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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文章刊出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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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刊出后的第三天,闸北那边传来消息——那家纺织厂关停了。
不是整改,是彻底关停。工人们领到了拖欠的工钱,几个受伤最重的童工被送进了教会医院。消息是阿文从码头上打听来的,他跑回报社时气喘吁吁,眼睛却亮得惊人:“郁先生!厂子真的关了!王管事据说被调去天津了!”
编辑部里一阵低低的欢呼。几个年轻编辑互相击掌,连平时最沉稳的老校对也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郁闻简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封刚拆开的读者来信。信是从苏州寄来的,字迹娟秀,是一个女学生写的。她说她们学校的读书会把这篇文章刻成蜡版,印了五百份,在校园里分发。
“……郁先生,您让我们知道,笔杆子也可以是一把枪。”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那个专门装读者来信的木匣。匣子已经半满了,这一个月来,每天都有信从各地寄来。有工人,有学生,有教师,甚至有穿着长衫的老先生用毛笔写来长信,引经据典地讨论“劳工权益”在中国古籍中的渊源。
“郁先生,”阿文凑过来,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青帮那边没完。”
郁闻简抬眼看他。
“我在码头听几个苦力说,王管事走前放了话,说……说这事儿没完。”阿文咽了口唾沫,“还说……要报社付出代价。”
窗外又下起了雨。上海的春天总是这样,雨一场接一场,没完没了。郁闻简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街对面那棵梧桐树已经冒出了嫩芽,在雨雾中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就像这世道。
你以为你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一点光,可转眼又是乌云密布。
“让大家都小心些,”郁闻简转身说,“最近下班别单独走,结伴。女编辑让家里人来接。”
阿文点点头,欲言又止。
“还有事?”
“那个……阮将军那边,”阿文声音更低了,“我打听过了。他这次来上海是参加南北和谈的,是南京方面的代表。听说他……他这些年一直没娶。”
最后那几个字,阿文说得小心翼翼的,一边说一边偷瞄郁闻简的脸色。
郁闻简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敲,没说话。
十年没娶。
那当年那封绝情信算什么?那场轰动沪上的婚礼算什么?那个据说病逝了的“阮夫人”又算什么?
“知道了。”他淡淡地说,转身回到书桌前,“去工作吧。”
阿文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郁闻简拉开抽屉,取出那支钢笔。笔杆在掌心转动,温润的触感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酸。他想起昨晚的那个梦——又梦见了十八岁的阮祈霜,在拙政园的紫藤花架下,笑着把一支新摘的紫藤花别在他衣襟上。
“闻简,等我们老了,就在这儿种一院子紫藤。春天开花的时候,我们就坐在花架下喝茶,看书写字,哪儿也不去。”
梦里的阮祈霜这样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整个江南的春光。
然后梦就醒了。
醒来时窗外还是黑夜,雨声潺潺,枕边空空如也。
郁闻简把钢笔插回衣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稿子上。今天要审的是一篇关于租界治外法权的评论,作者是个刚从英国回来的年轻律师,文章写得锋芒毕露,引用的案例和法律条文都很扎实。
他拿起红笔,开始逐字逐句地修改。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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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雨停了片刻。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郁闻简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打算去街角的咖啡馆买杯咖啡。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楼下传来争吵声。
“……我说了,我们主编不在!”是阿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不在?那我们就等着!”一个粗嘎的男声,“等到他回来为止!”
郁闻简皱了皱眉,快步下楼。
门厅里站着三个人,都是生面孔,穿着打扮不像青帮的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亮,倒像是洋行里的职员。为首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正叉着腰跟阿文对峙。
“怎么回事?”郁闻简走过去。
阿文看见他,像是看见救星:“郁先生!这几个人非要见您,我说您在忙,他们不信……”
矮胖男人转过身,上下打量了郁闻简一番,脸上堆起假笑:“这位就是郁主编吧?久仰久仰。我是《沪上商报》的经理,姓钱。”
《沪上商报》是上海滩最大的商业报纸,背后是江浙财团,向来跟租界当局关系密切。郁闻简心里有了数,面上依然客气:“钱经理,有何贵干?”
“是这样,”钱经理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报纸——正是今天《晨钟报》头版那篇关于治外法权的评论,“郁主编,咱们都是吃报馆这碗饭的,有些话我就直说了。这篇文章……不太合适。”
“哪里不合适?”
“您看这儿,”钱经理指着其中一段,“‘租界治外法权乃国耻之象征’——这话太重了。还有这儿,‘呼吁政府收回法权’——郁主编,现在是什么时候?南北正在和谈,这个时候谈这个,不是给政府添乱吗?”
郁闻简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完,才开口:“钱经理的意思是,真话不能说,因为会‘添乱’?”
“不是不能说,是要注意方式方法……”钱经理干笑两声,“这样,我们《沪上商报》愿意出高价,把这位作者挖过去。稿费是你们的三倍,如何?”
“不如何。”郁闻简转身就往楼上走,“阿文,送客。”
“郁主编!”钱经理脸上的假笑挂不住了,“您可想清楚了!您那篇童工的文章,已经得罪了青帮。现在这篇要是再登出来,得罪的可就是租界当局了!到时候——”
“到时候怎样?”郁闻简在楼梯上停住脚步,回过头,“封了我的报社?还是把我抓进巡捕房?”
钱经理被他平静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硬着头皮说:“都有可能!郁主编,我是好心提醒您,在上海滩办报,得识时务。有些红线,碰不得。”
郁闻简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某种锋利的、不容置疑的东西。
“钱经理,”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办这份报纸,不是为了识时务。如果真话都不能说,如果连笔杆子都要跪下——那这个国家,才真的没救了。”
说完,他转身上楼,再没回头。
钱经理站在门厅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识抬举!”
带着人摔门而去。
阿文追到门口,看着那三人上了汽车绝尘而去,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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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雨又下了起来。
郁闻简审完了最后一篇稿子,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霓虹灯次第亮起,在雨幕中晕染开一片迷离的光晕。
他收拾好东西,撑伞走出报社。
春雨细细密密的,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街上行人匆匆,黄包车夫在雨里奔跑,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路过一家西点店时,他看见橱窗里摆着新烤好的蝴蝶酥,黄澄澄的,撒着白糖——阮祈霜以前最爱吃这个。
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他看着那些蝴蝶酥,看了很久,久到店员都投来好奇的目光。最终,他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一盒蝴蝶酥。”他说。
“好的先生。”店员麻利地装盒,系上缎带,“送人还是自己吃?”
郁闻简愣了一下,才说:“……自己吃。”
其实他不爱吃甜的。从来都不爱。
拎着纸盒走出店门时,雨下得更大了。他撑开伞,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往住处走。路过一条小巷时,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那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但郁闻简还是停下了脚步。
他犹豫了一下,转身走进巷子。
巷子很窄,两侧是斑驳的石库门墙,墙角堆着破旧的木箱和杂物。在巷子深处,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屋檐下,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
是个孩子。
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光着脚,脚上全是泥。听见脚步声,孩子猛地抬起头——是张脏兮兮的小脸,眼睛很大,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郁闻简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些:“小朋友,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孩子不说话,只是往后缩了缩,把膝盖抱得更紧。
郁闻简注意到,孩子的右手手腕上缠着破布,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一片。他心里一紧:“你受伤了?”
孩子还是不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郁闻简想了想,把手里那盒蝴蝶酥递过去:“饿吗?这个给你吃。”
孩子盯着那盒点心,喉结动了动,但还是没伸手。
“别怕,”郁闻简把盒子打开,拿出一块蝴蝶酥,自己先咬了一口,“你看,没毒。”
也许是食物的诱惑太大了,孩子终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过那块蝴蝶酥,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得太急,噎得直咳嗽。
郁闻简把伞往孩子那边挪了挪,替他挡住雨:“慢点吃。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孩子嘴里塞满了点心,含糊不清地说:“没……没家了。”
“那这伤是怎么回事?”
孩子不说话了,只是低头啃着蝴蝶酥。等一块吃完,他才小声说:“王管事……打的。”
郁闻简的瞳孔骤然收缩:“王管事?纺织厂那个王管事?”
孩子点点头,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我跑出来……他们追……我爬墙,摔下来了……”
郁闻简看着他手腕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你愿意跟我走吗?我带你去医院。”
孩子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犹豫和不安。
“相信我,”郁闻简伸出手,“我不会伤害你。”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永远都不会停。巷子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车灯的光一闪而过,照亮了孩子脸上未干的泪痕。
许久,孩子终于点了点头,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握住了郁闻简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郁闻简握紧了,站起身:“走吧。”
他牵着孩子走出巷子,站在街边拦黄包车。雨夜的街道空荡荡的,等了很久才等到一辆车。
“去最近的教会医院。”他对车夫说。
车夫看了孩子一眼,没多问,拉起车就跑。
雨幕中,黄包车在湿滑的石板路上颠簸前行。孩子紧紧抓着郁闻简的衣角,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郁闻简低头看他,看见他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大眼睛里盛满了惶恐,却也有一丝微弱的、不敢表露的希望。
就像十年前的那个雨夜。
他也曾这样惶恐,也曾这样绝望,也曾这样……抓住过一双手。
只是那双手,后来放开了。
“别怕,”郁闻简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对孩子说,还是在对自己说,“会好起来的。”
孩子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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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会医院在法租界,是一栋红砖砌成的三层小楼,楼顶竖着十字架。值班的修女是个法国人,会说简单的中文。她看见孩子手腕上的伤,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伤的?”她一边给孩子清洗伤口一边问。
郁闻简替孩子回答:“从墙上摔下来的。”
修女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手法轻柔地给孩子上药包扎。伤口比看起来还要严重,骨头可能裂了,需要打石膏。孩子疼得直抽气,却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很勇敢。”修女用生硬的中文夸他。
包扎完,修女又给孩子检查了身体。结果更令人揪心——营养不良,身上有多处旧伤,还有轻微的热病。
“需要住院观察几天。”修女说。
郁闻简点点头:“费用我来付。”
办完手续,他跟着修女来到病房。孩子已经躺在病床上了,瘦小的身子陷在白色的被褥里,显得更加可怜。看见郁闻简进来,他挣扎着要坐起来。
“躺着别动。”郁闻简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你叫什么名字?”
“……阿福。”孩子小声说。
“阿福,”郁闻简重复了一遍,“好名字。你安心在这里养伤,我会经常来看你。”
阿福看着他,眼睛眨了眨,忽然问:“先生……您是写文章的那个郁先生吗?”
郁闻简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听厂里的人说过,”阿福的声音更小了,“说有个郁先生……写文章帮我们。王管事说……说要让您‘消失’。”
郁闻简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阿福也笑了,那笑容很短暂,却像阴雨天里漏下的一缕阳光。
窗外的雨还在下。郁闻简陪阿福说了会儿话,等他睡着,才起身离开。走出病房时,修女叫住他:“郁先生,那孩子……是闸北纺织厂的吧?”
郁闻简点点头。
修女叹了口气:“这个月已经是第三个了。之前送来两个孩子,一个没救过来,一个……精神受了刺激,不说话。”
郁闻简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你们做的是好事,”修女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悲悯的光,“但也要小心。这个世道……好人往往活得艰难。”
“我知道。”郁闻简说,“谢谢您。”
走出医院时,雨小了些,变成了蒙蒙细雨。他撑开伞,站在台阶上,看着街对面昏黄的路灯。灯光在雨雾中晕开,像是永远都触不到的温暖。
手机械地伸进衣袋,摸到了那支钢笔。
也摸到了一张纸条——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塞进去的。
他掏出来,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用打字机打的:
“今晚别回住处。有人等着你。”
没有署名。
郁闻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脏一点点沉下去。他抬头环顾四周,街道空荡荡的,只有雨声。远处的弄堂口,似乎有黑影一闪而过。
他收起纸条,握紧了伞柄。
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雨夜的上海滩,像一张巨大的网。而他,只是网中一条试图挣扎的鱼。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离开后不久,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医院门口。车窗摇下一半,露出阮祈霜冷峻的侧脸。
他目送着郁闻简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然后对副驾驶座的陈朗说:“去查查,谁在郁闻简住处附近。”
“是。”陈朗应道,犹豫了一下,“将军,您……不跟郁先生见一面?”
阮祈霜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绵绵不绝的雨。
许久,才低声说:“还不是时候。”
车窗缓缓摇上,隔绝了外面的雨声。轿车悄无声息地驶离,融入上海滩无边的夜色中。
而郁闻简,此刻正走在另一条街上。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报社不能回,住处不能回,这偌大的上海滩,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雨越下越大。
他站在街角,看着眼前迷离的雨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阮祈霜说过的一句话:
“闻简,如果有一天,全世界都与你为敌——那我就站在你这边,与全世界为敌。”
那时他们都还年少,以为誓言可以轻易说出口,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
现在想来,真是天真得可笑。
郁闻简苦笑一声,紧了紧衣领,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但他知道,他不能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