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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去年天气旧亭台 龙 ...

  •   龙座玉阶之下,舒将军长跪不起,额头重重磕落。一袭龙袍的袖口间,修长纤细的手指轻抬,捧起案上印玺递去。九旒冠冕垂下细密珠帘,将帝王半张面容隐在朦胧光影里。楚青安的声音带着浅淡笑意:“舒将军,此番真是可喜可贺。”
      跪着的人缓缓仰起头,神情仍如当年般沉静淡然,眼底却多了几分藏不住的温柔:“谢陛下恩典。”他后退两步,再次俯身叩首,声音掷地有声:“臣舒寒玉,定忠君报国,不负圣命!”
      百官散去后,空旷的大殿中只剩君臣二人。楚青安紧绷许久的腰背骤然松弛,双手交叉活动着僵硬的筋骨,整个人几乎瘫靠在龙座上——方才那副帝王的端庄威严瞬间褪去,露出的是那张曾嬉笑怒骂、鲜活生动的少年面容。他语气轻快得像从前一样:“阿玉哥哥,我们好久没见了。”
      “是啊,好久不见。”舒寒玉利落起身,转身冲他扬起一抹熟悉的笑。
      “……”楚青安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近年是否安好?出征时有没有受伤?此刻想来,这些似乎都不重要了——这些年关于舒寒玉的传闻他听过不少,坊间流传的少将军飞马一夜连夺三城的故事,早已成了老生常谈。他只好转移话题:“随我去后花园吧,我已设下宴席为你接风洗尘。”
      “好!”
      这次封赏与往日一样,都在冬日举行。两人刚走到养心殿外,天空便又飘起了雪。身后的太监抬着轿子匆匆赶来,想劝他避雪,楚青安却摆了摆手:“不必了,都退下吧!”
      “可是皇上……”
      “朕说不必就是不必。”
      “那皇上务必保重龙体,臣等先告退了。”
      他转头望向舒寒玉,对方的眉目仍如当年一般清俊:“要堆雪人吗?”
      舒寒玉学着太监的语调与他玩笑:“陛下,冬日雪寒,还请保重龙体。况且您已过弱冠之年,不该再如此孩子气,行事需持重才是……”
      一个雪球突然砸了过来,打断了他的话。楚青安笑着嗔道:“小时候那么沉闷,如今却又太欠揍,你啊!”
      “陛下莫要如此言语……”咝!这次砸来的不是雪球,而是一整把雪块,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他似是玩心也被勾起,当即抄起一把雪扔回去:“陛下,失礼了!”
      两人就这么互相投掷起来,原本肃穆到冷清的皇宫,因舒寒玉的到来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最后,他们身上都落满了雪——不论是朝服那澄净的蓝,还是龙袍那明艳热烈的黄,都已被白雪覆盖,正如两人的心,在天地之间,一片纯洁无瑕。
      换过衣裳后,他们便坐在花园的亭中烤火。炉里薪火正旺,一壶茶即将煮沸,热气袅袅萦绕开来时,舒寒玉忽然问道:“有酒吗?”
      “有,你要喝?”楚青安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诧异道:“我记得你从来不喝酒的。”
      “那时我才十多岁,自然不喝……”他正想说“难道你十多岁时喝酒?”,话到嘴边却突然噤了声——他好像还真喝过,虽然每次都几杯就醉,最后还得自己架着他回去。舒寒玉还记得一个除夕,他背楚青安回去时,那人趴在他肩上,两颊已是一片酡红:“阿玉哥哥,咱们……再走,走一个!”
      “没有酒了。吃水果吗?”
      “那好吧……就,橘子。”
      橘子。舒寒玉忍着笑意,给宫人使了个眼色。不一会儿,橘子便装在玉盘里端了过来。他拣出一个,招手让宫人退下,扶着楚青安走到最近的一座亭子里。橘子皮被他寸寸剥下,连白色的络丝都剔得干干净净。他挑了一瓣塞进楚青安嘴里,甜腻的汁水沾在了指尖。忽地,对方的手指就点上了他眼尾的痣。因为靠得近,楚青安呼出的气息拂在耳畔,他只觉得耳廓仿佛在灼烧:“你……松开!”
      “要是一辈子都能这样就好了。”他喃喃自语道。
      “好。”那天的雪下得太大,于是他记住了那个“一辈子”,也记住了怀里的温度。他知道楚青安的意思不过是做一辈子好朋友,可在那样的氛围里,在那样一句话中,周围的色彩都明丽起来——他不再是注定要上阵的臣,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君。可楚青安终是松开了手,于是那捧火便散了,消失在漫天飞雪里,没有回头。
      如今相隔十载,故人再见。
      正沉默间,楚青安忽指向对面宫院道:“我们初次见面时,父亲便是在那里设宴。舒将军常年驻守边关,父皇又驾崩得早,那宫门便再未开过。”
      “嗯。”舒寒玉不知为何,忽然想与他聊聊往事,“其实,小时候我们也在这座亭子里玩过。”或许楚青安早已忘了那个除夕夜的拥抱——那不过是他作为朋友偶尔给予的温暖,所以他才敢这般毫无顾忌地说出口。
      “什么?”楚青安一脸疑惑,他对这个地方毫无印象。
      “没什么!”他笑了笑。
      正是好一番去年天气,旧亭台。

      茶杯斟满,几碟精致的小点摆在二人面前。拉糕上淋着蜜浆,桂花糖藕色泽浓郁,散发着糯米的甜香。凉粉以晶莹的淡蓝为底,描出渐深的水纹,荷叶莲花错落其间,下方有红鲤嬉戏缠绕。满案点心或浓甜或清甜,无一不是甜蜜滋味。
      楚青安已吩咐下人温酒,约莫还要些时候。二人便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免得一会儿酒上来只顾着说笑,夜里再饿。舒寒玉望着这一桌点心,忽然问道:“你……什么时候开始爱吃甜的?”
      “你不是爱吃吗?”楚青安对自己的调查结果生出几分怀疑。
      “从未。”舒寒玉似是明白了什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陛下还屈尊到我府中走街串巷?还是微服私访?”
      “没有,我派人去的。”楚青安被点破心思,有些窘迫,“不过还不是为了招待你!”
      “这次回京受赏,定有不少人送礼,除了金银玉器,便多是糕饼杂食。我自己不大喜欢,常分给下人家的孩子,又时常叫人买糖回来逗他们开心。时间久了,周围人自然以为是我爱吃甜的。”
      “哦!”楚青安明显有些失望,却还是很快敛好神色,“没关系,还有别的。”
      舒寒玉只觉心头一暖——真好。他自幼被父亲当作将军培养,未满十岁便已一身铮铮傲骨,像株劲竹般坚强挺拔,却唯独少了几分人气。而楚青安就像一掬清泉,恰好填补了他铜墙铁壁下的空洞,更似一泓温泉,让他从里到外都浸在暖洋洋的温润里,哪怕此刻正值寒冷干燥的深冬。他用指尖点点盛着凉拌菜的碗:“这个,可以吃。”
      楚青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舀起那只鲜亮的锦鲤造型菜肴:“红鲤有两只,我们一人一条,好运就都有了。”
      舒寒玉瞟他一眼,将另一条“红鲤”送入口中:“你手艺不错。”
      “你怎么知道是我做的?”
      舒寒玉拈起他的指尖:“指甲上还沾着蝶豆花的颜色,是染水色时蹭到的?”
      楚青安这才明白,自己根本瞒不过他,心下懊恼,便埋头吃饭不再作声。舒寒玉看着他,忽然犹豫起来——他曾在乐坊见过这道菜,名为“双鲤戏莲花”,寓意长相厮守、情深似海,通常是乐伶赠予心仪客官的。这位不谙人事的小皇帝,定是从零散菜谱里瞧见过,只当双鲤象征福气,才做了这道菜。
      思忖良久,舒寒玉还是默默低下头,什么也没提——不然只会让彼此尴尬。这道意外出现的菜也好,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也罢,埋在心底一辈子就好,他不忍心让楚青安为难。冰凉清甜的口感漫入喉间,他本不爱甜食,此刻咽下去,却只搅起一阵隐秘的苦涩。舒寒玉想,自己大概是疯了。
      吃完这道菜,酒也温好了。宫人端来一盘烤兔肉:“陛下,将军,请慢用。”
      “好,退下吧。”楚青安为二人斟上酒,酒液色泽醇厚,清香四溢。两人碰杯对饮,甘冽的酒液入喉,瞬间消去浑身寒意。
      “这是什么酒?”
      “是宫里人的秘方,大概是用干桂花和三冬雪酿制的。宫人求我赐名,我便叫它‘花易落’。”
      舒寒玉不再言语,只想起曾经听过的一曲小调:“花易落,人将老,年少多少风流事,且付今朝。看王侯将相,功名皆作土,不如纵酒狂歌,一梦醉春宵。”本是豪迈的词,却谱了个凄凉的调子,他到现在才真正听懂。他坐拥兵权、万人之上,又何尝不愿,一梦醉春宵?
      数年过去,楚青安早已不是当年一杯就倒的少年,可酒量仍旧极差,勉强喝了几杯便东倒西歪。最后自然又是舒寒玉背他回寝宫。青年趴在他背上睡得很沉,脸颊红扑扑的,睫毛微微颤抖,似带笑意又像藏着几分委屈。
      将楚青安放回龙榻上,舒寒玉转身准备离开,袖口却被人拉住了。他回头,只见楚青安睁着蒙眬的眼,如梦呓般呢喃:“别走,阿玉哥哥,别走……”他只好重新坐回床边,耐心哄道:“睡吧,我在。”
      那一晚,舒寒玉说了很多话,仿佛要把一辈子的言语都耗尽——从年少时初见的怦然心动,到边关岁月里的无尽思念,再到凯旋归来时愈发浓烈的倾慕。他离得那样近,几乎是贴着楚青安的耳畔低语,可他知道,楚青安不会听见,也不该听见。
      最后,舒寒玉赌上平生所有勇气,轻轻将唇印在楚青安的眉心:“我方才说的,你都忘了吧。我会陪你一辈子,不离开,让你永远做那个潇洒无忧的少年郎。”
      烛火渐渐熄灭,黑暗中,楚青安却缓缓睁开了眼——他一直醒着,从舒寒玉说第一句话时就醒透了。舒寒玉让他做潇洒无忧的少年郎,可他的年少轻狂,早已在这一席话里悄然远去。心乱如麻,被一种理不清的情感搅得天翻地覆,最终,他在舒寒玉平稳的呼吸声中,再度合上了眸子。
      就像舒寒玉说的,都忘了吧。忘了这去年天气,忘了这旧亭台,忘了这故人情深,难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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