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镜心证》屿渚

2、那年夏天 温柔的

　　温柔的声音，总是有很多种，但林听的声音，温柔地能让你溺于海中，当你沉浸于幻境，再无情地，将你拽入现实。

　　沈西的四年，林听的四年，但四年，又不同于那些平凡安稳之人的四年。

　　有属于校园青葱的爱恋，夏日的蝉鸣声在夜晚总是突出，冬日的飘雪，也在圣诞节的夜晚嬉笑着浪漫。

　　也有，她突然有一天，就找不到她了的戛然而止。

　　初夏，西大，绿茵地。

　　“学…学姐。”

　　身边传来很小声地的呼唤，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住，沈西的光标停在了最后的文献参考排版。

　　“嗯？”

　　沈西的眼睛，在大多数时候，都是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的波澜，但抬头的一瞬间，林听察觉到了她的那么一丝讶异。

　　甚至，藏着一丝被发现了的慌张。

　　但她若无其事地将嘴里叼着的柠檬味糖果拿走，放到了铺在身边平整的糖纸上。

　　“嗯。你有什么事？”沈西开口询问。

　　她对林听的初印象，只是一个穿着干净白色衬衫，腰带是Guci的女款，下身棕色长裙，可能还有些怯生生的长发女孩。

　　因为她并不关心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她的论文初稿，明天上午就要交给导师。

　　体育场上，好像不止她一个人在。

　　“学姐您…可以听我念一段独白吗…”

　　？

　　如果乌鸦飞过，那现在的朗朗晴天，乌鸦应该要使劲地叫，才能掩过无尽的尴尬。

　　看了眼时间，16：27分。

　　或许，可以给她三分钟。

　　“三分钟。”

　　“好。”

　　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不过，她很好奇，这个女孩是为什么，要找她念独白，以及，是什么样的独白。

　　一头墨色长发，像瀑布那样柔顺，发尖微卷，靠近她，坐在她的身旁，她才看清，眼前的陌生人，有着柔顺的脸部轮廓线条，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似乎不是黑瞳，没看错的话，也许带着点绿色。

　　以林听不易察觉的目光轻瞥观察，沈西发现，林听的左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学姐，麻烦您了。”

　　林听，她的声音仿佛有种魔力，刚才的小心翼翼都一扫而空，翻开手中的记事本，坐在她身旁的沈西发现，记事本里，是她自己手写的一段独白。

　　字，也很漂亮，和她堂姐的一样，娟秀，有力，点点锋芒。

　　字如其人。

　　沈西合上了腿上还在工作的笔记本电脑，心里悄悄地，笑了笑。

　　“嗯。”

　　她的回答，也在示意眼前的林听，她做好了聆听的准备。

　　“每个人，在成为自我之前，都必须打破之前固有的东西…”

　　手，撑在笔记本上，沈西偏头望着脚下的石砖，当林听开始吟诵时，她才发现，眼前的女孩，有着似水的音色。

　　似水，似幻，似梦，似从未出现过的，名为悸动。

　　“这些经历并非肉眼可见，却是命运内在而本质的脉络。裂痕会弥合，可以被治愈，被遗忘，但它永远寓于内心某个隐秘的角落继续淌血。”

　　林听望着蓝天，天上的云飘着，一朵，一朵，像不知疲惫一样地，飘过一次又一次。

　　轻轻地，起风了。

　　一只漂亮修长的手，靠近了她，手指轻轻地，将她的裙摆压了压。

　　她看到了，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眼前的沈西左手中指上的戒指。

　　学姐…已经恋爱了吗？

　　林听的念白不长，但她念得很认真，只在看到沈西手上的戒指时微微怔了一下，声音也没有出现摇摆。

　　沈西的手收回去了，只在林听的腿上，隔着一层布料，短暂的停留。

　　声音对空间的浸润，只有短短的两分钟，但沈西知道，这是她二十二年来，听过的最纯粹，最温柔的声音。

　　温柔的种种，她见的很多，小时候来家里拜访的阿姨，对她温柔地嘘寒问暖，长大了，身边的同学们，对她笑着打招呼，带她走胡同，穿小桥，逛巷古里商场，吃高级餐厅五分熟还带血的牛排。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依然孤独，她不相信有人，能不索取地对她温柔——而她，不喜欢未经同意的索取。

　　她孤寂地，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人，能走进她的房间，为她点燃那支蜡烛。

　　“好听。”

　　沈西轻声地说，嘴角轻轻地扬起一点点，又不被人察觉地恢复原样。

　　“学姐，真的…好听吗？”林听小心翼翼地询问。

　　“嗯？”

　　沈西原本想要抬起的左手，悬在空中，又放下。她偏过头，望着林听，试着窥探眼前这个漂亮女孩的心思。

　　林听的眼神，在期待。

　　16：31分。

　　“嗯，好听，如果，能加上一些语调的高低过渡，会更好，比如，‘裂痕会弥合，可以被治愈’一处，从朗声，到柔和，体现一些，情感的过渡。”

　　转头思考，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地抬起放下，一下，两下，三下，这或许是沈西上大学以来，对陌生人说过的最多的一次话。

　　但发现，坐在自己身边的这个女孩，望着她，有些出神。

　　“啪！”

　　清脆的响指声，唤回了愣神的林听，回过神，她看到的，就是一双已经没有掩饰笑意的眼睛，认真地望着她。

　　好好看的眼型，还有，好像看不到秘密的深色瞳。

　　沈西也不是黑瞳。

　　好奇怪啊，林听心里打着小鼓，明明，是自己先主动，现在不小心慌张被看穿的，也是她。

　　林听的眼神，不出沈西意外地闪躲，最后将目光停留在了自己放在本子上的双手，双手食指相靠，分开，再靠近。

　　几乎是很小的一声气音，但林听还是听到了，带着一些些温和。

　　沈西笑了，望着坐在身边这个突然到来打扰自己的女孩，又转回了头，不再直接看她。

　　“你这么害羞，还想着，找一个陌生人听你念悉达多？”

　　双手向后，撑在了自己坐着的石阶边缘，挑眉，语气中，略带着好奇。

　　好奇一个本质上害羞的漂亮孩子，能突破屏障，迈出主动的社交距离。

　　林听抿唇，“因为今晚，就要去面试了。”

　　和念独白时候的林听很不一样，独白时，她带着沉稳，压低了音调，现在的林听，声音更明净，似乎，还带着些微弱的港城味道。

　　“面试？”

　　沈西眼波微动，耳朵也轻轻地，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林听点了点头，“嗯，是话剧社招新，每年都会有新生招新，需要准备才艺。”

　　“你的才艺是，朗读？”沈西微微歪头，看着她。

　　“不是。”

　　林听又摇了摇头，抿唇，又松开。

　　“那…”沈西欲言又止。

　　那为什么，要找一个人，听她朗读。

　　“我其实，是写文章的，学过一点点的编导，但是…”林听的声音，又变小了一点。

　　但是也只有一点点。

　　沈西像是知道了什么，眨了眨眼，压了压自己向上的嘴角。

　　“话剧社，只是个社团，并不是很严格。”

　　言下之意，她在宽慰眼前这个腼腆的学妹，不用这么的紧张。

　　“但是…我很想要，有机会把我的文字做出来，呈现给观众们看。”

　　林听的神色认真，还带着一些倔强，想要完成这个目标，对她来说，很重要。

　　16：37分，距离沈西要求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七分钟。

　　记事本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林听才突然发现，已经无意识冒昧地，多打扰了眼前的学姐七分钟。

　　“啊！”

　　她握着手机轻呼出声，快速起身，把记事本抱在怀里，对着眼前望着自己一系列动作的沈西弯腰鞠躬。

　　“学姐对不起！”

　　无措而有些涨红的脸埋在这个鞠躬里，但坐着的沈西还是把温顺的孩子一览无余。

　　耳朵怎么也粉了？

　　沈西心里也在敲着节拍，原来，这个孩子真的很害羞。

　　“没事，我喜欢你的打扰。”

　　她的声音，和林听的不同。

　　林听是江南烟雨的柔情，沈西，就是带着云淡风轻，再轻轻地，把人抱进怀里。

　　在沈西提出意见的时候，林听就听出来了，沈西的声音很好听，好听到，她想听更多，其他人不会听到的密语。

　　银白色的框架眼镜，额前细细的碎发，微卷的中长发，发尾搭在白皙的脖颈上，多余的碎发别在耳后，清晰凌冽的轮廓，和镜片之下，一双深邃的眼睛。

　　林听见过许多戴眼镜的人，但眼前的沈西，是她十八年来，见过最好看的一个。

　　禁止打扰的轮廓，目不转睛地专心敲着键盘，偶尔颦眉，松展，再深呼吸，好像她的什么表情，都能做的很好看，偶尔端起身旁的那一杯温热咖啡，抿唇，醒神，是不是经常都是这样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吸收她一个人的光阴。

　　“可是…可是…”

　　可是她就像一个闯入者，冒昧地闯进了沈西的世界，还抢走了她的七分钟时光。

　　沈西轻轻地笑出了声：“那你欠我七分钟，希望有机会，能听到你的七分钟念白，和今天一样。”

　　林听起身，把碎发别到了耳后，粉嫩的耳垂，暴露了她藏匿失败的悸动。

　　沈西，好像能看透她的内心一样。

　　但又托举起了她的无措，就像风，温柔地告诉她，我喜欢你的打扰。