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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海不可平   马衍之 ...

  •   马衍之没有送我回别墅。

      他的车开进了一个老旧小区,停在六号楼前。我看了眼窗外,楼体是那种九十年代的砖红色,阳台外挂着各种衣服,有的窗户装着防盗网,锈迹斑斑。

      “这是哪儿?”我问。

      “我家。”他解开安全带,“下车。”

      我坐着没动:“马老师,我要回自己家。”

      “今晚住这儿。”他转过头看我,眼神不容置疑,“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我独居一年了。”

      “那是之前。”他说,“现在你刚自杀未遂,李砚姝,你觉得我会让你一个人待着?”

      我们僵持了十秒。最后我投降了,因为我知道他真做得出来——打电话给学校,通知我那个远在国外的亲戚,或者干脆报警让警察来监管我。马衍之看起来随和,实际上比谁都固执。

      我跟着他上了三楼。楼道里很干净,但能看出年代感——水泥地面磨得发亮,墙上有小孩子画的涂鸦,扶手是铁质的,漆掉了一半。

      他打开301的门。房间比我想象中大,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但整洁。客厅里摆着深灰色的沙发,玻璃茶几,书架上塞满了书。我瞥了一眼,大多是物理专著和教学参考,也有几本小说——加缪,太宰治,王小波。原来马老师也看这些。

      “坐。”他指了指沙发,“想喝什么?水还是果汁?”

      “有酒吗?”我故意问。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转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玻璃杯放在茶几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我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陷进去半个身子。香奈儿包包随手扔在旁边,施华洛世奇的红天鹅手链在手腕上闪闪发光,和这个朴素的环境格格不入。

      马衍之坐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我想起他上课时的样子——讲台上,他就是这样站着,手撑在讲台边缘,给我们讲光的折射,声音温和清晰。

      “现在我们来谈谈。”他说。

      “谈什么?”我把玩着手链,“谈我为什么想死?谈完了,没意思。”

      “那就谈谈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就是单纯的认真,像在解一道物理题。

      “能怎么办?”我耸肩,“继续上学,继续当我的好学生,继续指挥乐团,继续演李砚姝该演的一切。不然呢?马老师您要给我做心理辅导吗?”

      “我不懂心理。”他说,“我只懂物理。初二物理,声学,光学,物态变化。李砚姝,你物理很好,每次都是满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只能点点头。

      “那你知道光的速度是多少吗?”

      “三乘以十的八次方米每秒。”

      “声速呢?”

      “三百四十米每秒。”我回答,“马老师,您要考我基础知识?”

      他摇摇头,身体前倾,肘部撑在膝盖上:“我想说的是,光比声音快得多。很多时候,我们先看见光,很久之后才能听见声音。就像现在——我看见了你做的这一切,但我还没听到你真正想说的。”

      我愣住了。

      “喝农药,染红发,打耳洞,不穿校服,抽烟喝酒。”他一条条数着,语气平静得像在点名,“这些都是光,很刺眼,谁都能看见。但声音呢?李砚姝,你真正想说的话,到现在还没说出来。”

      我的手开始发抖。我把它藏在腿下,不想让他看见。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你知道。”马衍之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是加缪的《局外人》。他翻开某一页,念道:“‘妈妈今天死了。也许是昨天,我不知道。’”

      我闭上眼睛。

      “你父亲去世是在两年前,母亲是去年。”他的声音从书架那边传来,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医闹,车祸。你处理了所有后事,没哭没闹,甚至还在第二天正常上学,考了年级第一。所有人都夸你坚强。”

      “难道不是吗?我眼睁睁看着父亲在手术室门口被近乎癫狂的患者家属捅了十几刀;我还眼看着母亲被大货车撞死却无能为力。”我睁开眼睛,努力让声音平稳,“我确实很坚强。”

      “坚强和麻木是两回事。”马衍之走回沙发前,把书放在茶几上,“李砚姝,你只是把自己冻起来了。像水变成冰——物态变化,初二物理的内容。液态的水流动,有温度,固态的冰坚硬,冰冷。你现在就是一块冰。”

      我突然很想笑。我的物理老师用物理知识来分析我的心理状态,这太荒谬了,荒谬得我想哭。

      但我没哭。我已经忘了怎么哭了。

      “所以呢?”我问,“马老师您要当太阳吗?把我这块冰融化?”

      “不。”他在我面前蹲下,视线与我平齐。这个姿势让我很不适应——太高的人突然降低高度,有种莫名的压迫感。“我不是太阳。我只是想告诉你,冰也可以很美。北极的冰山,冬天的霜花,冰箱里的冰块。它们不需要融化才能体现价值。”

      他的眼睛很亮,像夜晚的星星。我忽然想起上周物理课,他讲光的反射,站在讲台上用激光笔演示,红色光点在黑板上跳跃。那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侧脸上,他笑着问我们能不能找到入射角。全班都举手,我也举了,但他点了颜怡欣回答。我还有点失望。

      “李砚姝。”他叫我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想改变你。染红发就打吧,耳洞已经打了也不可能长回去,不喜欢校服就穿自己的衣服,我能帮你跟学校沟通。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别再伤害自己了。至少,别用这种方式。”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我点点头,很轻地说:“好。”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答应。也许是因为他蹲下来的样子太认真,也许是因为他用了物理比喻,也许只是因为累了。自杀是个体力活,我精疲力尽。

      马衍之似乎松了口气。他站起身,揉了揉膝盖——蹲太久,腿麻了。

      “今晚你睡客房。”他说,“床单是新的。浴室在那边,毛巾牙刷都有新的。明天早上我送你去医院打点滴,然后送你回家。”

      “马老师。”我叫住他。

      他回过头。

      “您为什么要管我?”我问,“我只是您四十个学生中的一个。就算我死了,对您也没什么影响。顶多是学校调查几天,然后换个班主任,一切照旧。”

      马衍之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头顶的灯光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想了想,说:“因为我是老师。”

      “就这样?”

      “就这样。”他说,“老师看见学生走错路,就得把她拉回来。这是职责。”

      他转身进了卧室,门轻轻关上。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门,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我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自从父母去世后,我就把自己裹在厚厚的壳里,谁都别想靠近。我演得好学生,演得乖女儿,演得坚强独立,演得所有人都相信李砚姝就是完美的代名词。

      但马衍之看穿了。他看见了壳,看见了冰,看见了我所有表演背后的空洞。

      而他竟然说,冰也可以很美。

      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但很干净。窗外能看见对面楼的灯光,星星点点,像倒过来的星空。

      手机在包里震动。我拿出来看,是颜怡欣发来的微信:“砚姝你明天来排练吗?胡老师说《港影十章》第二乐章还是有点乱,需要你再来调一下。”

      我回复:“去。”

      她又发来一条:“你今天怎么了?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马老师下午突然请假,说是急事。你们没出什么事吧?”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留很久,最后只打了三个字:“没事,睡吧。”

      然后我关机,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红天鹅手链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像一个小小的灯塔。

      我闭上眼睛,想起马衍之蹲在我面前的样子。他说,冰也可以很美。

      可是马老师,您不知道吗?冰之所以美,是因为它终将融化。无论多冷的冰,在春天来临时都会化成水,流走,消失,不留痕迹。

      就像落日终究会沉入山海。

      而山海,永远不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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