三次。礼多人不怪,这道理萧大人迟早会明白的。”
      他笑得眉眼弯弯,仿佛真是一门心思要结交那位冷面同僚。
      “对了,”走到门口,他像是忽然想起,“我前阵子是不是收了一套前朝的‘错金铜量器’?听说大理寺刑狱司那边,验看某些物证时,最头疼度量衡古今不一。你找出来,过两日,再给萧大人送去。”
      周掌柜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应下:“……是。”
      这位小公爷的心思,他是越来越看不懂了。若真想结交,方法多的是,何必用这种近乎胡搅蛮缠、又透着古怪认真的方式?
      谢云闲已摇着扇子,迤迤然出了门。马车早已备好,他登车坐定,帘子落下,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才淡了些。
      他从袖中摸出那枚青玉私印,在指尖转了转。
      昨夜他翻看那些碎片记录时,注意到一条很旧的信息:七年前,李恪案发前三个月,漕运司曾有一批特殊的“工料”报损,记录模糊,经手人签章潦草,其中一个副押运的名字,叫“王五”。
      而死在刑部大牢的账房先生,化名正是王五。
      这不是巧合。
      李恪案背后,牵扯的恐怕不只是贪腐,还有别的东西。那批“工料”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王五知道多少?又为何在七年后突然冒出来,然后被灭口?
      谢云闲将印章收回袖中。
      萧翊在查这条线。以那人的能力和性子,迟早会查到“工料”这一环。
      那么,自己不妨……再给他送一阵东风。
      马车驶向城西马场,一路上,谢云闲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任谁看了,都只是个去寻欢的富贵闲人。
      ---
      萧翊在值房枯坐半日,将李恪案的卷宗来回看了数遍,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更多端倪。午后,他换了常服,只带了萧十三一人,出了大理寺。
      他没去刑部,也没去找任何可能与此案相关的官员。
      而是去了城南。
      那里有一片老旧的民坊,住的多是些小吏、杂役,或是落魄的读书人。七年前李恪被抄家,其家眷仆从流放,但一些远亲或无关紧要的下人,或许还散居在此。
      他要找的,是一个姓孙的老仆。
      卷宗里提过一笔,李恪府上有个负责书房洒扫的老仆孙旺,案发后因年迈多病,且查实未参与贪墨,被开释遣返。若此人还在世,或许还记得些什么。
      巷子窄而深,地面坑洼,积着昨夜的雨水。萧翊步履沉稳,萧十三警惕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按照模糊的地址,他们找到了巷子最深处一个低矮的院门前。门板破旧,贴着褪色的门神,院子里静悄悄的。
      萧十三上前叩门。
      敲了许久,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问:“谁呀?”
      “老人家,我们是京兆府的,来问点旧事。”萧十三压低声音道。
      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珠浑浊的脸。老人眯着眼打量他们,目光在萧翊挺括的衣料上停留了一下,闪过一丝警惕:“京兆府?问什么旧事?小老儿安安分分,没什么可问的。”
      “是关于七年前,李恪李大人府上的事。”萧翊上前一步,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孙旺老丈,我们并无恶意,只想问问,李大人出事前,府上可有什么异常?或者,李大人可曾交代过您什么?”
      听到“李恪”二字,孙旺的脸色明显变了变,手下意识想把门关上。
      萧十三伸手抵住门。
      孙旺急了:“你们、你们到底想干什么?那都是陈年旧事了!李大人……李大人是罪有应得,跟我一个扫地的老头子有什么关系!”
      “老丈,”萧翊看着他惊恐的眼睛,放缓了声音,“李大人是否罪有应得,朝廷自有律法定论。我们今日来,只是想查明一些可能被遗漏的细节。您若知道什么,说出来,或许能避免更多人无辜受害。”
      孙旺的嘴唇哆嗦着,眼神挣扎。他看看萧翊,又看看萧十三,最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松开了抵着门的手。
      “进、进来吧。”他佝偻着背,让开身子。
      院子很小,只有一间正屋,墙角堆着柴火,晾着几件破旧衣衫。孙旺把他们让进屋里,局促地搓着手:“家里乱,没地方坐……”
      “无妨。”萧翊站在屋内,目光扫过简陋的家具,最后落在孙旺脸上,“老丈,李大人出事前,可有什么不寻常的访客?或者,他书房里,可曾有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孙旺低着头,沉默了许久,才哑声道:“访客……都是些官老爷,小老儿不认得。不过……出事前大概两个月,有天晚上,李大人书房里的灯亮到很晚。我夜里起夜,看见……看见书房窗口,有两个人影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在争执着什么。”
      “可看清是谁?”
      “没看清脸……但其中一个,个子不高,有点胖,说话带着点……江西那边?不对,像是江淮的口音。”孙旺努力回忆着,“另一个,听声音年轻些,好像一直在劝说什么‘风险太大’、‘及时收手’……”
      江西?江淮?
      萧翊心中一动。李恪是江西人,但这江淮口音的访客……
      “后来呢?”
      “后来……没过多久,李大人的脸色就越来越差,有时候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一整天,唉声叹气。再后来……就出事了。”孙旺说着,眼圈有点红,“李大人……待我们这些下人,其实不算刻薄。”
      “那晚之后,李大人书房里,可曾多出或少过什么东西?比如……账本?图纸?或者一些看起来不像文书的东西?”萧翊追问。
      孙旺皱紧眉头,苦思冥想,忽然道:“好像……是有那么一回。李大人让我把书房角落里几个落灰的旧木箱搬出去烧了。箱子里都是些杂书和旧纸,我搬的时候,瞥见最上面有一卷……像是画,又不像画,上面有些弯弯曲曲的线,还有字,看不懂。”
      图纸?
      萧翊和萧十三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些箱子,烧了?”
      “烧了……就在后园。”孙旺点头,“李大人亲自看着烧的,烧得很干净。”
      线索似乎又断了。
      但萧翊敏锐地捕捉到另一个重点:“您刚才说,李大人是亲自看着烧的?他当时什么神情?”
      孙旺愣了一下,努力回想:“神情……很怪。像是……舍不得,又像是……松了口气?对,就是那种……了结了一桩大事,又有点心痛的样子。”
      舍不得,又松了口气。
      那箱子里烧掉的,绝不仅仅是无关紧要的杂书旧纸。
      萧翊又问了几个问题,孙旺所知有限,再也说不出更多。临走前,萧翊让萧十三留下些散碎银两,孙旺推辞不要,最终还是收下了,千恩万谢。
      走出窄巷,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给破败的巷子镀上一层暗淡的金色。
      “大人,那图纸……”萧十三低声道。
      “是关键。”萧翊语气笃定,“李恪烧掉的,很可能是会牵连更多人的证据。那晚与他密谈的江淮口音之人,或许就是送来图纸,或是与之相关的人。”
      江淮……
      他忽然想起,卷宗里记载,李恪案发前一年,曾奉命督修过江淮的某项水利工程。工部派去的协同官员里,似乎就有赵永德。
      而赵永德,正是江淮人士。
      所有的线头,仿佛开始慢慢往一处汇聚。
      萧翊正沉思,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和喧哗。
      只见几匹高头大马疾驰而来,当先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正是西域名驹照夜玉狮子。马背上的人一身红衣,墨发飞扬,在夕阳下耀眼得近乎灼目。
      不是谢云闲又是谁?
      他似乎刚纵马尽兴而归,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畅快的笑意,身后跟着几个同样骑术精湛的护卫,马蹄踏起巷子里的积水,溅起一片水光。
      谢云闲也看见了巷子里的萧翊,明显一怔,随即勒住马,笑意更深了。
      “哟!”他扬声招呼,声音里满是意外之喜,“这不是萧大人吗?真是巧啊!您这尊大佛,怎么屈尊到这城南陋巷里来了?”
      他翻身下马,动作流畅潇洒,将马鞭随手扔给身后的护卫,几步走到萧翊面前。那双桃花眼带着笑意,上下打量萧翊沾了些尘土的衣摆和鞋面。
      “萧大人这是……体察民情?”他笑问,语气熟稔得仿佛两人是多年旧友。
      萧翊看着眼前这张笑意盎然、毫无阴霾的脸,昨夜雨中的醉态,今晨送来的孤本,还有此刻“巧合”的相遇……种种画面闪过脑海。
      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公务。”
      “公务?”谢云闲挑眉,凑近了些,身上带着马匹的气息和一种清冽的香料味,并不难闻,“这地方能有什么公务?莫非……又是查案?”
      他问得随意,眼神却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萧翊后退半步,与他拉开距离:“谢小公爷若无他事,萧某告辞。”
      “哎,别急着走啊!”谢云闲却不依,扇子一横,虚虚拦了一下,“相请不如偶遇。萧大人,我新得的这匹照夜玉狮子,可是百年难遇的宝马,性子烈,但跑起来那叫一个痛快!您要不试试?”
      他指着那匹神骏的白马,一脸献宝的表情。
      萧翊的目光扫过那匹马,确实是一等一的好马。但他此刻毫无此等闲情。
      “不必。萧某还有事。”
      “有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嘛。”谢云闲笑容不变,眼神却往巷子深处瞥了一眼,那里正是孙旺家的方向,“这城南乱得很,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萧大人这样的身份,独自在这儿走动,可得小心些。要不……我送送您?”
      话里话外,透着关切,也透着一种让人不适的过分热情。
      萧翊的耐心几乎告罄。
      “谢小公爷,”他抬起眼,目光如冷电般落在谢云闲脸上,一字一句道,“你的书,我收了。你的马,我没兴趣。你的好意,心领了。现在,可以让开了吗?”
      语气里的逐客意味已经毫不掩饰。
      谢云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绽开,仿佛半点没听出其中的冷硬。他收起扇子,耸耸肩,侧身让开道路。
      “好吧好吧,萧大人公务要紧。”他语气轻快,听不出半分不快,“那……改日再请大人喝茶。”
      萧翊不再多言,带着萧十三,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走出几步,他听到谢云闲在身后扬声道:“萧大人!那书您可得好好看,里头有些批注,精彩得很!保证您不亏!”
      声音带着笑意,飘在黄昏的巷子里。
      萧翊脚步未停,径直出了巷口。
      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萧十三才低声道:“大人,这位谢小公爷……出现的也太巧了。”
      萧翊闭目养神,闻言,只淡淡道:“是巧。”
      巧得令人怀疑。
      孙旺刚提到图纸和江淮口音的人,谢云闲就骑着马“恰好”出现。他真的是来纵马,还是……有意为之?
      还有他送的那本书,那些精辟的批注……
      这个谢云闲,究竟是个沉迷享乐、心思简单的纨绔,还是披着纨绔皮囊的……别的什么?
      萧翊睁开眼,眼底一片沉冷。
      不管是什么,若他真与李恪案,与赵永德,与那些暗处的勾当有关……
      那他不介意,亲手撕开这层锦绣皮囊。
      马车碾过青石路,驶向暮色渐浓的京城。
      而巷口,谢云闲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早已收敛。
      他轻轻摩挲着袖中的青玉印章,眼神幽深。
      “萧翊啊萧翊,”他低声自语,嘴角弯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你可要……查得快一点。”
      风起于青萍之末。
      这局棋,他可是等了很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投石问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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