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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第一百六十九章 明晏的投名状 消息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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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送进大公主府书房时,耶律长霞正与驸马赫连铮对弈。
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赫连铮执白,一子落下,封住了黑棋一条大龙的出路。
耶律长霞盯着棋盘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这手……倒是狠。”
“对弈如用兵,该断则断。”赫连铮温声道。
他年约三十五六,面容清俊,眉眼间有种草原汉子少见的书卷气。
常年习武的身姿依旧挺拔,但举手投足间已不见莽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后的从容。
今日他穿一件深青色窄袖锦袍,外罩同色薄氅,腰间只悬一枚青玉佩,素净得不像北祁权贵,倒像中原某位书院的山长。
耶律长霞正要落子反击,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亲卫统领阿术立在门外,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殿下,驿馆那边有动静了。”
耶律长霞捏着棋子的手顿在半空。
她等了整大半天。
从清晨耶律长夜派人送来那句语焉不详的“做好准备”,她就知道要出事。
以她对明晏的了解,那孩子绝不可能安安分分在驿馆“休养”。
但饶是她做了最坏的打算,也猜不透明晏会用何种方式破局。
“说。”她放下棋子。
阿术快步进来,将一卷抄录的绢帛双手呈上。那是从东市墙上临摹下来的明谕内容,字迹工整,连那“海棠暗纹”的备注都细细标注在旁。
耶律长霞展开,一目十行。
赫连铮也放下棋子,侧身过来看。
起初他只是随意一瞥,随即眼神凝住,再然后,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渐渐瞪大,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呆滞的状态。
书房里一片死寂。
耶律长霞看完了。她把绢帛递给赫连铮,自己向后靠进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
没有愤怒。
没有震惊。
甚至没有那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只有一种深沉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荒谬。
荒谬到连生气都觉得多余。
赫连铮仔细看完每一个字,又从头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抬起头,看向耶律长霞,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嗓音,干涩地问:“这……真是明晏让人贴的?”
“银白绢帛,海棠暗纹。”耶律长霞闭着眼:“除了他,还有谁?”
“断盐断铁……公开拍卖火器图纸……”赫连铮喃喃重复,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是在逼宫!是在把刀架在汗王脖子上!”
“他知道。”耶律长霞睁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清明:“他太知道了。”
赫连铮又看了一遍那绢帛,目光落在最后那一段——若祁国彻查流言交出主谋,则断供作废,盐铁让利,火器图纸白送,还帮建火器营。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发疯。
这是一场精心算计的豪赌。
赌祁国不敢赌。
赌祁国一定会接这个“馅饼”。
“他这是……”赫连铮放下绢帛,苦笑道:“要把天捅个窟窿。”
耶律长霞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卷绢帛,看着上面那些平静却字字诛心的文字,仿佛能透过纸张看见那个穿着红衣、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少年。
明晏今年该有十八了,也不过比她家那个整天上房揭瓦的二儿子赫连隼大八岁。
想到赫连隼,耶律长霞忽然有种强烈的冲动——她想立刻冲去驿馆,把明晏揪出来,按在膝盖上狠狠打一顿屁股。
就像今早她揍赫连隼那样。
“阿隼今天早上。”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把我书房里那方前朝端砚摔碎了。”
赫连铮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这跳跃的思路:“……什么?”
“我说,赫连隼。”耶律长霞重复道,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不是愤怒,是浓浓的无奈:“他偷溜进我书房,想拿那方砚台去跟人斗蛐蛐,结果失手摔了。我把他按在凳子上,用戒尺抽了十下屁股。”
赫连铮沉默。
那是耶律长霞的心爱之物,是她二十岁生辰时,一位中原大儒所赠。
砚身有天然冰纹,呵气成云,是难得的珍品。
“他哭了吗?”赫连铮问。
“哭了,嚎得震天响。”耶律长霞说:“边哭边喊‘阿娘我错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回那卷绢帛上。
“但现在我觉得,”她慢慢地说:“我打错人了。”
赫连铮:“……”
“我该打的不是阿隼。”耶律长霞抬起头,看向丈夫,眼神里满是荒谬:“我该打的是明晏。
就现在,立刻,马上,去驿馆把他揪出来,按在院子里,当众打他三十大板——不,五十大板。打完再问他:还断不断盐?还卖不卖图纸?”
赫连铮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好笑,是一种和她同样的、哭笑不得的笑。
“那你可能要排队。”他说:“现在满晟京至少一多半的人,恐怕都想这么做。”
她又揉了揉眉心。
“你知道吗。”她说:“我看着这卷东西,忽然觉得,咱们家那三个孩子,简直都是天底下最乖最懂事的宝贝。”
赫连铮深以为然:“至少他们不会威胁要断国家的盐铁命脉。”
“鹰儿虽然性子倔,但至少讲道理。”耶律长霞开始细数:“隼儿虽然调皮,但最多摔个砚台、掏个鸟窝。
月儿就更不用说了,小姑娘安安静静的,最大的‘恶行’也就是把她哥哥的弓弦偷偷剪了。”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
“对比之下。”她总结道:“我忽然不生气了。我甚至觉得,我今早打阿隼那十下,打重了。我该去跟他道歉,再给他炖碗羊肉汤补补。”
赫连铮失笑:“那倒不必。该教训还是得教训。只是……”
他看向那卷绢帛,笑容渐渐淡去。
“只是和这位比起来。”他轻声道:“咱们的孩子,确实算得上‘温良恭俭让’了。”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
炭火哔剥。
窗外有风掠过庭院,吹得光秃秃的树枝簌簌作响。晟京的春天来得迟,至今未见多少绿意。
“你说。”赫连铮忽然问:“明晏这么做,图什么?”
“图什么?”耶律长霞重复,语气复杂:“图一口气。图一个‘公道’。图告诉所有人——我明晏不是你们可以随意议论、随意践踏的玩意儿。”
她顿了顿。
“也图一个投名状。”
赫连铮挑眉。
“戚秀骨的投名状,是悄无声息的。”耶律长霞缓缓道:“他递给我一份关于耶律长天和白玉京勾结的线索,分寸拿捏得极好——既表了诚意,又不显威胁。
他在静观其变,看我会如何处置,看我值不值得信赖。”
她拿起那卷绢帛,在手中掂了掂。
“明晏的投名状。”她说:“是把天捅个窟窿,然后站在窟窿底下,看着我说:来,耶律长霞,证明给我看,你有资格站在我身边。”
赫连铮听懂了。
所以他更觉得荒谬。
“所以他闹这一出。”他说:“不只是为了报复那些流言,也不只是为了争一口气。
他是在考验你——考验你们姐弟,有没有能力、有没有魄力,接住他抛出来的这个……烫手山芋。”
“而且是裹了蜜的烫手山芋。”耶律长霞补充:“盐铁让利,火器图纸,还有火器营——每一样都是祁国梦寐以求的。
父汗看了,一定会心动。满朝文武看了,也一定会心动。”
“但心动之后呢?”赫连铮一针见血:“谁来接这个山芋?火器营由谁来筹建?谁来掌管?”
耶律长霞没说话。
她知道答案。
明晏与耶律长天有血海深仇——当年在宁国,明晏断了耶律长天一臂。这仇结得死,解不开。所以火器营这把刀,绝不可能落到耶律长天手里。
那么剩下的人选呢?
她耶律长霞,如今作为涉政公主,两个弟弟又刚立下破京大功,本就风头无两。
若再接下筹建火器营的差事,那就不是“风头无两”,而是“烈火烹油”了。
父汗耶律卡真会怎么想?
朝中那些早就看她不顺眼的老臣会怎么想?
那些原本中立、此刻却可能心生忌惮的部落首领会怎么想?
“明晏这是在逼我。”耶律长霞轻声道:“逼我表态、逼我站队,逼我在‘接’与‘不接’之间,做出选择。
但更妙的是——他逼我的同时,也给了我一个解题的思路。”
赫连铮看向她。
“火器营不能由我们姐弟中的任何一人直接掌控。”耶律长霞快速分析:“但也不能落到耶律长天手里。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既能让我们放心,又不会引来父汗猜忌,还能让明晏接受的人选。”
耶律长霞闭了闭眼。
她忽然想起八年前,在昭帝寿宴前夕,她第一次见到明晏。
那时明晏还小,只有十岁,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宫装,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小脸精致得不像真人。
琥珀色的眼睛清澈透亮,嘴角天生微微上翘,不说话也像在笑。
那时她觉得,这孩子真好看。像一株精心栽培的牡丹,娇贵,艳丽,需要人细心呵护。
但是她也知道,明晏在宫里骄纵跋扈,行事张扬,动不动就挥鞭子打人。
那时她觉得,到底是宁国皇室娇惯出来的孩子,性子养坏了。
直到百炼坊案爆发,明晏胡搅蛮缠一通,让她突然又重新审视明晏,将明晏断耶律长天一臂之事联系起来。
她又觉得,这孩子有股狠劲。
直到今天。
直到此刻。
她看着这卷几乎要颠覆祁国国本的绢帛,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明晏。
那不是牡丹。
那是一株食人花。
一株长在她家后院、她曾以为需要呵护的“牡丹”,一夜之间突然撕开伪装,露出獠牙,张牙舞爪地对所有路过的人说:喂,要么给我浇水,要么我把你们都吃了。
荒谬。
太荒谬了。
她沉默许久,才突然又开口:“我想到了一个人。”
“谁?”
“阑王叔,耶律云舟。”
赫连铮一怔,随即恍然:“你是说……先汗最小的那个儿子?汗王的同父异母弟弟?”
“对。”耶律长霞点头:“云舟王叔为人公正到近乎刻板,从不偏袒任何一方,在朝中素有‘铁面阑王’之称。
让他来监军火器营,父汗会放心,朝臣也挑不出错处。”
“但明晏会同意吗?”赫连铮问:“他要的是能庇护他的盟友。阑王虽然公正,可也正因为公正,未必会偏向我们。”
“所以我们还需要一个实际负责筹建的人。”耶律长霞继续道:“一个精通汉学、懂火器、又能让我们信任的汉臣。
阑王监军,汉臣负责实务——这样既能保证火器营不被耶律长天染指,又能确保实际掌控权还在我们手中。
最重要的是,阑王出面,父汗不会猜忌。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云舟王叔只认理,不认人。”
赫连铮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个精妙的安排。
阑王耶律云舟的身份特殊——他是汗王的弟弟,辈分高,资历老,但从不参与权力斗争。
让他监军,既显示了朝廷对火器营的重视,又不会让任何一方觉得这是某个派系的私产。
而实际负责的汉臣,则可以从他们信任的降臣或南院官员中挑选。这样,火器营的日常运作和人员安排,依然能掌握在他们手中。
“那你有人选吗?”赫连铮问:“那个负责实务的汉臣?”
“张涣。”耶律长霞脱口而出:“就是前几日朝堂上被那几个老臣围殴的那个昭国降将。
此人精通汉学,对火器也有研究,最重要的是——他刚挨了打,满朝文武都看着。
我们重用他,既能显示祁国‘不计前嫌、唯才是举’的气度,又能让那些保守派老臣难堪。
而且,张涣如今除了投靠我们,没有别的路可走。他只能忠心。”
赫连铮眼睛一亮。
“妙。”他说:“阑王监军,张涣负责,你在背后统筹。这样明面上,火器营是朝廷的,不是任何一派的。
但实际上,掌控权还在我们手里。父汗不会猜忌,耶律长天也无话可说。”
“而且。”耶律长霞补充:“这也是给明晏的一个信号——我们不仅有能力接住他抛出的山芋,还有智慧把山芋分得恰到好处,让所有人都满意。”
赫连铮懂了。
明晏抛出来的,既是一个考验,也是一个机会。
接住了,他们姐弟在祁国的地位将更加稳固。接不住,或者接不好,那就可能引火烧身。
“所以。”赫连铮总结:“明晏这份投名状,实际上递了两份。”
耶律长霞挑眉。
“一份给祁国朝廷。”赫连铮道:“用盐铁和火器图纸,换一个‘公道’。”
“另一份给你。”他继续:“用火器营这个烫手山芋,考验你的能力和魄力。通过了,他才会真正把你当成盟友。
通不过……他大概会转身去找别人,或者干脆自己单干。”
耶律长霞笑了。
笑得有些无奈,有些疲惫,但眼神却亮了起来。
“所以。”她说:“我必须接。还必须接得漂亮。”
赫连铮点头。
他重新拿起那卷绢帛,又看了一遍那些字句。看着看着,他又忍不住摇头。
“我还是觉得。”他说:“这孩子……该打。”
“等事情了了,我会考虑。”耶律长霞道:“但现在,得先把他哄好。毕竟,他是那株张牙舞爪的食人花。而我们……需要他开花,而不是吃人。”
赫连铮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耶律长霞真去驿馆把明晏揪出来打屁股。
然后明晏可能一边挨打一边冷笑:“打啊,打完了我就把图纸卖给陵国。”
他忍不住又笑了。
“说真的。”他说:“我现在忽然很同情靖王。”
“长夜自找的。”耶律长霞淡淡道:“他当年选择去宁国为质,选择跟在明晏身边,就该想到有今天。”
“也是。”他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耶律长霞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大公主府的庭院里已经点起了灯,橘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铺开,温暖而宁静。
这是她的家。
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她的安稳日子。
而此刻,不远处的驿馆里,住着一个能轻易搅动天下风云的少年。他用最嚣张的方式,告诉所有人:
我来了。我不是来当缩头乌龟的。你们要么按我的规矩来,要么大家一起玩完。
“赫连。”她忽然开口:“你说,明晏和戚秀骨,到底是什么关系?”
赫连铮走到她身边,并肩而立。
“盟友。”他说:“但不止是盟友。”
“我也觉得。”耶律长霞轻声道:“他们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戚秀骨静,明晏动。戚秀骨在暗,明晏在明。戚秀骨递线索,明晏捅窟窿。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不,是两个都唱红脸,只是红的方式不同。”
她转过头,看向丈夫。
“你觉得,他们事先商量过吗?”
赫连铮想了想,摇头。
“不像。”他说:“戚秀骨的行事风格,是润物细无声。明晏的风格,是天崩地裂。如果真是商量好的,那戚秀骨大概会选一个更……温和的方式。”
“所以他们是各自为战。”耶律长霞道:“却又意外地配合默契。”
“或者。”赫连铮缓缓道:“他们根本不需要商量。因为他们骨子里是同一种人——都是被逼到绝境、却偏要在绝境里杀出一条血路的人。
所以哪怕不商量,也会做出相似的选择,走向同一个方向。”
耶律长霞沉默了。
她想起戚秀骨。
想起那个总是安静、总是冷静、总是把情绪藏得很深的“表弟”。
想起他递来的那份关于耶律长天的线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想起他在驿馆里读书、喝茶、偶尔望向窗外枯树的侧影。
那么静。
那么深。
深得像一口古井,扔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回响。
而明晏呢?
明晏是一团火。一团烧起来就不管不顾、非要燎原不可的火。
一静一动。
一深一烈。
却偏偏站在了同一条船上,面对着同一片惊涛骇浪。
“我真好奇。”耶律长霞轻声道:“他们将来,会走到哪一步。”
赫连铮没说话。
他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温热,指节有力。
耶律长霞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笑了。
“还好。”她说:“我们家那三个,虽然调皮,但至少不会突然说要断哪个国家的盐铁。”
赫连铮也笑:“最多摔个砚台,剪个弓弦。”
“所以。”耶律长霞总结:“等会儿你让人去给阿隼炖碗羊肉汤吧。算是我今早打重了的补偿。”
“好。”
“再给鹰儿和月儿也各炖一碗。”耶律长霞补充:“毕竟,和驿馆里那两位比起来,他们简直是天底下最乖的孩子。”
赫连铮失笑:“好。”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书房里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温暖而踏实。
耶律长霞最后看了一眼那卷绢帛。
然后她把它卷起来,递给赫连铮。
“收好。”她说:“这是明晏的投名状。也是我们未来的……敲门砖。”
赫连铮接过,小心收进一个檀木盒里。
耶律长霞转身,走向门口:“你抽个时间去驿馆,见明晏。”
“我?”赫连铮挑眉。
“你是驸马,身份合适。”耶律长霞道:“告诉他,他的条件,祁国接了。流言会查,主谋会揪。至于火器营……就按我们刚才说的办。”
赫连铮点头:“好。”
“还有。”耶律长霞在门口停住,回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替我告诉他……”
她顿了顿。
“告诉他,他的投名状,我接了。他的考验,我也接了。但下回——”
她一字一句。
“下回再敢这么捅窟窿,我就真去驿馆,把他揪出来打屁股。说到做到。”
赫连铮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温润如玉。
“我一定带到。”
耶律长霞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